《鸾舟渡》一溪云儿

17、步步难渡

　　　　阿鸾离开洛阳那日，城门外长风卷着黄沙，吹得她满身补丁的粗布衣裙簌簌发抖。身上行囊空空荡荡，仅剩几枚碎银，撑不起半程路资，十日在洛城漫无目的寻访，早已耗光她出门时带的积蓄。前路数百里山道，徒步归栾州，无钱投宿、无钱买吃食，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沿路寻街边小店打零工，以劳力抵食宿，一步一熬往沉山渡挪。
　　刚出城三十里，日头便沉了下去，腹中空空如也，双脚旧伤混着冻疮，每落一步都钻心刺骨。路边一间简陋面食铺子挂着残灯，掌柜正蹲在门槛下收拾碗筷，阿鸾咬着唇上前，声音细弱得几乎被风声盖过。
　　“掌柜的，我身无余钱，想在您店里帮工半日，只求一碗热面，再容我在柴房凑合一晚，不知您肯收留吗？”
　　面食掌柜抬眼打量她，见她衣衫破烂，鞋面彻底开绽，脚踝红肿溃烂，眼底满是疲惫沧桑，皱了皱眉，语气刻薄：“瞧你弱不禁风的模样，细皮嫩肉哪里做得动粗活？洗锅挑水、劈柴揉面，样样都要力气，别到时候活没干完，反倒耽误我生意。”
　　阿鸾垂下手，紧紧攥住袖口，指节泛白：“我能做，再累的活我都扛得住，只求一口热食，一处落脚地，我分文不要工钱。”
　　掌柜迟疑半晌，终究是看她可怜，松了口：“罢了，后厨一堆碗碟还没洗，柴房柴火也得劈，你若做得利落，今夜便留你。”
　　话音落，阿鸾立刻扎进后厨。满盆沾着油垢的粗瓷碗盘，冰水刺骨，她溃烂的脚不能久站，只能半跪在地，双手浸在冰水里反复擦洗，指尖冻得青紫开裂，渗出血丝；后厨柴火堆积如山，她拿起比自己小臂还粗的柴刀，一下下用力劈砍，单薄身子晃得摇摇欲坠，额头上冷汗混着尘土糊满脸庞。
　　忙至夜半，活计才算做完。掌柜端来一碗清汤寡水面，连半点油星都无，柴房四面漏风，只有一捆干稻草铺在地上当床铺。阿鸾裹紧单薄外袍，蜷在稻草堆里，夜里冷风从门缝钻进来，冻得她浑身发抖，脚底伤口一碰稻草，疼得整夜辗转难眠。
　　第二日天未亮，她便起身帮掌柜生火揉面，做完活计，不等日出，再度踏上山路。
　　一路西行，但凡途经村镇市集，她便沿街挨家询问商铺、酒肆、磨坊，只求以劳力换食宿，沿途受尽冷眼与苛待。
　　途经一处山间酒肆，掌柜是个刻薄妇人，见她孤身女子无处落脚，便故意分派最重的活：搬酒坛、清扫满院牲畜粪便、清洗数十桌油污桌椅。妇人时时站在一旁挑剔指责，半句好话无有。
　　“手脚麻利些！这点活都磨磨蹭蹭，白给你饭吃了！”
　　“一点尘土都扫不干净，这般没用，难怪孤身在外漂泊无依。”
　　阿鸾默默低头做事，不辩解、不落泪，肩头被沉重酒坛磨出大片淤青，手臂被酒坛木刺划出道道血痕，腹中只分得半块冷硬麦饼，夜晚只能缩在酒肆廊下避风，连柴房都不肯分给她。
　　赶路至深山磨坊，磨坊老汉收留她磨麦，石磨沉重无比，需整个人俯身用力推转。她本就身形单薄，连日缺食少眠，力气早已透支，推磨时浑身发抖，眼前阵阵发黑，好几次险些栽倒在石磨旁。
　　老汉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模样，淡淡开口：“小姑娘，这般苦役，寻常汉子都熬不住，你何苦非要徒步赶回栾州？不如寻个村镇，寻一户人家安稳度日，免受奔波之苦。”
　　阿鸾扶着冰冷石磨，喘着粗气，眼底藏着一点不肯熄灭的执念：“我渡头还有一间茶肆，还有一场等候，我必须回去。”
　　“等候何人？值得你这般糟蹋自己身子？”
　　“等候出征未归的心上人。”她声音轻得像一缕山风，“我去洛阳寻他，人海茫茫寻不见，只能回去守着茶肆，等他归来。”
　　老汉闻言长长叹息，不再多言，夜里多给了她一块粗粮饼，却也仅此而已。
　　山中多雨，返程途中又逢连绵阴雨，土路泥泞湿滑，她没有完好鞋袜，粗麻布裹脚早已磨烂，污泥裹住伤口，发炎肿胀，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雨雾遮山，荒道上无遮无挡，她只能寻沿途农户屋檐暂避，主动帮农户割草、洗衣、打理菜园，换取半块干粮、一夜檐下栖身之地。
　　有农户见她孤身一人，言语间满是不解与唏嘘，还有人暗中生出几分排挤与轻贱，私下议论她痴心错付、自讨苦吃。往日在沉山渡茶肆，她尚能筑起心防，隔绝旁人负面情绪，可返程路上寄人篱下，毫无退路，所有刻薄闲话、冷眼轻视，只能全盘咽下，独自消化满心委屈。
　　行至半途，腹中一连两日无半粒粮食，饿到头晕眼花，她看见路边布庄正在晾晒布匹，咬着牙上前央求。
　　布庄掌柜打量她憔悴模样，开口提点条件：“后院百余匹湿布，需你一人漂洗晾晒，干完方能给你一餐粟米羹，后院柴棚可暂住一晚，若是偷懒，便立刻离开。”
　　河水冰凉刺骨，百余匹厚重粗布，她一卷卷拖入河中反复搓洗，双臂酸痛到抬不起来，腹中饥肠辘辘，眼前频频发黑，好几次栽倒在河滩浅水之中，呛入满口泥水，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爬起，继续劳作。
　　日暮时分活计做完，一碗稀薄粟米羹下肚，半点填不饱空荡肠胃。柴棚漏雨，被褥潮湿发霉，她只能靠着墙角蜷缩一夜，伤口遇湿愈发肿痛，整夜疼得无法合眼。
　　这一路，无车马，无银两，无依靠。
　　饿了，便靠打零工换来的粗粮果腹，常常一日只分得半块冷饼；
　　冷了，只能裹着打满补丁、多处撕裂的薄衣，借店铺柴房、廊下、柴棚勉强避寒；
　　伤了，无药可敷，任由冻疮、血泡、淤青反复溃烂，只能寻山间干净溪水简单冲洗；
　　累到极致，也不敢多做停留，生怕耽搁时日，茶肆无人看管，生怕错过沈清辞归来的机缘。
　　沿途所有人都劝她停下，劝她寻一处安稳之地落脚，不必执着于一场渺茫等候，可无论前路何等艰辛，旁人言语何等刻薄，她心底那点归渡的执念，从未动摇半分。
　　来时满怀期许赴洛，一身苦楚尚且有盼头支撑；归途满心落空萧瑟，每一份辛劳都压着寻而不得的绝望，双重煎熬磨得她身形愈发枯瘦，面色惨白如纸，曾经清秀温婉的眉眼，被风霜劳苦揉得满目憔悴。
　　数十日苦役相伴，一步一痛，一步一熬，翻过层层伏牛山峦，伊河的水声终于遥遥传入耳中。
　　远远望见沉山渡渡口垂柳朦胧的影子，阿鸾再也撑不住，踉跄几步，扶着路边山石缓缓跪倒在地。
　　满身泥泞、满身伤痕、满心疲惫，历经一路以劳力换食宿的万般苦楚，她终究一步步，走回了她日夜相守的渡口，走回那间日日留着青瓷空杯、夜夜点亮青灯的小小茶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