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舟渡》一溪云儿

11、渡口惜别

　　　　天刚蒙蒙亮，山间笼罩着一层刺骨冷雾，伊河水被晨霜浸得寒凉，渡口老柳垂着湿漉漉的枝条，风一吹，水珠簌簌往下落，像无声的泪。
　　远处山道上传来兵士催促的号角，一声声粗哑绵长，敲碎了茅屋一夜残存的温存。沈清辞换上分发的粗布戎装，青衫书卷气尽数掩去，肩头简陋甲片沉甸甸压着，衬得眉眼多了几分赴死的凛冽，唯独看向阿鸾时，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疼惜与不舍。
　　昨夜彻夜相拥谈心，阿鸾眼底的红意半点未消，长长的睫毛浮肿，一眨，便是一串晶莹泪珠滚落，她双手紧紧攥着胸口那枚青鸾玉佩，指节都攥得泛白，寸步不离跟在沈清辞身侧，一路走到鸾州渡青石滩。
　　渡口早已聚满应征的青壮男子，家家户户的妻儿老幼围在岸边，呜咽哭声响成一片，离愁漫过整条伊河。卖山货的老汉、撑船老艄公、隔壁王大娘都站在不远处，望着二人相依的身影，连连叹气，不忍上前打扰。
　　登船的木梯搭在乌篷船舷边，差役立在船头频频挥手催行，留给二人话别的时辰寥寥无几。
　　沈清辞转过身，面对面望向眼前的少女。
　　阿鸾抬着头，水雾蒙住杏眼，睫毛慌乱地一下下眨动，泪水不受控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想多说几句叮嘱的话，喉咙却堵得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到头来只挤出细细一句：“在外……千万护住自己，莫要逞强。”
　　“我晓得。”沈清辞声音沙哑，伸手，小心翼翼替她擦去脸颊泪痕，指腹微微发颤。昨夜他狠心拒绝她所求，不愿用骨肉牵绊她一生，可此刻离别在即，只恨自己一身宿命，不能留下来伴她岁岁朝夕，“家中柴火草药我都备足，雨季山路滑，切莫独自进山采菌；若是流民或是乱兵途经渡口，便躲进后山岩洞，万不可出头。”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他反复交代过的琐事，如今又重新复述一遍，生怕自己一走，无人替她周全。
　　阿鸾轻轻点头，伸手，大胆抓住他冰凉的戎装袖口，死死不肯松开，眼眶通红，小声哽咽：“你说好五年便回，我日日在此渡口等你，春看柳芽，秋望红叶，不论晨昏，我都不会离开。”
　　沈清辞心口像是被河水冻住，又疼又酸。他抬手覆在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背上，掌心滚烫，用力握紧：“阿鸾，若五年期满，我依旧杳无音讯，你切莫死等。山下乡邻淳朴，寻一户踏实良人，安稳度日，不必为我耗着大好年华。”
　　这话一出，阿鸾猛地摇头，睫毛飞快地颤动，泪水落得更凶：“我不要旁人，此生我只等你一人。就算十年，二十年，我也守着这鸾州渡，等你踏水归来。”
　　她自小无依，是他给了她世间唯一的温暖，这份心意，早已刻进骨血，哪里是一句放下就能作罢的。
　　沈清辞看着她执拗模样，喉间发涩，再也压不住心底汹涌情意，不顾岸边众人目光，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怀抱克制轻柔，不敢过分逾矩，却用尽了全身力气，仿佛要将少女单薄的身形揉进自己骨血里带走。
　　阿鸾埋在他肩头，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低低溢出，布料吸走她温热泪水，肩头一片湿痕。她舍不得松手，贪恋这片刻安稳，生怕一放开，眼前人便会随流水远去，再无相见之日。
　　“等我平定乱世，必卸甲归山，再也不与你分离。”沈清辞埋在她耳畔低语，声音轻得像一个易碎的梦，“往后余生，我劈柴挑水，你采药缝衣，日日相伴，共赏山河。”
　　差役的催促声再度响起，再不登船，便要动鞭驱赶。
　　沈清辞万般不舍，终究只能缓缓松开怀抱。他低头，深深望向阿鸾泪眼朦胧的眉眼，将她牢牢攥在掌心的青鸾玉佩又按了按，再三确认她贴身收好，才转身走向登船木梯。
　　每走一步，脚步都重若千斤。
　　阿鸾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靠近渡船，心底恐慌蔓延，下意识往前追了两步，伸着手想要抓住他，却只抓到一缕冰冷河风。
　　“清辞！”她失声唤他，睫毛不停眨动，泪眼模糊了他的背影。
　　沈清辞脚步一顿，脊背僵硬，却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眸，看见她落泪模样，便会抛却家国壮志，不顾一切留下来，误了苍生，也连累她受官府追责。他只能硬着心肠，抬脚跨上船板。
　　艄公竹篙一点，乌篷船缓缓离岸，推开层层碧波，顺着伊河往东漂去。
　　河面水雾厚重，船身越走越远，沈清辞立在船头，脊背挺直，始终没有回头。
　　阿鸾孤身立在渡口老柳树下，双手紧紧捂在心口玉佩处，踮着脚，一瞬不瞬望着那道青衫身影。泪水源源不断淌落，她不停眨着酸涩的双眼，试图看清船上那人，可浓雾渐渐笼罩河面，乌篷船的轮廓一点点淡去，最终消失在河道转弯处，再也看不见分毫。
　　周遭送行的百姓陆续散去，渡口渐渐安静下来，只剩河水滔滔拍打青石，风声穿过柳枝，呜咽作响。
　　王大娘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肩头，满心怜惜：“孩子，回去吧，雾太大，看不见了。”
　　阿鸾却摇了摇头，不肯挪动半步。
　　她依旧站在原地，望着渡船消失的方向，一遍又一遍轻轻眨眼，眼底只剩一片空荡荡的河水与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