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舟渡》一溪云儿

16、人去楼空

　　　　沈清辞策马连夜折返洛阳，满心焦灼，可偌大一座都城街巷纵横，商铺民居、驿馆军营密密麻麻，想要寻一个素衣独行、满身风尘的女子，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勒马停在街口，逢人便拦下问询，街边摊贩、巡城兵卒、往来商旅，但凡过路之人，他都低声追问：“敢问近日可有见过一位孤身女子，衣衫打满补丁，脚带伤，自南边沉山渡徒步而来？”
　　路人或是摇头摆手，或是茫然回想，洛阳每日往来流民旅人成千上万，谁会特意记住一个落魄独行的姑娘。有人见他一身戎装神色急切，只随口劝两句：“洛阳这么大，南北四门数十条长街，军营分驻城外好几处，单凭一句话，哪里好找？公子不如去各城门值守处登记，若有消息自会传信于你。”
　　沈清辞谢过路人，不敢耽搁，从城南寻到城北，跑遍城内大小驿馆、街边食铺，逢店便问，马跑得浑身淌汗，一连寻了三日，半点阿鸾的踪迹都没有。他每走过一条泥泞长街，眼前便浮现出阿鸾徒步赶路、双脚磨满血泡的模样，心口沉甸甸的自责压得他喘不过气，恨城池辽阔，恨人海茫茫，恨自己与她偏偏错开一路。
　　而另一边，阿鸾站在洛阳城门之下，望着四通八达的宽阔街道，一时茫然无措。她一路只知洛阳汇集边关军情，却从未打听清楚北疆将士驻扎之地究竟在何处。她攥紧心口的青鸾玉佩，沿路拉住行人小声问询，声音单薄又忐忑：“敢问诸位，边关征战的将士大营，究竟在洛阳何处？”
　　路人各有说辞，杂乱的回答更搅乱她心神。
　　挑担货郎摇着头道：“战场远在北疆千里之外，洛阳不过是后方中转之地，兵卒大营分设东、北两处城郊，相隔数十里路。”
　　守城小兵随口搭话：“各处营盘轮换不定，今日在此，明日或许调走，寻常外人根本不许随意靠近。”
　　城外大营散落四野，路途遥远，她一路徒步耗尽气力，双脚旧伤未愈，每走一步都刺痛钻心，身上盘缠所剩无几，连雇一辆短途驴车的银钱都拿不出来。偌大洛阳城，城内街巷望不到头，城外营盘相隔遥遥，她孤身一人，没有依靠，没有方向，只能漫无目的地四处奔走。
　　白日穿梭在人声鼎沸的长街，挨家挨户询问军营方位；黄昏便往城郊土路跋涉，一路向值守兵卒打探沈清辞的姓名。十日光阴，她踏遍洛阳南城、北城，往返城郊好几趟，衣衫上的补丁磨得愈发残破，脚底冻疮反复溃烂，夜里只能寻最便宜的破落客栈偏房落脚，干粮省了又省，盘缠一日比一日微薄。
　　起初她心底尚存一丝执念，坚信只要坚持打听，总能寻到沈清辞的下落。可日复一日徒劳奔走，听闻无数次“不知”“不曾见过”，城内城外寻遍，连一丝与他相关的音讯都抓不住。
　　第十日傍晚，暮色笼罩洛阳城头，冷风卷起街边尘土扑在她脸上。她独自立在城郊荒道边，看着远处连绵的军营营帐，来来往往皆是披甲将士，却没有一张熟悉温润的眉眼。连日积压的惶恐、疲惫、委屈在此刻尽数崩塌，连日强撑的心弦骤然断裂，她蹲在路边，肩头微微颤抖，无声落下眼泪。
　　一路暴雨大雪、百里徒步她未曾哭，脚底血泡剧痛难忍她未曾哭，孤身夜行山野满心恐惧她未曾哭，可此刻置身茫茫洛城，人海无边，寻而不得，那份无力感彻底击溃了她。
　　洛阳城这么大，兵卒千千万，她连沈清辞身在何处都无从知晓，再耗下去，盘缠耗尽，身无分文，连返程的路费都凑不齐，只会困在这陌生都城进退两难。
　　她抹干脸上泪水，指尖摩挲冰凉的青鸾玉佩，万般不舍，却不得不认下这场落空。
　　没有办法，只能折返沉山渡。
　　她简单收拾仅剩的一点行囊，踏上原路徒步归乡的路途，来时满心期许，走时满心的不甘，一路垂着头，再无半分来时的热忱。
　　同一座洛阳城，一南一北两条寻人之路，沈清辞在内城街巷不停奔波打听，阿鸾在外郊大营漫无目的地寻访，二人日日同处一座都城，却隔着无数街巷营垒，自始至终不曾碰面，生生错过。
　　沈清辞一连寻了整整九日，城内所有街巷、大小客栈尽数寻遍，依旧一无所获。他站在北城城门，望着通往伏牛山的官道，心底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他想起阿鸾单薄的身骨，短缺的盘缠，料想她若长久寻不到人，多半会选择折返沉山渡。
　　他再也无心留在洛阳城内漫无搜寻，立刻调转马头，沿来路飞速向南追赶，盼着能在路上追上返程的阿鸾。
　　可此时的阿鸾，早已离开洛阳城半日之久，一步一步，踏上来时满是风霜的归途。
　　洛城人海茫茫，千里双向奔赴，到头来只换一场擦肩而过，两处落空。
　　一座繁华都城，隔开一对相思之人。
　　一人策马向南追，一人徒步向西归，中间漫漫百里山道，再度拉开遥遥距离。
　　沉山渡的茶肆依旧空等，洛阳城内的寻觅已然落幕，只剩两地相思，各自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