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赵福兮

23、番外三 深冬的日子

　　深冬的日子，天色总是亮得晚，暗得早。

　　这一日从清晨开始，整片天空就沉甸甸压着厚厚的云层，是一种灰得发闷的铅灰色，看不见一丝日光。风比往日更加凛冽，不停穿梭在楼栋缝隙之间，呜呜地低吟，撞在老旧楼房的墙面上，卷动梧桐光秃秃的枝桠，枯枝摇晃，发出干涩哗啦的声响。

　　空气里浸满湿冷的水汽，连呼吸吸入肺腑，都带着一股清冽的寒凉。

　　小区里的行人寥寥无几，出门的人全都裹得严严实实，帽子压到眉眼，围巾把大半张脸埋住，步履匆匆，只想尽快回到温暖的屋子。楼下花坛泥土冻得硬邦邦，仅存的几丛冬青，叶片上蒙着一层冷雾，颜色沉得发暗。老街的摊贩也比平日少了许多，少数还在坚守的摊位，都支起厚厚的帆布棚，用来抵挡呼啸寒风。

　　苏晚家里窗帘半掩着，取暖器持续送出融融暖意，将窗外的酷寒隔绝在外。

　　屋内光线因为阴天显得柔和昏暗。她窝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羊毛毯子，手里捧着一本搁置许久的书。书页一页页慢慢翻过，可心思总是会不由自主飘向窗外。抬眼望向玻璃窗，外面灰蒙蒙一片，空气雾蒙蒙的，仿佛随时都要有什么落下来。

　　手机安静搁在茶几上，没有消息传来。陆砚今日在家看书，两人依旧保持着互不打扰的节奏，各自安度这一个阴沉的冬日白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窗外开始飘起细碎的雪粒。

　　不是大片舒展的雪花，是细小如同盐粒一般的雪沫，稀稀疏疏，随风四散飞扬。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轻响，转瞬便消融，只在玻璃表面留下星星点点浅浅的水痕。

　　苏晚放下书本，起身走到窗边。

　　额头距离冰凉的玻璃尚有一寸距离，目光定定望向外面的世界。雪粒越来越密，漫天飞舞，随风四处飘散，落在青灰的屋顶瓦片上，落在枯枝的枝杈间，落在小区石板步道，落在花坛冻硬的泥土。地面还积不起来，雪粒一碰地面便化成湿漉漉的水迹，石板路面渐渐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湿痕。

　　她心里生出一点淡淡的期待。

　　记忆里很多个冬天，也是这样阴沉落雪的天气。从前孤身一人的时候，每逢下雪，她也是这样独自站在窗前，静静看一整场雪的起落。窗外银装素裹，世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家家户户窗内透出暖黄灯火，可那份热闹与暖意，全都隔着一层玻璃，属于旁人。她只能一个人静静欣赏漫天风雪，看完之后，屋子里依旧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呼吸声响。

　　思绪飘远，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将她从回忆里面拉回现实。

　　是陆砚发来的消息：“下雪了，雪粒慢慢变大，要不要下楼走走。”

　　苏晚指尖微微一顿，低头回复：“好，我换衣服。”

　　转身回卧室，把厚实羽绒服裹在身上，拉到领口最高处，帽子、围巾、手套一一穿戴妥当。确认门窗电源，锁好家门走出楼道。

　　一踏出单元门，凛冽寒风裹挟着飞雪扑面而来，寒气瞬间浸透外层衣物。漫天飞雪已经从细碎雪粒，转变为片片舒展的雪花。一片片洁白，悠悠扬扬自高空缓缓坠落，在空中打着旋，随风飘向四方。

　　陆砚就站在单元楼的屋檐之下，一身深灰厚外套，帽子戴在头上，肩头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花。看见苏晚走出来，他往前迎出两步。

　　“雪下得快，一会儿身上就要落满。”陆砚说话的时候，口鼻涌出一团团白茫茫的雾气。

　　两个人并肩走入风雪之中。

　　雪花轻飘飘落在帽檐、肩头、围巾之上。脸颊偶尔被飞舞的雪花擦过，是一瞬清清凉凉的触感，转瞬便化开成细小水珠。脚下的石板路湿漉漉的，还没有堆积厚雪，踩上去带着湿润的凉意。

　　整片小区，此刻被飞雪笼罩。

　　往日里的喧嚣仿佛被大雪悉数吞没，世界变得格外安静。只有风声在耳边低低回响，雪花簌簌飘落的细微声响，还有两人脚步踩在湿石板上的轻响。

　　抬眼望去，层层旧屋檐之上，已经铺上薄薄一层白。光秃秃的梧桐枝桠，每一根细枝都挂住星星点点白雪，黑白相映。楼下花坛的石头、长椅表面，也蒙上一层浅浅白色。远处老街的屋棚顶，同样落了雪，红的灯笼，白的落雪，在灰蒙蒙天色之下，生出一种安静又温柔的美感。

　　路上偶尔遇见同样出来看雪的住户，大多是大人带着裹得圆滚滚的小孩。小孩子兴奋地伸着手，想要去接住飘落的雪花，笑声清亮，穿透漫天风雪。

　　他们没有刻意走很远，就在小区内部慢慢闲逛。不必寻找话题，很多时候就只是安安静静并肩往前走。偶尔开口，也只是几句极淡的闲谈。

　　“这场雪看样子会下很久。”苏晚目光望向漫天飞舞的雪花，轻声说道。

　　“嗯，水汽足，估计夜里会积起厚雪。”陆砚应声，目光望向远处层层叠叠覆上白雪的旧屋檐。

　　风雪还在持续变大，大片大片雪花铺天盖地往下坠落。睫毛偶尔沾到雪花，冰凉一瞬，眨眼便融化。在外站了一阵子，寒气慢慢穿透衣物，指尖隔着手套也能感受到刺骨冷意。

　　“雪越下越大，回去吧。”陆砚侧过头对她说。

　　苏晚轻轻点头。

　　两人转身回到单元楼，拍落肩头、帽子上附着的积雪，雪花遇楼道里的暖气，很快化作点点水珠。

　　回到苏晚家中，关上房门，门外呼啸风雪便被隔绝在外。屋内取暖器依旧散发温热，和室外冰天雪地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身上外套带着外面带回来的寒气，上面还沾着尚未融化的雪沫。苏晚脱下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雪水顺着衣摆，滴落在玄关的脚垫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烧一点红糖姜茶吧，驱散身上的寒气。”陆砚说道。

　　“好。”

　　苏晚走向厨房。打开橱柜，找出块状红糖，一小块生姜，还有那一只透明的玻璃煮茶壶。水龙头哗哗流出清水，把茶壶冲洗干净，注入大半壶清水。生姜拿菜刀切成薄薄的姜片，连同红糖一并放入壶中。

　　把茶壶摆上小火，火苗幽幽燃起。

　　透明壶身里面，清水慢慢升温。姜片在水中缓缓舒展，红糖一点点在热水之中融化开来，淡淡的甜香混着姜的微辛，一点点从厨房弥漫到客厅。

　　两人移步来到窗边，并肩站在玻璃之前，望向窗外的落雪。

　　窗外已经完完全全换了一副模样。

　　大雪纷飞，漫天洁白，雪花纷纷扬扬，不间断洒向大地。屋顶、长椅、花坛、树枝、石板小路，一点点被白雪覆盖。灰扑扑的冬日小区，一点点染上纯净的白。玻璃窗外面蒙上一层厚厚的雾气，是屋内暖空气遇上窗外酷寒凝结而成。

　　苏晚抬起指尖，在朦胧的水雾玻璃上，随意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透过那一道缝隙，可以清清楚楚看见外面漫天风雪。

　　“以前下雪，我总喜欢一个人趴在这扇窗户边上看雪。”苏晚声音放得很轻，混在屋内缓缓升腾的姜茶香气之中，“外面白雪茫茫，整个世界安安静静。可是屋子里面只有我，看着别人家窗户透出的灯火，心里会有一点说不出的空落落。”

　　那些下雪的夜晚，她也是煮一壶热茶，独自守着一窗风雪。茶会慢慢变冷，窗外雪花不停飘落，偌大房间，只有自己的影子陪伴。那一份安静很美，却也藏着挥之不去的孤单。

　　陆砚安静听着，没有打断她的话。

　　“现在再看落雪，心境完全不一样了。”苏晚的眼底蒙着一层柔和的微光，目光依旧投向窗外纷飞大雪，“风景还是一样的雪景，只是身旁不再只有我一个人。”

　　壶中的水开始轻轻咕嘟作响，水汽顺着茶壶口袅袅向上飘升。红糖已经完全化开，淡黄色茶汤在壶中微微翻滚，姜与糖混合的暖香愈发浓郁。

　　陆砚转身走到厨房，把火调小。取来两只玻璃杯，将滚烫的红糖姜茶分倒两杯。滚烫的茶汤冲入杯内，玻璃杯外壁迅速蒙上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两杯热茶端回窗边，一人捧着一杯。滚烫杯壁的温度透过薄薄杯身传到掌心，暖意顺着指尖缓缓流淌，漫遍四肢百骸。

　　窗外大雪依旧不知疲倦地下着。天色缓缓沉降，白日的灰蒙慢慢褪去，暮色悄无声息笼罩下来。小区家家户户的灯火接二连三亮起来。一扇扇窗户透出暖黄灯光，窗玻璃外面，是漫天飞舞的白雪。暖光映着飞雪，一幕温柔的冬日夜景。

　　时间一点点推移，午后走向傍晚。窗外的雪势慢慢减弱，漫天大片雪花变成慢悠悠飘坠的雪片，再往后，雪渐渐停了。

　　大雪停歇之后，整个世界归于一片彻底的寂静。

　　天地间银装素裹，目之所及，全部覆盖一层厚厚的白雪。青灰的瓦片被白雪厚厚盖住，枯枝托着一团团蓬松积雪，小区的长椅、石坛，到处都是皑皑白色。屋檐边角，开始凝结出细细尖尖的冰棱，在万家灯火映照之下，泛着淡淡的晶莹光泽。

　　“雪停了，要不要下楼踩一会儿雪。”陆砚看向苏晚。

　　“嗯。”

　　再度穿戴厚实衣物，推开单元楼大门。

　　雪后的空气清冽得惊人，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仿佛被洗过一遍。脚下的石板路铺了一层厚实松软的积雪，一脚踩下去，发出咯吱咯吱，清脆悦耳的声响，鞋跟陷进去，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小区里面已经有不少居民出来赏雪。小孩子兴奋地在雪地里奔跑嬉闹，抓起地上的白雪团成雪球，互相轻掷，孩童清脆的笑闹声回荡在整片院落。老人们裹厚棉袄，站在一旁看着孩子玩耍，脸上带着温和笑意。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灯光洒落下来，照在白雪之上，雪地反射出柔和朦胧的白光。

　　两个人慢慢走在积雪的步道上，脚下不断响起咯吱咯吱的踏雪声响。一路往前走，身后留下两行并排延伸的脚印。

　　路灯的光晕笼罩住他们，雪花已经不再飘落，只有风偶尔吹过树枝，枝桠上堆积的积雪簌簌往下掉落，一团团白雪坠落在地。

　　“雪后的夜晚真安静。”苏晚轻声感慨。

　　“大雪把世间所有喧嚣都盖下去了。”陆砚慢慢说道。

　　他们绕着小区走了小小的一圈，看孩童玩耍，看雪覆旧屋檐，看路灯下莹白的雪地。夜色越来越深，空气中温度持续往下落，脸上、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

　　“寒气太重，差不多该回去了。”陆砚开口。

　　苏晚点点头。

　　折返回到楼栋之下。

　　“夜里气温更低，屋檐那些冰棱，出门要多留意，小心坠下来。”陆砚叮嘱道。

　　“我知道。”

　　两人在单元门口分开，各自回到自家屋子。

　　苏晚回到家中，拍落身上沾带的残雪，脱去冰凉的外套。屋内依旧暖意融融。她走到阳台，隔着玻璃望向外面雪后的夜色。整片老小区静悄悄的，白雪铺满每一寸土地，万家灯火点点散落，旧屋檐下挂着一串串晶莹冰棱。

　　她拿出手机，给隔壁发过去一条消息：“雪后夜色很好看。”

　　没过片刻，手机弹出回复：“嗯，窗外一片雪白，夜里好好休息。”

　　“晚安。”

　　“晚安。”

　　苏晚倚在阳台的窗框边，目光越过楼栋之间的空隙，望向隔壁那扇窗户。隔壁屋子的灯火明亮，两扇窗遥遥相对，中间隔着落满白雪的旧屋檐。

　　曾经无数个落雪的寒夜，她一个人看遍漫天风雪。

　　而今大雪落满人间，寒风穿梭街巷，窗外万籁俱寂。屋子之内有温热的茶水，心底有一份安稳牵挂。

　　一场慢悠悠落下的大雪，落尽世间寒凉，也落满属于他们的，寻常人间岁岁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