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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08.野马滩 那还怪吓人 ...

  •   就这一句,贺老秃再侧目看姜缇时便觉得顺眼极了。

      他三十岁后,头发日渐稀疏,没过几年,已然成了个秃头。从那时起,人人皆打趣称他贺秃子,如今年岁大了,贺秃子成了贺老秃,连自家女儿调皮时也是没大没小喊他贺老秃,日子久了,别说旁人了,连他自己都很习惯被这样称呼,几乎连姓名都忘了。

      这个姓姜的年轻娘子瞧着闷不吭声,锯嘴葫芦似的,没想到讲话如此礼貌动听!

      于是贺老秃颇和颜悦色道:“有啊,怎么没有,要不然你们这些散客会白掏这笔钱跟商队走啊?”说完又怕吓着她,补充道:“不过也不必太担心,我们这种大商队,都使了钱财打点过的,交了过路费,自然能平安过去。沙匪出巢,无非也就是为了钱,已得了钱,谁不想躺着享乐?跑出来一趟怪累的。”

      刚才借帐篷那人还没走,他姓方,方大顺,是个不到三十岁的瘦高男子,此次远行,携了一妻一子还有一对五十来岁的老父母,一家五口光是交给商队的随行费都很是一笔钱。

      听了贺老秃这话,他很是愤愤:“官府就不管吗?任由沙匪猖獗横行,令我等无辜百姓青天白日里也不能出门。”

      贺老秃幽幽说道:“大兄弟,你这话说得忒天真。偌大的戈壁,沙匪来去无踪,他们在这地界盘亘数十年之久,只怕比官兵熟门熟路多了。你以为官府没管过?以前也出动过几次,官兵一来,沙匪们闻风便散了,官兵一走又卷土重来。这么些年下来,官府也疲了,也没精力财力跟他们打持久战,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没闹出人命,就权当不知道。”

      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其实就算闹出人命,官府也就是派一队官兵走个过场,装模作样剿一回而已。便是十多年前震惊荆商二国的何家灭门案,那可是满门上下足足二十五口人都死在沙匪的马刀之下,连牲畜都没留活口,最后官府不过是抓了三五个老弱匪徒,草草结案。”

      萧拙蓦地来了兴致:“何家灭门案是什么?”

      方大顺一直在旁听着,此时抢在贺老秃前说道:“萧兄弟,你们不是荆国本土人吧?凡荆国的,没有不知道这桩案子的,就拿我来说,那时候我才八九岁,从小就是被这案子吓大的,现而今想起来都毛骨悚然,要么我肯向商队出这么大笔随行费呢……”说到最后,又不自觉抱怨起随行费来。

      萧拙张口就来:“是啊,我们不是本地人,前两年听说这边生意门路多,我和我娘子就来了,哪知我二人不是做生意的料子,现下家底都快赔干净了,就剩一匹骆驼,这才灰溜溜返乡。”

      此话一出,贺老秃开始心疼姜娘子。如此好模样好性子的姑娘,也就跟他女儿贺田差不多大,这找的什么不靠谱郎君!可想见以后苦日子还在后头,着实令人可叹、可惜。

      谁知道姜娘子并没有因为自家夫君自揭其短的言语感到窘迫,她对旧案也很好奇:“可以说说吗?”

      行程漫长无聊,难得有谈资可以打发时光,听众还是一对好样貌的小夫妻,方大顺就还挺乐意的。

      “得是十八年前了,那时候兰台城有个姓何的大户人家,家主叫何,何什么来着?哎,贺老秃,你也是本地人,你记得吗?”

      贺老秃翻了他一眼:“何延。”

      对,何延。

      说是那时候放眼整个兰台城,何家都是数一数二的富户,家大业大,在城里有一整条街的药铺。但据说何延不是荆国人,他家本是苍国富豪,在何延孩童时期,他父亲就拖家带口带着本钱来了荆国做药材生意。

      何延的父亲是个生意好手,既有头脑,也有眼界,因荆国药材紧俏金贵,他又有苍国的进货门路,几年光景便赚得盆满钵满,将家业扩大了几倍不止。何延自幼耳濡目染,成年后接了家业,又养起商队来,家底愈发厚实。

      可荆国风沙大、雨水少,外来户住久了终究不习惯。何延的父亲年纪渐长,越发思念故土,每日郁郁寡欢。那时候何延人到中年,已有了两个儿子,又刚得了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儿,他觉得自己家业虽大,年幼的儿女却从生来就不曾踩过故国土地、闻过故国花香,便与家里人商议一通,决定把荆国的产业变卖了,举家迁回苍国去。

      那年也是个春天,兰台城的沙暴才停、城外的鸣沙河才解冻,跟今时今日很相像。何家收拾了全部家当,装了二十匹骆驼,还有几头骡子,带着一家老小和伙计从兰台城出发,规模堪比一支大商队。

      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没人亲眼得见。

      只是第二日,有四五个旅人结伴自东北方向而来,离兰台城还有一日路程时,路过戈壁上一处叫野马滩的地方,发现沙地上有许多被打砸烧过的帐篷残骸,还有许多鼓起的半丈见方的沙堆,远远望去跟一座座坟头似的,瘆人得很。

      有人壮着胆子靠近些去瞧,挖开一个沙堆一看,竟活生生被吓晕过去。

      沙堆底下埋的是一具被烧毁的尸首,皮肉焦黑,骨架嶙峋,像根长条形的黑炭,连男女都不能分辨。尸首的姿势极怪,四肢屈着,手爪朝上,像是死前拼命想从火里爬出来,又被沙土生生盖了回去。

      同行的人哆嗦着又挖开一个,底下也是一样的。

      戈壁滩上这样的沙堆还有二十余个。

      他们不敢再挖,连滚带爬逃离了野马滩。

      后来官府派出了好几十号官兵,确定遭难的正是举家搬离荆国的何氏一门。

      官兵在野马滩方圆一里的区域搜查了整整一日,从沙堆里刨出来的尸首大大小小共计二十三具,个个烧得焦黑,不敢想何家遭难的那天夜里,戈壁滩上是何等火光冲天的可怖景象。

      唯有何延和他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儿尸首不曾被找到。

      想来那女婴小小一只,骨量轻巧,定然是被风沙掩埋了,再也不能寻到。

      何家携带的一应财物细软被尽数洗劫一空,驮货的骡子、骆驼等家畜都不见了,不知道是受惊逃窜,还是被匪徒掳走。还有一匹骆驼大概是被吓懵了,既不知道逃,也不肯跟匪徒走,被生生砍死在原地,扫开浮沙,能看见骆驼血深深地渗进沙里,凝成了一大滩黑褐色的硬痂。

      官兵就是在这匹骆驼的肚皮底下发现的家主何延的鞋子,后在骆驼尸体不远处,终于挖出了又一具男尸,从他身上没烧化的物件能够辨认,这正是何家家主,何延。

      没有人会认为何延的小女儿能从这场灭门之灾中逃离,虽然官府终没有寻得她的尸骨,但最终依然判定何氏一门二十五口尽亡。

      一夜的风沙虽然掩去了诸多线索,但是于官府而言,此案并不难查。因为在茫茫荒野之中,一夜之间能犯下如此惊天巨案的,唯沙匪而已。

      官府随后调动大几十号官兵进戈壁剿匪,折腾了一个多月,端掉了两处沙窝子里的空巢,抓了几个跑不动的老弱匪徒,审了几日,得到的都是些平平无奇的供词而已。

      最终,官府给出的说法是沙匪见财起意。何家变卖家产、举家搬迁,几十匹牲畜驮着金银细软太过扎眼,从一出城就被沙匪盯上了,于是趁夜摸营,杀人越货。

      此案在荆国乃至邻近的商国都传得沸沸扬扬,据说几年之内,两国百姓闻沙匪而色变,愈加不敢穿越戈壁,连走南北长路的商队都停了好几年。而且,年月一长……

      说到此处,方大顺的话头戛然而止,显然是在卖关子。

      姜缇疑惑得恰到好处:“年月一长,怎么?”

      方大顺神秘兮兮道:“年月一长啊,又起了更多传言。有人说野马滩上是不能起火的,凡见火光,必有怪事发生。还有人说夜里路过野马滩,听见有女人哭。”说完,他自己的寒毛倒是先竖了起来。

      姜缇淡淡说道:“那还怪吓人的。”

      转眼却撞见萧拙似笑非笑盯着她看,她下巴微抬,并不理会他的取笑。人家方大顺口干舌燥讲了这么大半天故事,她给个面子,装作被他讲述的那些诡异传言吓到又怎么了?

      贺老秃在他故事讲一半的时候就走开去前面回管事话了,此时又回到商队队尾,正听见方大顺最后几句,当即两眼一瞪:“你胡吣什么?再瞎说八道,我回了管事,把你丢在戈壁滩上,让沙匪活吃了。”

      方大顺讪讪说道:“我这也是听来的嘛……”

      “你到底是听来的还是添油加醋编排的,你自己清楚,搅得人心惶惶。赶路的人最忌讳这个,你自己嘴上痛快了,没得吓病了别人。”

      “行行,是我瞎说八道,是我夸大其实。姜娘子,你别害怕,后面这些也就是有人瞎传的,不必当真。这世上若真有鬼神,早惩治了那些杀千刀的匪徒们,我们也不必担惊受怕了不是?可见鬼神之事不真,听听得了,”方大顺见贺老秃动了气,也不敢犟嘴,当下便服软,见他神色有所缓和,这才嬉笑着又凑将上去,“贺老秃,管事的怎么说,眼看就天黑了,今夜宿在何处?”

      贺老秃瞥他一眼,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怎么,语调凉凉吐出三个字:“野马滩。”

      方大顺闻听此言,脸色骤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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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欢迎收藏~本文隔日更,17点更新。完结校园文戳戳《暧昧对象是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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