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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番外二 时序走到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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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走到小年,冬日的寒意依旧牢牢笼罩着整片老小区。
这一日难得放了晴。厚厚的云层缓缓散开,淡金色的日光挣脱出来,斜斜洒向层层叠叠的青灰屋檐。阳光没有半分盛夏的灼烫,只有一层薄薄、温软的亮度,落在斑驳的墙面上,落在落尽叶子的梧桐枝桠上,落在花坛覆着薄霜的泥土之上。
清晨的空气凛冽清透,呼出去的气息,在空气里凝成一团团淡淡的白雾。居民楼的窗台、护栏缝隙,还残留着夜里凝结的白霜,太阳慢慢升高之后,霜花便一点点消融,化作细碎水珠,顺着栏杆边缘一滴滴往下坠。
老巷的年味,是一点点漫上来的。
还没有到除夕那般轰轰烈烈的热闹,只是市井之间悄悄多出几分年的气息。老街两旁的小店,门口都支起了摊位,大红的春联、福字、窗花一叠叠码得整整齐齐,金粉烫印的花纹在日光下闪闪发亮。一串串红彤彤的灯笼挂在店铺门檐下,风一吹,灯笼便轻轻摇晃,暖融融的红色,给灰调萧瑟的冬日街巷添上了鲜亮的色彩。
来往的行人比往日多了不少。大多是附近小区的住户,裹着厚厚的棉衣,手上拎着布袋子、塑料袋,穿行在各个摊位之间,挑选年货。街边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路人彼此寒暄问好的话音,热热闹闹顺着街巷绵延开去。
苏晚起得比平日里稍晚一些。
拉开窗帘,外面扑面而来的便是这片小年独有的光景。屋内依旧安安静静,取暖器散发着温和的热度。她站在窗边望了一会儿街上涌动的人影,回身洗漱,换上厚实的羽绒服。手机搁在桌边,不多时震了震,是陆砚发来的消息。
“街上年味很重,要不要一起出去逛逛,置办一点小年要用的小东西。”
苏晚指尖敲下回复:“好,我收拾一下就下楼。”
简单整理好衣物,把围巾绕在颈间,戴上手套,拿上布制购物袋,苏晚锁好家门下楼。
单元楼门口,陆砚已经等在那里。一身深灰色的厚外套,围巾裹住半张脸颊,看见她走出来,眼睛微微弯起。
“太阳看着挺好,风却还是很硬。”陆砚开口说话,口鼻间飘出白雾,“出门把围巾拢好,别吹得受凉。”
两人并肩走出小区大门,踏入老街的人流之中。
一走进街巷,年的烟火气息便完完全全将人包裹住。道路两边摊位挨挨挤挤,干果铺敞开大大的麻袋,花生、瓜子、核桃、柿饼满满当当堆得像小山,炒货特有的焦香四处弥漫;水果摊上摆满砂糖橘、苹果、冻柿子,橙红、艳黄的果子堆在一起,色彩浓烈喜人;卖烟花爆竹的摊位摆着各式各样的小烟花,虽不盛大,却足够装点普通人家的夜晚。
来往行人摩肩接踵,耳边全是嘈杂鲜活的人声。
“我们不用买太多,简单备上一点就够了。”苏晚拎着布袋子,走在陆砚身侧。他们都不是热衷大肆置办年货的性子,不追求满满当当堆一屋子的年货,只打算挑些吃食,再买几幅窗花福字,简单烘托一点年意。
他们慢慢在摊位之间穿行,走走停停。
路过干果摊,停下来挑一小袋南瓜子,一点柿饼;走到水果摊,拣几斤砂糖橘,果子沉甸甸坠在袋底;路过春联摊位,大红纸张铺在木板上,各式各样字体的福字琳琅满目。苏晚弯腰,指尖轻轻抚过纸张表面,红纸厚实,金粉花纹微微凸起。
“不用买大门的长对联,我们两家的房门,各挑两张小小的窗花就可以。”陆砚站在一旁,低声说道。
苏晚点点头,细细挑选。选了两幅腊梅映雪的窗花,又挑两张小巧圆润的福字,纸张薄薄的,印着精致的花纹。没有选那些华丽繁复的样式,皆是清淡雅致,适配老房子木门玻璃窗。
挑完窗花,布袋子已经有了分量,沉甸甸提在手里。两人又转到菜市场里面,市场里更是人声鼎沸。临近小年,家家户户都要买菜备食,摊位前挤满挑选食材的居民。新鲜的大白菜、萝卜、冬笋码得整整齐齐,水产水盆里鱼虾来回游动,肉铺案板上挂着腌好的腊肉香肠,油润发亮。
空气中混杂着蔬菜的清鲜、肉类的腥香,还有周边小吃铺子飘来的香气。
他们没有大肆采购,只少量选了一点冬笋,一小块五花肉,几颗蜜枣,够两家简单吃几顿便足矣。手里的布袋塞得满满当当,提在手上,沉甸甸的踏实感从掌心漫上来。
逛到半途,迎面遇上同小区的张阿姨。阿姨手上提着满满两大包年货,看见他们两个人并肩提着购物袋,眼睛一亮,立刻笑着上前搭话。
“哟,小年出来置办东西啊。”张阿姨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扫过,脸上是邻里间善意打趣的笑意,“看着倒是般配,这日子过得越来越有滋味咯。”
苏晚耳尖微微发热,下意识把围巾往上拢了拢,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薄红,轻轻点头问好。
陆砚神色从容,不刻意张扬,也不刻意回避邻里的玩笑,浅浅笑了笑应声:“出来随便买点小东西,凑凑年味儿。阿姨也买了不少东西。”
“可不是嘛,小年要除尘,还要备点吃食,家里人等着呢。”张阿姨乐呵呵说着,又随意聊了两句天气,叮嘱天寒多注意保暖,才提着袋子与他们道别,转身汇入人流。
和阿姨道别之后,两人继续往前走。
苏晚的脸颊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热度,她侧头看了看身侧的陆砚,对方神情依旧平和,仿佛方才邻里打趣只是一件寻常小事。
“小区邻里好像都看出来了。”苏晚轻声说道。
“老小区,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陆砚语气淡淡的,“旁人心里有数,嘴上偶尔打趣两句,也不会过分探听,这样就很好。”
这里的邻里便是这般模样,看得见你的欢喜,愿意送上善意的调侃,却不会追根究底打探感情私事,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斜斜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铺满落叶的石板路上。手里的布袋沉甸甸的,装满干果鲜果,还有红红绿绿的窗花。一路走走停停,偶尔停下来看一看小摊上的玩意儿,随意闲谈,聊街边热闹的人群,聊天气,聊小年除尘的习俗。
买完所有需要的物件,日头已经慢慢向西偏移。
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转身往小区折返。回到楼栋楼下,便分开,各自回自己家中。
回到屋内,把采买回来的东西一一拿出来归置妥当。干果倒进玻璃罐子,密封存放;水果摆上茶几;新买的窗花福字平摊在桌面上,避免纸张弯折。
接下来便是小年最重要的除尘扫尘。
按照老习俗,小年扫房,扫去旧岁尘埃,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迎接新岁到来。
苏晚翻出抹布、拖把、除尘掸。冬日的窗户紧闭,屋内空气干燥。她挽起家居服袖口,先拿除尘掸,一点点拂过天花板边角,拂去吊顶缝隙积攒的浮尘;再擦拭窗台、书桌、书架,把书架上一本本书籍挪开,擦干净积灰的隔板,再将书本一本本归位。
抹布浸湿拧干,擦玻璃窗窗框。玻璃上蒙了一层日久积攒的薄灰,擦过之后,玻璃变得透亮干净,窗外的街景透过玻璃,看得清清楚楚。她搬来小凳子,站在凳子上擦拭高处的窗沿,冬日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人指尖发凉。
一墙之隔,隔壁屋子,同样响起了打扫的动静。
除尘掸轻轻拍打墙面的声响,抹布摩擦玻璃的轻响,挪动物件的动静,隔着墙壁隐隐传过来。两个人,两间屋子,同步进行着扫尘。互不相见,却仿佛又彼此相伴。
苏晚一边擦拭家具,心底不由得回想往年的小年。
从前孤身一人的时候,小年这一日,也是要自己动手全屋大扫除。偌大一套房子,从房顶到窗台,全部要靠自己一个人一点点清扫。擦高处窗户的时候,站在凳子上,心里会隐隐有一点惶惶;搬挪沉重物件,只能咬牙独自出力。屋子打扫完毕之后,家里窗明几净,可四下安安静静,只有她一个人,收拾完满身疲惫,看着干干净净的屋子,心底会漫上来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旷。
那时候也会买福字窗花,买回来之后,一个人站在窗边,慢慢贴好。红纸映着冬日天光,屋子里干干净净,却少了一点人间烟火的暖意。
如今屋子还是这套屋子,打扫依旧要亲手动手,可心境已然全然不同。知晓一墙之外,有另一个人,也在做一模一样的事情。不必需要他过来帮忙干活,仅仅只是知晓这份并存的人间烟火,内心就已经安稳许多。
除尘工作耗费了大半下午的时光。
等到全屋打扫完毕,夕阳已经垂落楼宇边缘,暮色缓缓漫上来。地板拖得光洁透亮,家具一尘不染,玻璃窗干干净净,整个屋子清清爽爽,褪去旧岁积攒下的尘埃。
苏晚洗干净手上的灰尘,歇了片刻,拿起买回来的窗花福字,给陆砚发消息:“忙完打扫了,要不要过来一起贴窗花?”
没过多久门外响起两下轻叩的敲门声。
开门,陆砚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他那份窗花福字。
“屋子收拾好了。”陆砚走进来,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客厅,屋内家具整洁,玻璃窗透亮,“打扫得真干净。”
“你那边也是。”苏晚笑着应道。
茶几铺开,把两份窗花福字全部摊开。腊梅的窗花,花瓣纤细,枝桠舒展;小小的福字,圆润讨喜。取来透明胶带,撕成一小截一小截摆好。
先贴客厅的玻璃窗。
玻璃窗宽大,暮色初临,窗外天色一点点转暗。苏晚站在小凳子上,指尖捏着窗花,比对玻璃的位置。陆砚站在凳子下方,微微仰头,伸手帮她调整角度。
“稍微往左边挪一点点,对,这个位置刚刚好。”陆砚轻声提醒。
苏晚听从他的话,指尖挪动红纸,对齐之后,把胶带贴在窗花四角,轻轻按压平整。一张腊梅窗花便稳稳贴在了玻璃窗上。红色的花影印在玻璃上,窗外是沉沉暮色,屋内暖光落在红纸之上,添上淡淡的年意。
贴第二张的时候,位置没有拿捏好,贴上去才发现歪了少许。
“歪掉了。”苏晚看着偏斜的窗花,忍不住轻轻笑出声,伸手就要撕下来重贴。
陆砚伸手扶稳凳子,眼底漾开浅浅笑意:“不急,慢慢撕,别把纸扯破了。”
指尖小心掀开胶带边角,把整张窗花完整揭下,重新比对位置,反反复复调整两回,才终于贴得端端正正。
两个人一个站在凳子上比对粘贴,一个站在下方递胶带、校正位置,慢悠悠把窗花、福字一一贴好。没有急促的动作,不赶时间,就借着小年黄昏的闲暇,做这一件细碎又充满仪式感的小事。
客厅窗户贴完,又转到卧室的小窗。
几扇窗户一一完工,玻璃窗上,红的窗花,金的花纹,在屋内灯光映照之下格外好看。站在屋子中央望向窗户,简简单单几张红纸,就让这间住了许多年的老房子,生出了浓浓的年味。
“好了,完工。”苏晚后退两步,望着玻璃窗上的窗花,唇角扬起柔和的笑意。
“很漂亮。”陆砚看着窗上摇曳的红色花影,轻声附和。
天色已经彻底沉落下来,外面夜幕铺开。整片老小区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家家户户窗户上隐约看得见红红窗花的影子。远处天边,时不时有零星细碎的烟花升空,炸开点点微弱的光,转瞬消散在沉沉夜色里。街边摊贩还没收摊,远远飘过来隐约的爆竹脆响,声声断断续续。
“该回去做晚饭了。”陆砚看了看时间。
两人分开回到各自家中。
楼道之内,两家厨房几乎同时亮起灯光。
苏晚打开冰箱,拿出白天采购回来的食材,着手准备小年的晚饭。抽油烟机嗡嗡转动,水流冲洗食材,菜刀落在砧板之上笃笃轻响。隔壁的厨房,同样传来锅碗瓢盆的动静。
晚饭都做得简单。苏晚炖了一锅冬笋排骨汤,再清炒一盘青菜;陆砚那边做了红烧肉,焖上一锅杂粮饭。饭菜做好之后,互相拍照片发给对方,隔着一堵墙壁,共享这一份小年的烟火。
晚饭吃罢,收拾完碗筷。陆砚端着一小碟炒好的瓜子,一小盘柿饼,敲开苏晚家的门。
两个人窝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干果,泡上一壶温热的茶水。玻璃窗上红色窗花静静映着屋内暖光,窗外夜色沉沉,偶尔有烟花微光一闪而过。
“以前小年,你都是怎么过的。”苏晚捏起一块柿饼,薄薄咬下一口,软糯清甜。
陆砚靠在沙发椅背,目光望向窗上的窗花,神色悠远:“以前大多是一个人。简单打扫屋子,随便做点晚饭,买一张福字贴在窗户上。屋子干干净净,可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声响。偶尔听见楼下别人家欢声笑语,也会觉得有一点寂寥。”
苏晚轻轻颔首,心底深有共鸣。
“我也是。”她轻声说道,“从前小年大扫除,忙完一身疲惫,晚饭随便对付。贴完窗花,看着红红的纸映着灯光,四下却只有我一个人的动静。心里会盼一点热闹,可热闹全是别人家的。”
过往的那些年,他们都曾独自度过一个又一个小年。扫尘,贴福,备吃食,全套仪式都不曾落下,只是所有的仪式感,全部只有自己一个人见证。
如今还是这套老房子,依旧是亲手扫尘贴窗花,可身边多了一个可以闲话家常的人。不必轰轰烈烈大办宴席,不必奔赴热闹的人群,仅仅只是这样,一室暖光,几碟干果,闲话闲谈,便已是足够圆满的小年。
窗外的零星烟花还在时不时升空,淡淡的火光划过墨色的夜空,转瞬即逝。老小区街巷之中,传来远远近近鞭炮噼啪的脆响,小年的烟火,弥漫在整片旧屋檐之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渐深。
“时间不早,我回隔壁了。”陆砚站起身。
苏晚送他到门口。楼道里的气温寒凉,家家户户门缝里,都透出暖融融的灯光,隐约飘出饭菜、茶水的香气。
“晚安。”
“晚安。”
陆砚的脚步声慢慢消失在楼道尽头。
苏晚关上家门,回身望向玻璃窗上那几幅红彤彤的窗花。屋内灯火温和,茶水还留着余温。她走到阳台,抬眼望向隔壁的窗户,窗上同样映出红纸淡淡的影子,两扇窗的灯火遥遥相望。
外面的晚风穿过楼栋之间,捎来远处隐约的爆竹声响。旧岁尘埃已经清扫落尽,小年的烟火落在这片老居民区,岁岁年年,今年,终于不再是一个人静静观赏人间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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