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舟渡》一溪云儿

14、一路风雨

　　　　寒来暑往，守茶候人，转眼已是第三年。
　　沉山渡渡口垂柳枯荣三回，茶肆炉火温热三载，可沈清辞依旧杳无音信。
　　没有一纸家书，没有半句平安，往来无数信使、归兵途经渡头，皆查无此人。
　　第三年深秋，最后一位北疆信使摇头离去的那日，阿鸾心底三年筑起的心防，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她不怕等一年，不怕等两年，可无止境的空等，日日熬心，夜夜难眠。她困在闭塞的沉山渡，被群山困住消息，被等待困住心神，再也坐不住。
　　她要亲自去洛阳。
　　都城有全军将士花名册，有边关军情总档，唯有去到洛阳，她才能摸到他真实的下落。
　　此番路途数百里，无车马，无仆从，乱世行路凶险，一个孤身弱女子徒步前行，前路尽是未知风霜。可相思压身，惶恐入骨，她别无选择。
　　阿鸾寻了渡口性情敦厚、沉默寡言的陈婆，托付她照看茶肆。她一一细细叮嘱，语气郑重：
　　“婆婆，茶肆一切照旧就好，窗边那只青瓷空杯万万不可挪动，檐下青灯入夜必点，我不知何时归来，只求这间茶肆，永远留着我等候他的模样。”
　　陈婆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焦灼与憔悴，满心心疼，连声应下。
　　收拾行囊极简，一身素色粗布衣裙，一件薄棉外袍，几包干硬面饼，一个水囊，贴身藏好青鸾玉佩与沈清辞遗留的半片竹笺，便是全部行装。
　　没有告别宴，没有同行人，深秋清晨薄雾未散，阿鸾背着简陋行囊，独自踏上前往洛阳的徒步长路。
　　这一路，整整一月。
　　全靠双脚前行，一步一步，踏遍荒路官道，尝尽人间行路万般苦楚。
　　起初三日，天气尚且温和，可长途徒步，本就养在山野、极少远行的双脚，很快便不堪重负。鞋底日日摩擦坚硬土路，不出五日，布鞋鞋底彻底磨穿，鞋边破开大口，碎石沙土尽数灌入鞋中，脚底磨出密密麻麻的血泡。
　　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血水浸透布袜，每走一步都钻心疼痛。她只能咬着牙，找路边枯草简单裹住脚底，继续往前走，不敢停歇，不敢回头。
　　行路第七日，天降滂沱暴雨。
　　黑云压地，狂风呼啸，倾盆大雨从天而降，没有半点停歇之意。山间无处避雨，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不过半柱香，里外衣衫尽数淋透，湿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冷风一吹，浑身刺骨冰凉。
　　裙摆被雨水打湿，沉重拖沓，沾满一路泥泞，原本干净素净的衣裙，污痕遍布，边角被路边枯枝划破，裂开长长破口。发丝凌乱黏在脸颊，狼狈不堪，全然没了往日茶肆窗边温婉静坐的模样。
　　雨势太大，天色昏黑，她勉强寻到路边一间简陋路边食铺，推门躲雨，也是此行第一次停下脚步进店吃饭。
　　食铺狭小昏暗，烟火缭绕，掌柜是个朴实中年汉子，见浑身湿透、满身泥泞的女子孤身一人，背着破旧行囊，满眼诧异。
　　掌柜一边擦拭桌面，一边开口问询：“姑娘，这般大雨，你怎么一个人赶路？看你模样，是要去往何处？”
　　阿鸾拢了拢破烂湿冷的衣袖，指尖冻得发抖，声音轻而沙哑：“掌柜，我要去洛阳。”
　　“洛阳？”掌柜闻言一惊，连连摆手，“三百里长路，你一个小姑娘孤身徒步？太冒险了！如今乱世不太平，路上多流民劫匪，又逢雨雪天气，官道难行，寻常男子赶路都艰难，你一个弱女子怎么敢独自远行？”
　　阿鸾垂眸，看着自己沾满泥水、伤痕累累的双脚，轻声回道：“我必须去，去寻一个人。”
　　她不愿多说相思等候，旁人不懂其中执念，多说亦是徒劳。
　　“那你想吃点什么？”掌柜见状，也不再多问，只心生怜悯。
　　“一碗热汤，一碟白面馒头即可，多谢。”
　　连日赶路，她日日啃冷硬面饼，肠胃早已受寒。一碗热汤下肚，暖意缓缓蔓延周身，才稍稍驱散身上湿寒。她吃得极快，不敢多做停留，雨势稍小，便起身结账，再度踏上长路。
　　掌柜看着她单薄落寞的背影，忍不住叹了一声：“姑娘前路保重，万事小心。”
　　熬过暴雨连绵的八日，天气骤然转寒，凛冬风雪提前而至。
　　漫天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下，一夜之间，大地银装素裹，大雪没过脚踝，行路举步维艰。寒风如利刃，割得脸颊通红开裂，双手冻得僵硬麻木，几乎握不住行囊背带。
　　衣衫本就破损单薄，根本抵挡不住刺骨寒风，冷风顺着衣料破口灌入体内，浑身冰冷，从皮肉冷到心底。
　　天色渐晚，大雪封路，视线模糊，她实在无力再走，只能寻到官道旁一间老旧客栈落脚过夜。
　　客栈破旧冷清，炭火不足，屋内依旧寒气逼人。客栈掌柜见她孤身女子，满身风雪，衣衫破损，鞋子彻底磨烂，双脚红肿不堪，不由得心生疑惑。
　　客栈掌柜上前问询：“姑娘，这般大雪天气，人人避门不出，你怎么独自在外赶路？家人不曾陪同吗？”
　　阿鸾搓着冰冷发僵的双手，眉眼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低声应答：“无家人同行，我要去往洛阳寻人。”
　　“去往洛阳？数百里风雪长路，你一介姑娘徒步走来，太不容易了。”掌柜心生恻隐，又看见她彻底坏掉的布鞋，双脚血肉模糊，不由得开口劝说，“我劝姑娘还是原路折返吧，前路大雪更盛，越靠近洛阳风雪越烈，你身子单薄，再往前走，怕是要冻伤病倒在路上。”
　　阿鸾轻轻摇头，语气疲惫却无比坚定：“我不能回，我一定要到洛阳。”
　　掌柜无奈，不再劝阻，给她开了一间最便宜的偏房，又好心送来一盆炭火：“屋内炭火不多，姑娘将就取暖，夜里风雪大，关好门窗，好好歇息。”
　　夜里，她坐在床边，褪去破烂鞋袜，双脚布满血痕、冻疮，又肿又痛，一碰便钻心刺骨。她就着微弱灯火，拿出随身携带的粗布针线，一点点缝补衣裙上裂开的破口，又找店家讨要粗麻布，裹住双脚，勉强当做鞋袜。
　　窗外风雪呼啸，一夜无眠。
　　这一路，无人搀扶，无人庇护。
　　饿了便寻路边小店吃一口热饭，冷了便躲进客栈短暂取暖，痛了便独自咬牙忍耐，夜里病痛、惶恐、思念齐齐涌上心头，也只能独自咽下所有委屈。
　　从前在沉山渡茶肆，她有一方安稳天地，可以守住心防，隔绝所有外界纷扰。可漫漫独行长路，风霜、病痛、孤寂、前路未知的恐慌，层层负能量扑面而来，她无人可依，无处可躲，所有苦楚只能自己扛。
　　行路第二十日，行囊干粮耗尽，她只能沿路采摘野果充饥；
　　行路第三十日，衣衫反复缝补，补丁摞着补丁，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
　　双脚旧伤叠新伤，每一步都伴着剧痛，身形日渐消瘦，面色苍白憔悴，风尘彻底掩盖了她原本清秀的眉眼。
　　整整三十天徒步远行，历尽暴雨、暴雪、泥泞荒路、病痛饥寒，受尽孤身行路所有磨难。
　　终于，在第三十日黄昏，风雪渐停，远方巍峨厚重的洛阳城门，缓缓出现在视线尽头。
　　落日余晖洒在城头，繁华都城烟火缭绕，人声车马喧闹，与一路荒芜苦寒的前路，判若两个天地。
　　阿鸾站在城外官道上，浑身风尘，衣衫破旧，鞋袜彻底损毁，双脚伤痛难忍，一路紧绷的心弦，在此刻骤然松动。
　　她扶着路边老树，缓缓喘息，手心紧紧攥着心口冰凉的青鸾玉佩。
　　三百里徒步，一月风霜雨雪，满身伤痕，一路颠沛流离，她终究走到了洛阳。
　　可站在繁华都城门前，她忽然满心惶恐，不敢迈步入城。
　　她跨越千山风雪，忍尽肉身苦楚，千里奔赴而来。
　　可她最怕，历尽万般磨难，最后等到的，是再也见不到沈清辞的结局。
　　城门人声喧嚣，车马来往不息。
　　一身破败风尘仆仆的女子，立于繁华之外，满心忐忑，不知城内等待自己的，是久别重逢，还是此生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