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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茶肆守渡 ...

  •     伏牛群山峰峦重叠,伊河水滔滔东流,山风穿谷而过,永远带着散不去的沉凉与压抑。
      此地不通繁华闹市,不见车马喧嚣,唯有一条渡口水路,连通南北远方。南来北往的兵卒、行商、信使、赶路旅人,但凡要远赴边关,必经此渡。
      渡船彻底隐入茫茫河雾的那一刻,阿鸾独自立在岸边垂柳之下,一直站到暮色铺满河面。深秋冷风浸透单薄衣衫,贴身佩戴的青鸾玉佩,寒凉刺骨,一寸寸冻着心口。
      她还记得离别那日,身着戎装的沈清辞万般不舍,临行前反复叮嘱,若是五年期满,依旧等不到他归来,便让她放下过往,另寻良人,安稳度日。
      可少女一颗痴心,早已牢牢拴在这条奔流不息的伊河之上,拴在了这座孤寂清冷的古渡之中。
      那日送别之后,她回到河畔茅屋,取出自己孤苦半生全部积蓄。皆是往日上山采药、溪边浣纱、售卖山野菌菇与草药,一分一文辛苦攒下的银钱。次日天光微亮,她便寻来渡口屋主,毅然盘下河岸旁一间窄小临水铺面。
      这间铺面位置极好,紧挨着渡口石阶,木窗正对滔滔伊水,门前恰好栽着两株垂柳,正是当年她与沈清辞初见闲谈、晚风相伴之地。阿鸾没有多余钱财装点门面,只简单清扫修整,便开起了这间山野小茶肆。
      店内无精致珍馐,无昂贵名茶,只有她亲自入山采摘、文火慢焙的野山茶与清热菊花茶,再配上自家晾晒的山桃干、软糯粟米糕,朴素简陋,却足够暖心。
      而她开这间茶肆,自始至终,从不为谋生糊口,不为避世自愈,只为一心一意,等候一个远赴边关的归人——沈清辞。
      临行渡口,他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指尖,眼底翻涌着不舍、担忧与无奈,只许下一句生死之约:待战事平息,我必沿水路而归,渡头相见,此生不离。
      一别之后,春去秋来,山河依旧,却杳无半分音信。
      边关千里路遥,战火阻隔鸿雁,书信屡屡断绝,归期遥遥无期。阿鸾日日驻足渡头,望尽千帆来去,可每一艘渡船靠岸,人来人往,终究没有那个清瘦挺拔、眉眼温润的少年身影。
      长久无望的等候之下,她终于下定决心,守着渡口开一间茶肆。
      日夜守在此处,守河水,守渡口,守每一艘自北边驶来的归舟,守每一位从边关返程的旅人与军情信使。只要有归人登岸,她便能第一时间上前打探北疆战事,打探沈清辞的平安音讯。
      消息传开,山野乡邻、渡口驻守半生的老渡夫,乃至往来途经的四方过客,无一理解她的执念,人人轮番劝阻,声声皆是惋惜。
      最先开口劝慰她的,是撑船渡人一辈子的老渡夫。他日日看她开窗望河,日日看她失神独坐,看着她亲手生火煮茶,日复一日空等一场,满心怜惜,亦满心不解。
      “姑娘,你何苦这般执念?”
      老渡夫将渡船稳稳靠在岸边,晚风拂起满头白发,语气满是沉沉叹息,“沉山渡山势闭塞,浓雾终年不散,本就地气沉郁,最是压人心神。往来之人,皆是奔赴战场的兵卒、流离失所的难民、奔波求生的行旅,人人身负离愁,满心愁苦,周身尽是风尘戾气。”
      “你孤身弱女子,日日置身此间,日日听闻人间离别,日日直面世人相思之苦,长久浸泡在满是离愁的低频气场里,迟早耗尽自身心神。清辞公子身在沙场,生死难料,归期未定,你大可去往城中安稳度日,不必困在这冷清古渡,蹉跎大好年华,苦苦空等。这条路,太苦了。”
      周遭邻里乡邻,也纷纷登门劝说,闲言碎语随风四起。
      她们一辈子困于山野方寸,被柴米油盐困住一生,从未体会过生死相隔的刻骨相思,更不懂何为一诺千金、岁岁相守。不解之余,心底还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妒忌:她们一生懦弱,不敢随心而活,不敢为一人倾尽余生,便看不惯阿鸾这般赤诚又坚定的奔赴。
      有人摇头长叹,觉得她愚钝痴心:“战火无情,沙场白骨累累,多少将士永远埋骨北疆,再也无法还乡,这般没有尽头的等待,最后大抵只是一场空。”
      有人好心规劝,劝她及时抽身:“天下好儿郎无数,何必死守一个生死未卜的征人,耽误自己一生。”
      更有人私下窃语,觉得她清高孤僻,故作执拗,放着清净安稳的日子不过,偏偏自寻苦楚,自我折磨。
      后来途经渡口,进店歇脚的四方旅人,也无一例外,纷纷出言劝解。
      满身征尘、短暂返乡休整的边关小兵,捧着一碗热茶,望着窗边始终凝望河面、眉眼含愁的阿鸾,心生恻隐:“小娘子,北疆战事惨烈,刀箭无眼,路途艰险,书信常常断绝。无数同袍永远留在沙场,再也回不了故土。你日日守在渡口,日日听闻战事凶险,日日直面离别之痛,愁绪缠身,早晚伤到自身心神,不如趁早放下。”
      南下经商、见惯人间离合的行商,也耐心劝说:“此地山川压抑,你又满心相思离愁,内外皆被愁绪包裹,长此以往,必会心神枯竭。离开这里,放下执念,方能解脱。”
      世间所有人,都在劝她放下,劝她逃离离愁,劝她放过自己。
      可从来无人知晓,这间小小的临水茶肆,从来不是困住她的牢笼,而是她乱世之中唯一的念想,是她给自己筑起的心之结界。
      从前的阿鸾,心性柔软敏感,共情心泛滥,极易被旁人的负面情绪、满腹牢骚、人间离愁扰乱自身磁场。旁人一丝愁苦,便能牵动她全部心绪,轻易被外界浊气消耗,身心空洞疲惫。
      可自从满心满眼只剩下等候沈清辞这一件事,她心底便亮起了一束永不熄灭的光。
      她依旧开门迎客,接待四方行人,依旧会听旅人讲述边关烽火,听路人诉说人间遗憾与离别苦楚。但这一次,她彻底守住了内心边界,关上了泛滥共情的心门。
      众生皆有自己的宿命,旁人愁苦,旁人离愁,皆与她无关。
      她只打探心上人的平安消息,只坚守自己的岁岁相思,不再全盘承接他人的负面情绪,不再被周遭低沉磁场拉扯内耗。
      以茶肆为界,以相思为盾,隔绝外界一切嘈杂风尘与晦暗浊气,守本心,守初心,一心一意,等候归人。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晨霜落尽,晚风往复,这间临水茶肆,安安静静,稳稳走过整整一年。
      三百多个日夜,千帆来来去去,当初漫天非议与劝阻,渐渐归于平静。往来旅人日复一日见证她一成不变的坚守,从最初的不解、惋惜、劝说,慢慢变成满心心疼,发自内心的敬重,人人都对这间渡口茶肆,有了独属于自己的评价。
      常来渡河歇脚的山野樵夫,每每坐下饮茶,总会轻声感慨:“天下茶肆万千,唯有沉山渡这间茶肆,最懂人间相思。老板娘沉默温和,从不窥探他人隐私,不追问过往悲欢,安安静静煮茶,安安静静等风等舟。在这里不必刻意寒暄,不必伪装情绪,沉默落座,一碗热茶入喉,便可安放所有疲惫。”
      常年往返南北、传递军情家书的信使,每一次途经渡口,都会特意停留片刻:“走遍万里水路,看遍人间烟火喧嚣,此处最是清净治愈。世间大多地方热闹嘈杂,唯独这间茶肆藏着最纯粹长久的执念,让人不忍惊扰。往后但凡有北疆将士消息,我必定第一时间赶来告知姑娘。”
      就连当初一众劝阻她、非议她的乡邻,时隔一年再看阿鸾,也终于幡然醒悟。
      众人原本都以为,压抑合围的群山、满是离愁的过客、无尽无望的等待,一定会彻底击溃她的心绪,耗光她身上所有光亮。
      可整整一年过去,阿鸾眼底虽藏着化不开的绵长相思,却始终心神坚定,周身气场安稳澄澈。外界万般晦暗离愁、闲言碎语、负面浊气,再也无法侵入她半分本心。
      心有归人,自有微光。
      心中有牵挂,有所盼,便无惧群山沉郁,无惧人间荒芜,无惧岁月漫长。
      一年期满,暮色再次漫过河面,晚风卷起茶肆檐下悬挂的青纱灯笼,灯火轻轻摇曳,光影落在木质茶桌之上。
      桌面一角,常年安放着一只干净素雅的青瓷空杯,位置从未变动,那是她永远留给沈清辞的席位。
      阿鸾指尖轻轻抚过微凉杯沿,望着滔滔不绝向东奔流的河水,轻声开口,细碎话语被晚风裹挟,散入茫茫河雾之中。
      “旁人皆劝我放下,劝我避离愁,远喧嚣,劝我莫等不归人。
      可我开这间茶肆,从不是为避世,从不是为自愈,只为等你一人。
      等烽烟散尽,等战事终了,等你卸甲归乡,踏舟渡水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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