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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番外一 深冬的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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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周六,天是沉沉的阴。
没有明媚的日光穿透云层,整片天空被一层均匀的灰蒙笼罩,像蒙了一层洗得发白的薄棉布。寒风在楼栋之间来回穿梭,呜呜地低鸣,撞在老旧居民楼的墙面上,绕过高高低低的青灰屋檐,卷动枝头仅剩的寥寥枯枝,发出干涩的哗啦声响。窗外的温度低得厉害,玻璃窗的内层蒙着一层淡淡的薄雾,呼吸扑上去,就会晕开一大片模糊的水汽,用指尖轻轻一划,便能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痕迹,不消片刻,又会重新被朦胧的白雾填满。
小区还浸在周末独有的慢节奏里。
不用赶早高峰,不必被工作的闹钟催着起身,大部分住户都睡得比平日里要晚一些。楼下的步道冷冷清清,很少有行人走动,只有偶尔裹着厚棉袄的老人,步履缓慢地穿过石板路。花坛里面草木尽数沉寂,泥土冻得发硬,只有几丛冬青还维持着深沉的墨绿色,在灰扑扑的冬日里静静伫立。远处老街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摊贩的吆喝,隔着凛冽的风传过来,声音变得模糊遥远,若有若无飘进窗缝。
屋内开着小小的取暖器,橘黄色的热量一圈圈向外弥散,把一室寒气隔绝在外。空气是干燥温热的,阳光缺席,房间里的光线偏柔和昏暗,家具投下浅浅淡淡的阴影,尘埃颗粒悬浮在取暖器散出来的光柱之中,缓缓悠悠地上下浮动。
苏晚身上穿着厚实柔软的珊瑚绒家居服,裤脚松松垮垮地堆在脚踝。
这个周末没有约定好的安排,陆砚上午要处理一点积攒下来的私事,两个人说好互不打扰,各自拥有一整块属于自己的时间。不必时时刻刻保持联系,不用频繁发送消息报备行踪,这是他们相处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恋爱不是要把两个人的时间完完全全捆绑在一起,哪怕心意相通,依旧需要留给自己独处沉淀的空隙。
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取暖器风扇轻微的嗡鸣。
苏晚站在储物间的门口,看向堆放在角落的几只纸质收纳纸箱。搬来这套老房子已经许多年,这些箱子就一直安安静静堆在这里,平日里很少会去翻动。里面装的全是她过去独居岁月里留存下来的零碎物件,不算是多么贵重的东西,却承载了一长段属于她一个人的时光。之前日子忙碌,上班、加班,后来遇见陆砚,生活被新的温柔填满,她几乎快要遗忘这几个箱子的存在。
今天难得空闲,心底忽然生出念头,想要好好翻一翻。
储物间的门推开的时候,有一点久闭不通风带来的淡淡的灰尘气息。苏晚弯腰,手指勾住纸箱两侧凹陷的扣手位置,纸箱的纸板因为存放太久,边缘已经微微发软起毛。她一点点用力,将最靠外的那只箱子拖出来,地板是哑光的木地板,纸箱底部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低沉声响。
箱子落地,扬起一阵细微的浮尘,在取暖器的光里四散飞舞。
她后退半步,轻轻咳嗽了一声,抬手在面前挥了挥,等灰尘慢慢落定,才蹲下身来。膝盖接触到地板,隔着薄薄家居布料,依旧能够感受到木质地面透上来的凉意。纸箱上面贴着已经泛黄褪色的标签,是好几年前自己手写上去的字迹,笔锋清瘦,写着旧杂物。
指尖掀开纸箱的翻盖。
一股旧纸张、旧织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
最上面铺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围巾,毛线已经洗得略微起球,是早些年冬天经常佩戴的。那时候还是完完全全一个人的生活,每一个寒冬,上下班路上,就是靠着这几条围巾,抵挡扑面而来的冷风。她伸手拿起来一条深灰色的毛线围巾,布料摸上去柔软却带着岁月的陈旧感,指尖顺着毛线的纹路慢慢摩挲,很多被掩埋的记忆,就这样顺着指尖缓缓浮上心头。
往下翻,是厚厚一摞笔记本。
大小厚薄各不相同,有的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有工作时期用来记录待办事项的本子,一页页写满琐碎的工作安排;也有几本私人的随笔本,是那些情绪无处安放的夜里,她一个人坐在灯下,一笔一笔写下来的心里话。那时候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开心、迷茫、低落、自我怀疑,所有无法说出口的情绪,全部都倾诉在纸页之间。
苏晚随手抽出其中一本,轻轻翻开。
纸页微微泛黄,字迹时深时浅。有些页面的字迹工整平稳,记录着普通日常的点滴;也有部分页面,字迹潦草凌乱,能看得出来书写的时候心绪起伏。她目光慢慢扫过一行行文字,看见了许多快要被遗忘的瞬间。
那一页写着重感冒的夜晚,浑身发烫,独自蜷缩在床上,屋子里静得可怕,连一个递一杯温水的人都没有,只能硬撑着身体起来找药;有一页记录着下班路上看见漫天盛大晚霞,掏出手机拍下照片,翻遍通讯录,最后还是默默把图片存进相册;也有很多细碎的自我劝慰,一遍遍告诉自己,一个人也没关系,要习惯孤单,要把自己照顾好。
隔着时间回望过去,再对比当下,心底生出万千复杂的感触。
那些文字里面的彷徨与不安是真实的,那些努力学着和孤单共处的坚持也是真实。那时候的她,并不是不渴望温暖,只是已经不敢轻易去期待,害怕期待过后迎来落空,于是索性把心门紧紧合上,告诉自己独居便是最好的归宿。
箱子里面的物件还很多。
几张压平保存下来的电影票根,是从前一个人去影院看完电影留下的;一叠购物小票,记录着往年一个人买菜、添置家居用品的痕迹;一个已经电量耗尽不再走动的旧怀表;还有一小叠打印出来的照片,大多是风景,老街、公园、秋日的落叶,很少出现人像。那时候她很少拍自己,镜头总是对准身外的世界。
苏晚一件一件拿出来,摆放在客厅的地板上。
每拿起一样东西,就会牵出一小段尘封的往事。有些回忆回想起来,会觉得淡淡的酸涩,却不再像从前那样,裹挟着浓重的落寞。如今再看,更像是在旁观另一段已经走远的人生。她很庆幸,那些难熬的时刻自己一步步熬过来了,也很庆幸,后来的秋天,巷口那一场擦肩,让她遇见了陆砚。
她没有沉浸在回忆里面沉溺感伤,只是安安静静地翻看,分辨哪些东西还值得留下,哪些已经没有继续留存的必要。一部分可以收回去继续存放,一部分已经没有意义,便分拣出来,准备之后当做废弃物处理。
时间就在翻找、整理之间悄悄流淌过去。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寒风依旧不停呼啸,屋内取暖器散发着安稳的暖意。就在苏晚低头翻看一本旧相册的时候,门外传来了熟悉的敲门声,轻轻两下,节奏舒缓。
苏晚手上动作一顿。
她稍稍起身,走到门边,拉开家门。
楼道里的冷空气顺着门缝钻进来,和屋内的暖空气撞在一起,形成淡淡的白雾。陆砚站在门外,身上穿着厚外套,肩头还沾染着室外的寒气,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微微发烫。
“事情处理完了,路过街口,看见烤红薯摊还开着,刚出锅的。”陆砚的目光轻轻扫过屋内,看见地板上摊开的纸箱与散落的旧物件,并没有贸然跨步进门,只是轻声询问,“在整理东西?会不会打扰到你。”
“不打扰,已经整理好大半了。”苏晚往旁边侧了侧身子,让他进来。
陆砚进门之后随手合上屋门,隔绝外面呼啸的寒风。脱下外套搭在沙发靠背上,将手里温热的牛皮纸袋放到茶几桌面。纸袋被高温烘得微微发软,甜糯的烤红薯香气,立刻从纸袋缝隙里面漫溢出来,填满周遭的空气。
“本来想着先回隔壁,路过就顺便给你带一份。”
他没有急着过问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也没有好奇地去翻看那些旧物,懂得这些物件藏着属于苏晚一个人的过往,是私人的心事,不该随意窥探。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见地上堆放的纸箱,便主动开口:“需要帮忙吗?搬箱子,或者分拣东西。”
“可以,麻烦你。”苏晚点点头。
两个人一同回到客厅的地板边坐下。
取暖器的光芒落在他们身上,驱散地板传来的凉意。陆砚安安静静地帮她把分拣出来要丢弃的物件归拢到一处,把打算留存的笔记本、围巾,一件件放回空的收纳盒。他不会主动追问每一件东西背后的故事,只有苏晚自己主动提起的时候,才会认真倾听。
苏晚拿起那条起球的灰色旧围巾,指尖捻着毛线:“这是我刚搬过来那年买的,那一年冬天特别冷,我那时候什么准备都没有,下班冻得浑身发抖,就在街边小店随手买的。”
陆砚侧耳听着,目光柔和:“一个人的时候,很多东西,都是凑合着慢慢置办齐全。”
“是啊。”苏晚轻轻应了一声,“那时候总觉得日子遥遥无期,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模样,只想着顾好眼前每一天就够了。”
她简单讲起一两个过去独居的小事,讲起曾经一个人搬家,大包小包,全部自己来回折腾;讲起有一年除夕,整栋楼热热闹闹,家家户户欢声笑语,只有她的屋子安安静静,简单煮一碗速冻饺子当做年夜饭。没有渲染悲伤,只是平铺直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陆砚不打断,不说空洞的安慰话语,只是静静听着。
等她说完一小段,他才缓缓开口:“一个人扛下所有,是很耗心力的一件事。”
没有评判过去,也不去惋惜已经流逝的时光。过去的孤单已经真实发生,不必刻意抹去回忆,重要的是当下与往后。
整理的间隙,陆砚拆开那个牛皮纸袋。
两只烤红薯躺在里面,外壳焦褐,还源源不断向外散发热气。他小心拿起其中一只,指尖被烫得交替换着手,撕开来,焦黑的薯皮剥落,内里是金灿灿的薯肉,蒸腾起白茫茫的热气,甜香愈发浓郁。
他掰下一大半,递到苏晚的手里。
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薯皮传到掌心,暖意顺着手掌,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苏晚捧着红薯,小口咬下去,软糯绵密的果肉在口腔化开,甜润的滋味铺满舌尖。窗外寒风依旧呼啸,屋内两个人坐在散落旧物的地板上,吃着热气腾腾的红薯,时光缓慢又松弛。
一边吃,一边继续手上整理的活计。
笔记本一本本合上,围巾叠好,照片细心收拢,不需要保留的废纸杂物慢慢打包。那些承载了孤单岁月的物件,一部分妥善收纳封存,一部分坦然舍弃。不是要彻底把过去的自己丢掉,而是把那段独居的经历安放妥当,不再让那些落寞困住现在的生活。
等到全部收拾完毕,已经是午后。
散乱一地的物件都归置妥当,空出来的纸箱折叠放平,放到墙角。客厅地板重新变得整洁干净,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灰尘气息与红薯的甜香。
苏晚起身走到厨房,烧上一壶开水。水壶底座发出嗡嗡的工作声响,不多时,水便沸腾起来,白色水汽汩汩冒出。她取出茶叶,泡上两杯温热的清茶,玻璃杯壁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两个人搬了椅子坐到阳台边。
隔着蒙着薄雾的玻璃窗望向外面的小区。天色依旧没有放晴,灰沉沉压在屋檐之上,风卷着枯枝不停晃动,楼下依旧行人稀少。手里捧着热茶,滚烫的杯壁温暖手心。
“回头想想,那一段日子,有自在,也有很难熬的时候。”苏晚望着窗外,轻声开口,“我不会否定过去,正是那些一个人的岁岁年年,造就了现在的我。只是很庆幸,往后不必再一直那样了。”
陆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旧屋檐,语气平和:“过去的经历不用刻意遗忘。我们接纳它,然后往前走就好。”
独处的能力她依旧拥有,就算没有陪伴,她依旧可以把日子打理妥当。不一样的是,如今心底多了一份稳稳的牵挂,知道在一墙之外,有一个人懂得她全部的过往,接纳她所有的模样。
午后的时间缓缓流逝,阴云没有散开,也没有落下雨或者雪。
两个人在阳台坐了很久,闲谈的话语不多,很多时候就只是安安静静并肩坐着,听窗外风声呼啸,感受杯中茶水慢慢由滚烫转为温凉。
临近黄昏,天色一点点向暮色过渡。
“我该回去了。”陆砚站起身,拿起沙发上的外套。
苏晚送他走到门口,楼道里已经比上午更加阴冷。
“晚饭打算简单煮点面条。”苏晚说道。
“我打算炖一点萝卜汤,炖好了,盛一碗给你送过来。”陆砚说完,浅浅一笑,转身步入楼道,脚步声慢慢走远。
关上家门,屋内重新归于安静,却不再是从前那种沉甸甸的孤寂。
苏晚走到阳台,看向隔壁的窗户。没过片刻,隔壁屋子的灯光便亮了起来。两扇窗户的微光遥遥相对,寒风穿过旧屋檐呼啸而过,屋内烟火温热,过往的孤单被妥帖封存,眼前,是踏踏实实的人间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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