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舟渡》一溪云儿

13、少年心事

　　　　茶肆的客人南来北往，转眼，已是第二年秋。
　　又是一年秋天，伊河水渐凉，风一过，金黄色的碎叶纷纷飘落在河面，随流水漫漫远去。
　　这一年，阿鸾早已彻底稳住自身心神结界。
　　来往过客再多离愁抱怨，再多失意愁苦，都不再会轻易的扰乱她的心神。她学会了温和疏离，客来便煮茶相待，客去便静默目送，不倾听满腹牢骚，不共情人间疾苦，守住心门，不被周遭低频情绪裹挟消耗。
　　日子过得安静又重复。
　　每日天晓开门，日暮点灯，茶炉日日温热，窗边青瓷空杯始终摆放如初。她依旧会日日望向河面，望每一艘北来归舟，等一句遥遥无期的平安，等一个久别未归的故人。
　　山野风平，渡头人静，无人再敢随意非议她的等候。
　　所有人都知晓，这位守着渡口茶肆的女子，心早已留在离别那日，装不下世间其余风月。
　　直到入秋之后，镇上忽然多了一位常客，彻底打破了茶肆两年来一成不变的平静。
　　此人是镇上新开丝绸铺的年轻掌柜，名唤温景然。
　　温景然年少有为，家世安稳，生得眉目清朗，身姿挺拔，衣着永远干净体面，一身绸缎长衫，不染山野风尘。他从城中迁居至此，盘下正街最好的铺面，开了整座镇子唯一一间丝绸铺，绫罗绸缎，花色精巧，家境殷实，品性温和，是镇上不少姑娘暗自倾心的良人。
　　那日他乘船渡河，无意间踏入这间河畔茶肆避雨，只一眼，便看见了窗边静坐的阿鸾。
　　雨雾笼罩山河，远山朦胧，少女素衣荆钗，不施粉黛，指尖轻握茶盏，安安静静望着烟雨河面。眉眼藏着淡淡的相思愁绪，清冷又温柔，不染市井俗气，安安静静，却胜过万千繁花。
　　只是一眼，温景然便动了心。
　　自此之后，他日日准时渡河，风雨无阻，专程来沉山渡的小茶肆落座。
　　起初他只是每日点一碗野山茶，安静坐在角落，不打扰，不多言，只是默默看着窗边的阿鸾，看着她煮茶，看她望河，看她日复一日守着空杯发呆。
　　后来心意再也藏不住，便开始明目张胆地倾心追求，步步靠近，穷追不舍，细致又热烈。
　　他深谙女子喜好，追求的细节温柔又周全，落在渡头每一个路人眼里，人人都看得出他满心诚意。
　　每日清晨，他总会比茶肆开门更早抵达渡口，带来刚从镇上糕点铺买回的新鲜桂花糕、软糯芙蓉酥，皆是城中最精致的点心，不同于阿鸾粗茶淡糕的山野吃食，一盒盒摆放整齐，轻声放在她桌前。
　　“阿鸾姑娘，晨间空腹饮茶伤胃，这点心刚出炉，你尝尝。”
　　秋日山风寒凉，他会带来上好的云锦披帛，柔滑温润，配色雅致，恰好抵御山间夜风；知道山中湿气重，他专程让人缝制柔软棉袜，送来茶肆；看见茶肆木窗陈旧漏风，二话不说，自带木料工匠，想要免费为她修缮门窗，打理整间茶肆。
　　他知晓阿鸾日日盼归人，从不直白追问她等候何人，只默默陪着她静坐看河；听闻她常年上山采茶采药，担心山路崎岖危险，便每日守在渡口，想要护送她进山，替她分担重物，护她一路安稳。
　　镇上邻里、渡河樵夫、往来信使，全都看在眼里。
　　众人纷纷劝说阿鸾，觉得这是天赐良缘。
　　比起遥遥无期、生死未卜的边关征人，温景然安稳体面，温柔专一，家境殷实，日日奔赴渡头，满心满眼皆是她，看得见摸得着的安稳，远比一场无望的等候靠谱千万倍。
　　先前劝她放下相思的乡邻，再次纷纷开口：
　　“阿鸾，回头吧。沈公子远在沙场，生死不知，五年之约太过漫长，你何苦耗尽自己？温掌柜年少多金，温柔专一，对你一心一意，这般良人难得，切莫再执着过往了。”
　　连一向心疼她的老渡夫，也忍不住开口规劝：
　　“姑娘，看得见的陪伴，永远好过望不到头的等候。温公子心意赤诚，日日奔赴渡口，风雨无阻，这份真心，看得见，摸得着。”
　　周遭所有人，都在劝她接纳新的情意，放下过往执念。
　　温景然更是从未退缩，爱意直白又执着，哪怕一次次被她委婉回绝，也依旧穷追不舍，不曾过半分懈怠。
　　他会趁着暮色人少，坐在她对面，轻声诉说心意，语气真诚恳切：
　　“阿鸾，我知晓你心中有人，知晓你在此等候归人。可战火无情，归期无望，你等不到结果的。我不想逼你即刻动心，我只想陪你，守着这间茶肆，守着你，岁岁年年，不必再独自承受相思之苦，不必再孤身一人熬过寒夜秋风。”
　　“我可以等你放下过往，多久都愿意。”
　　他的爱意热烈、体面、周全，没有半分冒犯，温柔得体，挑不出半点过错。
　　可自始至终，阿鸾心无波澜，分毫不动。
　　面对他送来的精致点心，她尽数婉拒，分毫不收；
　　面对他送来的云锦衣物，她礼貌退回，言辞温和却态度坚决；
　　面对他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告白，她始终保持距离，守住边界，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有人私下问她，温公子这般好，到底哪里比不上杳无音信的沈清辞。
　　阿鸾只是望着滔滔河水，指尖轻轻摩挲心口冰凉的青鸾玉佩，淡淡摇头。
　　无关好坏，无关贫富，无关陪伴长短。
　　从来不是温景然不够好，只是她的心，早在沈清辞披甲离渡的那一日，就已经彻底留在了伊河渡口，再也装不下第二个人。
　　况且历经两年独处，她早已学会稳固自身磁场。
　　温景然浓烈直白的爱意，亦是一种外来的情绪磁场。旁人的倾心、旁人的执念、周遭众人劝她改嫁的聒噪，皆是新的外界纷扰。
　　从前她会心软，会愧疚，会因为拒绝别人而自我内耗。
　　可如今她心有结界，分得清清楚楚：
　　温柔可以回应，情意不能迁就；善意可以道谢，真心不能将就。
　　她依旧待人温和，从不会恶语伤人，每一次拒绝都礼貌平静，却寸步不让，坚守底线。
　　那日秋雨又落，河面烟雨朦胧，温景然又一次来到茶肆，手中捧着一匹月白色暗纹丝绸，质地细腻，流光温润，是他铺中最好的料子。
　　他坐在窗前，望着始终望向河面的阿鸾，眼底带着一丝落寞，依旧不肯放弃：
　　“我知道你心有所属，可他已经两年杳无音信。阿鸾，别等了，好不好？我娶你，往后我护你一世安稳，远离这沉山压抑群山，远离人间离愁纷扰，带你离开这里，去繁华小镇，岁岁无忧。”
　　窗外雨打垂柳，风声簌簌。
　　阿鸾终于缓缓转头，看向眼前温柔执着的年轻掌柜，眉眼平静，无波澜，无愧疚，只有一如既往的坚定。
　　她起身，微微躬身道谢，礼数周全，疏离分明。
　　“温公子，多谢你连日照拂，多谢你的一片真心。”
　　“只是我心有所归，此生不移。”
　　“我在此等候之人，纵三年无音，五年不归，此生我也会一直等下去。我的渡口，我的茶肆，我的心意，自始至终，都只为一人而留。”
　　“你很好，只是你来晚了。”
　　“也请公子往后不必再来渡头，不必再为我耗费心意。耽误公子光阴，我心有愧，可情意之事，无法退让分毫。”
　　一字一句，温和却决绝，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心软内耗。
　　她不再像从前那般，会因为拒绝他人而愧疚不安，不会因为旁人的好意纠缠，打乱自己的心绪与磁场。
　　温景然握着手中丝绸，指尖微微收紧，看着眼前清冷固执的女子，良久，终是轻轻叹息。
　　他看得明白，这位女子看着柔软温和，内心却坚硬无比。
　　她的心上，早已刻满归人痕迹，风雨不侵，风月不入，世间万般温柔旁人，皆无法撼动分毫。
　　雨还在下，河水依旧东流。
　　茶肆之内，依旧一茶一空杯，一窗一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