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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番外四 大雪落过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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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落过之后,气温又跌下去一截。
夜里北风刮得凶猛,整夜都能听见风撞在楼房墙体上的轰鸣,屋檐悬挂的冰棱冻得愈发坚实,日光也很难将它消融。雪地里的寒气无孔不入,就算待在楼房里面,门窗关得严丝合缝,缝隙之中依旧会钻进来一丝丝清冷的风。
工作日照常到来。
经历过落雪那一日在外吹风散步,苏晚隐隐就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最开始只是喉咙微微发痒,她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冬日干燥,多喝两杯温水便会好转。照旧早起,收拾妥当出门通勤,挤过早高峰的人流,坐在办公室处理一整天繁杂的工作。
办公室空调开得很足,室内燥热,走出写字楼,迎面又是刺骨的寒风,一冷一热来回交替,身体便扛不住了。
到周二傍晚下班回家的时候,疲惫感如同潮水一般将她包裹。
浑身发软,脑袋昏昏沉沉,太阳穴突突地发胀,喉咙的痒意转成干涩的疼。拎着包爬上楼梯,每抬一步腿都觉得沉重费力。推开家门,屋内安安静静,取暖器还维持着白天设置好的档位,暖意缓缓散开。
她脱下沾满寒气的外套随手挂在玄关,连晚饭都提不起精神去做。
按照过去许多年刻进骨子里的习惯,身体不舒服,第一反应永远是自己扛。
独居的岁月教会她,凡事尽量不要麻烦旁人。一点风寒感冒,算不上什么大病,没必要声张。她拖着沉甸甸的身体走到卧室,半靠在床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指尖触到皮肤,能清晰感受到一阵发烫的温度。
发烧了。
窗帘拉上大半,只留缝隙漏进一点外面昏沉的天光。房间光线变得暗淡,脑袋晕乎乎的,看东西都带着一层淡淡的虚浮。苏晚撑着身子起身,去储物柜翻找常备的感冒药。柜子里面的药盒摆得整整齐齐,是这么多年独居,一点点备下的。
倒一杯温热的白开水,按说明服下药片。
药片吞咽下肚,她重新蜷回被窝。被子厚厚裹住全身,身上一会觉得冷,手脚冰凉,盖再多棉被也缓不过来;一会又浑身燥热,后背冒出一层薄薄的虚汗。意识朦朦胧胧,半睡半醒之间,无数细碎的念头在脑海里面翻涌。
脑海不由自主浮起从前,很多年前那一次重感冒。
也是深冬,同样发烧浑身酸痛。那时候只有她一个人住在这套房子里,烧得迷迷糊糊,想喝一口热水,都要咬紧牙关撑着发烫的身体,一步步挪到厨房烧水。屋子里安安静静,没有任何人过问,难受也只能默默咽下。那时候心里不是不委屈,只是无人可说,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扛过去就好了。
这么多年,早已经习惯了独自应对身体的不适。
手机就放在床头柜,屏幕安安静静暗着。她没有给陆砚发消息。只是想着不过普通风寒,睡一晚大概就能好转,不必特意告知,平白让对方跟着担心。
夜色缓缓笼罩住窗外的世界。
隔壁屋子,依旧传来寻常生活细微的动静,碗筷轻碰,烧水的嗡鸣。一墙之隔,是另一份安稳如常的日常。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睡得浅,时不时就会从混沌的睡意之中醒过来,浑身酸胀无力。夜里出过好几回汗,睡衣被浸湿,迷迷糊糊之中,她强撑着更换衣服,再重新缩回被子里面。
第二天清晨,工作日的闹钟按时响起。
尖锐的铃声划破卧室的安静。苏晚费力掀开眼皮,脑袋依旧昏重,浑身提不起力气,发烧的症状并没有退下去。她抬手关掉闹钟,心里清楚今天这个状态,已经完全不适合出门上班。
拿出手机,跟公司线上请假,申请居家休息。
把消息发送完毕之后,便把手机搁在一旁。身体沉甸甸的,连抬手看手机都觉得耗费精神。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取暖器风扇微弱的嗡鸣。
隔壁,陆砚按照平日的节奏起床。
往日这个时间,偶尔会收到苏晚一句简单的早安消息。可是今天,迟迟没有消息过来。起初他并未多想,只当对方睡得沉,还没有醒。时间一点点过去,日上三竿,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老房子的墙体不算厚实。隔壁平日里烧水、走动、开关门窗,隐约都能够听见。可今天,隔壁屋子安安静静,几乎听不见什么动静。
陆砚心底慢慢浮起一丝不安。
他拿起手机,给苏晚发了一条微信:“今天上班还好吗?早上没有看见你的消息。”
消息发送出去之后,隔了许久,手机屏幕才弹出回复。文字打得断断续续,字句简短,能看得出来回复的人精神很差。
“我请假了,有点发烧,在家休息。”
看到这行字,陆砚眉头轻轻蹙起。
“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夜里睡得还好吗。”
“昨天傍晚回来开始的,普通风寒,吃过药了,睡睡就好,不用挂念。”苏晚不想过多提及身体的难受,刻意说得轻描淡写。
过往长久独居的惯性还在,即便如今心意相通,下意识依旧不愿意给别人增添负担。
陆砚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心里清楚,嘴上说只是小风寒,实际人一定很难受。但他没有直接敲门,更不会贸然推开对方的家门。他牢牢记得两个人之间相处的分寸,懂得即便是恋人,也应当尊重对方需要独处休养的意愿。
他敲下消息询问:“我出去买点东西,粥,还有对症的药,我放在你家门口,可不可以?不进门打扰你休养。”
苏晚盯着屏幕,心里泛起一阵温热。
她不是没有遇见过旁人的关心,可大多时候,关心总是裹挟着理所当然的介入。会直接推门,会不停追问身体种种细节,会无视病人想要安安静静休息的心愿。而陆砚懂得,生病的时候,人往往没有心力应酬旁人的陪伴。
“好,麻烦你了。”她回复。
得到许可之后,陆砚换上外套出门。
雪后街头寒风凛冽,路面还有不少没有消融的残雪。他快步走到小区外面的药店,确认药物适配风寒发烧的症状,仔细看完说明书,才把药买下。又去到早餐铺子,店里还留着温热的小米粥,打包密封好,顺带买了一点绵软好消化的小糕点。
提着袋子回到楼栋。
楼道里面静悄悄的。他走到苏晚家的门前,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板。叩门之后,便主动向后退开几步,站到楼道侧边,不会紧贴在门上。
“东西放门口了,粥还是温的,药在袋子里面。你缓一缓,觉得体力够了再开门拿,不用急着应答我。”他对着门内轻声说道。
门内没有传来脚步声,只隔了一小会儿,屋内传出闷闷一声应答:“知道了,谢谢你。”
陆砚听见声音,便转身离开,回到隔壁自己家中。
屋内,苏晚听见脚步声走远,才撑着昏沉的脑袋,慢慢从床上起身。浑身酸软,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力气。走到玄关,打开一道门缝,门外空空荡荡,人已经回去隔壁。地面放着鼓鼓囊囊的袋子。
把袋子拿进屋,关上房门。
拆开袋子,小米粥还保留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密封盒捂得严实。药盒摆放整齐,还有两小块松软糕点。一股淡淡的暖意,慢慢从心底升腾起来。
她坐在玄关的矮凳上,指尖抚过装粥的盒子,脑海又一次回溯记忆里那个独自发烧的冬天。
那时候,也是这样发着烧,浑身酸痛。想吃一口热粥,也只能自己强撑着身体,淘米开火。烧得头晕目眩,站在灶台前面,都觉得随时会站不稳。那扇门外,从来不会有人悄悄放下温热的吃食与药物,不会有人记挂屋内生病的人。所有冷热病痛,全部只能自己一个人默默承担。
如今依旧是这套房子,依旧是普通的风寒发烧,依旧要自己吃药休养。可门外会有人记挂她的冷暖,懂得不去贸然闯入她的空间,把关心安安静静送到手边,留足独处的余地。
这份分寸感满满的温柔,比时时刻刻守在身边,更让她心安。
苏晚捧着温热的粥盒,小口小口进食。粥熬得绵密软糯,温度刚好,不会烫到喉咙。吃下半盒热粥之后,空空的胃里被填满,身体仿佛也汲取到一点点微弱的力气。
吃过粥,重新把药服下。把袋子收好,回到卧室,再度蜷缩回被窝。
药物慢慢发挥作用,浑身的酸痛稍微得到一点缓解。她昏昏沉沉睡去。手机调至静音,偶尔陆砚会发来简短消息,不问太多细节,不会不停追问感受,只是简单叮嘱:多喝温水,好好睡,有什么不舒服随时跟我说。
不会一条接一条消息轰炸,不给休养的人增添回复消息的负担。
整整一天,苏晚大多时间都在睡眠之中度过。烧退了一些,却依旧浑身乏力。屋子里安安静静,她得以完完全全放空自己,安心休养。
时间走到第二天清晨。
一觉睡醒,睁开眼睛。脑袋昏沉的感觉消散大半,身上发烫的热度已经退下去,只剩下喉咙还有一点隐隐作痛,四肢也不再如同昨日那般沉重酸软。
身体终于好转过来。
苏晚掀开被子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雪光反射,亮堂堂的日光洒进房间。身上力气恢复了不少,不再是稍微一动就疲惫不堪的状态。
她洗漱完毕,拿起手机,给陆砚发消息:“烧退了,感觉好多了。”
消息发出去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两下熟悉的敲门声。
苏晚走到门边,拉开家门。
门外,陆砚站在楼道,身上依旧穿着居家厚外套。楼道通风,温度很低,他的鼻尖微微带着一点凉意。
“听你说烧退了,心里稍稍放下。”他目光轻轻落在苏晚脸上,看见她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之后淡淡的苍白,眼底也还有一点未散尽的倦意,“恢复过来就好,不要急着操劳家务,再多歇一天。”
“嗯,我知道。”苏晚轻声应答,“这两天,真的多谢你。”
“不用客气。”陆砚浅浅一笑,“只是做一点力所能及的小事。”
他没有跨步迈进屋子里面。明白大病初愈的人,依旧想要安安静静的空间,不必待客应酬。两个人就站在门框的两边,一内一外,简单交谈几句。
“药按时接着吃两天,饮食尽量吃清淡柔软的。夜里睡觉,被子盖牢,不要再吹风受凉。”陆砚细细叮嘱。
“都记下了。”
简单聊完几句,便不再多做耽搁。
“那我回隔壁了,你好好休养。”
“好。”
陆砚转身,脚步声缓缓消失在楼道。
关上家门,苏晚回到屋内。大病初愈,屋子安安静静。她把这两天用过的药盒收好,将外卖餐盒清洗干净。心中万千感慨,却没有汹涌起伏的情绪,只是一份踏踏实实的安稳。
从前总以为,被人照料,便是生病的时候寸步不离守在身旁,端水喂药,时时刻刻陪伴左右。走过之后才懂得,最好的关心,也可以是另外一副模样。
看见你的脆弱,记挂你的冷暖,但充分尊重你的边界。不会因为心里在意,就无视你想要独处的心愿。把暖意送到手边,却不强行闯入你的生活。
又歇了完整的一天,苏晚的身体彻底复原。
精神气色全然恢复,不再有乏力昏沉。她翻出家里的烤箱,烤了一炉香甜软糯的桂花糕。糕饼烤好之后,满屋都是清甜的桂花香气。她把桂花糕装进干净的白瓷碟子,端起碟子,走到隔壁敲响陆砚家的房门。
房门打开,陆砚看见她手里的碟子,眼底漾开柔和笑意。
“身体完全好了?”
“嗯,彻底好了。烤了一点桂花糕,过来谢谢你。”苏晚把碟子递过去。
“有心了。”
他接过碟子,没有让她站在楼道吹风,侧身请她进屋稍坐。
屋内窗明几净,阳光落满客厅。两人坐在沙发上,尝两块温热的桂花糕,随意闲谈。聊起前两天生病那两日,没有反复渲染病痛的难受,只是轻轻带过。
“以前一个人住,生病的时候,总觉得一切只能靠自己。”苏晚捏起一小块桂花糕,指尖触到糕点绵软的表层,“不是不期待有人关心,只是很怕那份关心,会变成没有边界的打扰。”
陆砚点点头,神色平和:“人在身体虚弱的时候,内心会格外敏感。陪伴固然珍贵,但如果剥夺掉独处喘息的空间,那份关心,反而会成为负担。”
正是因为懂得这份敏感,才愿意把握好分寸。
窗外,积雪还没有完全消融,阳光洒在屋檐的冰棱之上,折射出细碎晶莹的光点。屋内桂花甜香缓缓流淌。
一场小小的风寒,过去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桥段,没有惊天动地的牺牲。只是在脆弱的时刻,一份恰到好处、懂得进退的惦念。
往后岁月,倘若再有风雨病痛,他们会彼此牵挂,彼此照拂,却也永远记得,留给对方属于自己的一方小小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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