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舟渡》一溪云儿

15、双向本赴

　　　　这边阿鸾踏霜踏雨，徒步一月奔赴洛阳寻人的同时，北疆战事暂歇，边关军务得以松缓，沈清辞得了两日短暂休沐，一刻也不愿多耽搁，即刻动身自洛阳往沉山渡赶。
　　三年烽火磨去了少年书生身上温润斯文，一身战甲洗得泛白，眉眼间添了沙场风霜的沉冷，唯有想起阿鸾时，眼底才会漾开藏不住的柔软欢喜。他揣着攒了许久、托军中文书写下的家书，怀中收着一块边关寻得的青玉小坠，本想着赶到沉山渡，日日望河的心上人，把三年亏欠的陪伴尽数补上。
　　一路向南，山道再崎岖、河水再寒凉，都扫不去他心底雀跃。沿途看见临水垂柳、山间野茶，总会下意识想起离别那日渡口的光景，指尖反复摩挲怀中家书，心里一遍遍描摹阿鸾素衣烹茶洗衣的模样，只盼早点抵达沉山渡，与她久别重逢。
　　两日马不停蹄，终于在薄暮时分踏入沉山渡河岸，他在邻居口中得知阿鸾在他离开后，开了一间临水茶肆，渡口边上的茶肆静静立在垂柳之下，檐下青灯如常亮着，可窗边那道日日凝望河面的身影，却不见了。
　　守店的陈婆正低头擦拭茶盏，听见脚步声抬头，见一身征尘的将士立在门前，一眼认出是阿鸾日日等候的沈清辞，瞬间红了眼眶。
　　沈清辞心头一跳，快步踏入茶肆，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窗边青瓷杯，急声发问：“婆婆，阿鸾去哪了？”
　　陈婆叹了长长一口气，放下手中抹布，细细将前因后果说与他听：“公子，你可算回来了。你三年全无音讯，姑娘日日煎熬，一个月前实在熬不住，托付我照看茶肆，独自一人徒步往洛阳寻你去了，一走便是整月，如今怕是早已走在半路，或是已经进了洛阳城。”
　　一句话落下，沈清辞怀中家书险些脱手落地，方才一路奔赴的满心欢喜，顷刻间碎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慌乱与懊悔。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连夜马不停蹄奔赴渡头寻她，她却偏偏逆着来路，徒步几百里去往洛阳寻自己，两条路，刚好擦肩而过。
　　“她一介弱女子，徒步数百里，沿路雨雪风霜，路上流民劫匪无数，她怎能孤身上路？”沈清辞声音发紧，心口一阵阵发闷，一想到阿鸾布鞋磨破、忍饥受寒、独自熬过暴雨大雪的模样，满心焦灼几乎将他吞噬。
　　陈婆看着他慌乱失态的模样，低声劝慰：“姑娘执念太深，谁劝都不肯听，收拾简单行囊便走了，一路上吃尽苦头，我日日在此替她守着茶肆，只盼你们二人能错开，少受些磨难。”
　　沈清辞来不及多做停留，连怀中准备赠予阿鸾的青玉坠都来不及放下，草草同陈婆嘱托两句，转身翻身上马。来时满心轻快，归时策马狂奔，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必须尽快折返洛阳，追上独自漂泊受苦的阿鸾。
　　来时沿路赏山赏水，满心皆是重逢欢喜；回程一路风驰电掣，眼底只剩无尽惶恐。
　　来时两日缓缓赶路，如今他不分昼夜驱马前行，马不停蹄，连简单歇息都不肯多留片刻。往日眼里清秀温柔的山水，此刻全成了阻隔二人相见的屏障，山间落雪、道旁寒雨，每一处行路的艰难，他都忍不住往阿鸾身上联想——她徒步走过这条路时，该是何等孤单疼痛。
　　途经当初阿鸾躲雨歇脚的简陋食铺，沈清辞勒马短暂停留，向掌柜打听孤身赶路的素衣女子。掌柜回忆起那日浑身泥泞、一身单薄衣衫的姑娘，连连叹气，将当日阿鸾沉默吃面、冒雨独行的模样细细道出。
　　掌柜看着一身戎装、面色焦灼的沈清辞，忍不住开口：“那姑娘看着单薄，性子却极执拗，几百里路孤身徒步，我当时劝她折返，她只说要去洛阳寻人，原来是寻公子你。这般风雪长路，一个姑娘家硬扛下来，实在不容易。”
　　沈清辞听完心口酸涩难言，留下碎银道谢，翻身上马再度疾驰。
　　又行至大雪封路时阿鸾留宿的老旧客栈，他推门而入，询问客栈掌柜可否记得不久前孤身寻人的女子，掌柜一眼便猜出他是那独行女子要寻之人，主动说起那晚阿鸾双脚满是血泡、就着灯火缝补破衣的模样。
　　“夜里风雪大得吓人，她一间偏房，炭火寥寥，整夜都听见她轻轻揉脚、缝补衣衫的动静，半点哭声都不曾有，只独自熬着漫漫长夜。”
　　每听闻一段阿鸾沿路受下的苦楚，沈清辞心底的自责便重一分。他恨烽火阻隔音讯，恨自己不能早早脱身归来，恨二人偏偏双向奔赴，却生生擦肩而过，平白让她独自承受一路风霜磨难。
　　来时一路春风般轻快，返程一路寒霜般煎熬。短短两日归程，他全然没了来时的欢喜，满心都是担忧与急切，只盼能赶在她踏入洛阳城后，第一时间寻到她，护她安稳，再不让她孤身漂泊受苦。
　　一路策马向北，洛阳城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他立于马背上望向巍峨城门，心底又慌又盼：
　　阿鸾已经历尽一月风霜走到此处，此刻正在城中四处打探他的下落；而他翻山越岭折返而来，只求能早日与满身伤痕的心上人相逢，把三年亏欠、一路担忧，尽数说与她听。
　　一南一北，双向奔赴，一山一水，百里相寻，满城烟火里，等候他三年，又徒步风雪寻他的姑娘不知身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