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里路云和月》阿条

13、013.试探 你杀过人吗

　　萧拙向阎掌柜要了一间二楼的上房。

　　旅店内客人为了省钱选的都是通铺，二楼单独的房间都还空着，但是商队也好、旅店也好，哪里都透着几分阴气，天气也阴，萧拙觉得两人还是共处一间房比较好。

　　跟姜缇说这事时，他已经打好腹稿，哪知姜缇淡淡地“嗯”了一声，根本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进了房间，萧拙眉头皱起，这也配叫上房？也配收他三百文？他再也不嫌弃云来客栈了，跟这一比，云来客栈不是客栈，是皇宫。

　　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一张窄床，宽三尺有余，铺着半旧的草席。对面是一方土夯的矮榻，其上有一张粗木小几，两只蒲团。一人睡床，一人睡榻，勉强可以凑合一晚。

　　休整过后，二人下楼用饭。

　　戈壁中的逆旅不比别处，因食材匮乏，不能肆意点菜，只有大锅饭。今日灶上炖的是一锅很稀的粟米汤，里面搁了些干菜叶子，浮着几星蛋花。另有一笸箩杂面饼，掺了不知多少麸皮，很是难吃。

　　姜缇只要了半碗稀汤水和一张饼，又把自己的饼分了一半递与萧拙。

　　“不爱吃的就不吃或是只吃一点，你这样在路上，不出一月就要病倒。”

　　姜缇皱着眉头咬了一口杂面饼：“嗯，多谢提醒。”

　　语气平和，态度敷衍，并没有要改正的意思。

　　萧拙也懒得再劝她，身体是她自己的，时间也是她自己的，总之一年期限到了，他是要甩手走人的。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只是回房的时候，碰巧遇到贺田。原来她的房间就在萧拙和姜缇对面，于是简单寒暄两句。

　　因没有水可以用于梳洗，姜缇浑身难受，和衣躺下了，只盼着明日尽早离了这旅店，早日走出戈壁。

　　熄了灯烛，萧拙却有些睡不着。

　　“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说道。

　　“没有。”

　　萧拙：“贺田姑娘只是商队里工钱最低等的女帮工，周掌柜那样的铁公鸡，如何肯为她出一间上房的房钱？”

　　这回对面的人沉默了一瞬，应是在思索。

　　“许是贺叔心疼女儿，自掏腰包了也未可知。”

　　听她的语气，全无闲谈的兴致。萧拙也并非不识趣的人，虽然没有睡意，虽然满腔疑窦，也不再尝试跟她讲话，合上眼睛准备睡觉。

　　他觉得姜缇怪没劲的。

　　但想了想，其实也不全是。沙暴来时，商队众人欲嫁祸于他时，她都是一个会紧张、会生气、有情绪的生动的人，让他恍惚间以为两人变得熟悉了一些，是可以闲谈的朋友了。然而到了安定的环境下，她又变成初见时那种死气沉沉的状态，平静、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每一个字都在提醒他，他和她只是雇佣关系。

　　窗外有风呼啸，呜呜浓浓的，像有鬼在哭。风中应是裹着砂砾的，能听见砂砾打在土墙上扑扑簌簌的落声。

　　萧拙没睁眼，心中却有不好的预感，这是沙暴又起的兆头。他侧耳听了片刻，风势只涨不落，且一阵比一阵沉，不像是刮一夜就过去的。待到风沙平静可以上路，少说也要两三日，如此怕是要被困在这破店里了。

　　他是无所谓，只怕姜缇要饿死在这里才是，那么挑剔的人。

　　这样想着，偏了偏头去看姜缇，黑暗之中，她静静地平躺着。萧拙是习武之人，便是狂风呼啸，他也能从杂音中去分辨自己想听到的声音，她的呼吸平稳而浅淡，是睡着了，但是睡得很轻那种。

　　萧拙便也合眼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听到些许突兀的动静。

　　窗外的风沙声里似乎夹进了一点别的响动，沙沙的，像是在拖什么重物，拖一段停一停，再拖一段。

　　萧拙没有睁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是拖什么呢，难不成是拖尸体？这旅店果然诡异。

　　不多时，对面窄床有了动静，姜缇坐起来了，扭头往窗户方向看去。

　　她睡得不沉，被风声惊醒后，又听见后院有奇怪的动静，越听越觉得不安，轻轻地喊了声：“萧护卫？”

　　萧拙将自己的呼吸放得平稳沉着，故意没应声。他还记着先前他睡不着想同她闲聊几句时，她的不耐与敷衍，现下她睡不着了，又来扰他，凭什么呢？

　　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余光里，能看见姜缇下床了，应是没穿鞋，足上只穿着罗袜，走动时无声无息，小猫一样。

　　她挪到窗边，想看看外面是怎么回事，试着推了推，却不想窗棂是用粗劣的朽木打制的，且年久变形，卡得死死的，推也推不开，关也关不严实。

　　风里隐约有女子呜咽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哭，又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听不真切。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姜缇既觉得是自己听错了，又不可抑制地毛骨悚然。

　　萧拙半抬了眼皮悄悄看她，黑暗之中，她的影子投在窗上，细细的一条。

　　过了一会儿，她朝他睡的矮榻走过来，萧拙急忙闭上眼睛装睡。

　　姜缇：“萧护卫。”

　　俯身时长长的发丝坠落，擦过萧拙脖颈，酥酥痒痒的。他自忍住，岿然不动。

　　听见姜缇在他头顶上方冷笑：“我知道你醒了。”

　　萧拙装不下去了，懒懒睁眼，眼里有笑意：“你怎么知道？”

　　“你自诩天下最好的护卫，如果我起身都不能惊醒你，你的名号不如拱手让人吧。”

　　也是。

　　萧拙坐起身来：“怎么说？”

　　这时，窗外“咚”的一声闷响。

　　“这是什么声音？”姜缇问道。

　　“重物落地。听这个动静，这个重物怕是有百八十斤重，可能是一块石头，一麻袋粮食，或者是一个成年男人。”

　　萧拙耳聪目明，黑夜也不能影响他视物，他眼见着姜缇脸色微变，瓷白冷丽的面庞上浮起一丝惊疑和惧怕，便也不想再去吓她：“不知外面有什么鬼，但总归，是进不了我们屋子的。”

　　“又或者，”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我可以陪你亲去看看，外面的鬼究竟是何模样。”

　　既要去，又不能立刻就去，总要等到外面的鬼忙完，一切都恢复平静了，才好前去探究。

　　萧拙老神在在地盘腿坐于榻上，姜缇不好与他同坐，就回到自己的床边坐下。二人并未点灯，就干等着，好在黑夜可以掩盖很多情绪，比如尴尬。

　　姜缇冷不丁问道：“萧护卫，你杀过人吗？”

　　萧拙哑然失笑：“你说今天吗？今天还没有。”

　　姜缇不觉有些赧然：“我问的很蠢是不是？”

　　“是，”萧拙答道，“你金尊玉贵养在深闺，自是不知道江湖是何模样。江湖是有规矩，但并非所有的人都会守规矩，很多时候，我不杀人，人就将我杀了，没有理由。更何况，我是做护卫的，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比如此刻，如果有刺客抢进房来要你性命，我会将他杀了，虽然我与他无冤无仇。”

　　“那如果，那个刺客实际是个侠肝义胆、匡扶正义之人，而你的雇主反而是个阴险毒辣、人品低劣的败类呢？”

　　黑夜里有低低的笑声：“所以啊，我不是什么生意都接的。”

　　闻言，姜缇话锋忽然一转：“你为什么接我的生意？”

　　还以为她永远都不会问这个问题。

　　萧拙眸光微闪：“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如何，假话如何？”

　　“假话是，你给的钱多。”

　　姜缇：“真话呢？”

　　萧拙沉默，而对面的姜缇还在耐心等着，并没有因他的沉默而放弃得到这个答案，他这才说道：“真话是，早年听闻过令兄大名，他是个值得受人敬重的君子，所以我想，他的妹妹必然不会是个败类。”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她面容依然沉静，即便是听到他此言，也没有什么动容。

　　“你知道我的来历。”她淡淡说道，是陈述，不是疑问。

　　萧拙笑：“看起来，你也知道，我知道你的来历。”

　　“任掌柜人脉通达，消息灵通，想来在牵你我这桩生意的时候，便把我的来历挖干净了。我既通过他雇佣了你，就做好了这个准备。”

　　萧拙忽然好奇：“你既知他有这个能耐，你是怎么敢的？你不怕任二还有我，是心怀叵测、别有目的之人，转头便把你还活着的消息高价卖给陈世子？”

　　姜缇嫣然一笑，平日里沉静得近乎冷淡的一张脸，于深夜一笑，美得摄人心魄。

　　“你们会吗？”

　　萧拙没有回答。良久，他才说道：“我以为，如你这样的人活在世上，应是小心谨慎，处处防备于人，绝不肯交付信任和真心的。”

　　姜缇微笑：“我是这样的啊。”

　　“可你胆子很大，你会为了做想做的事，孤注一掷地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一间云来客栈，托付于我。姜姑娘，你在下一场豪赌，你的筹码什么？是我的人品吗？你我相识不过几日而已。”

　　姜缇摇摇头：“你多虑了，我没有任何筹码。我是有想做的事，很想将它做成。如果最后真的做不成，那就这样吧，也没什么。到那一天，我的母亲，还有兄长，会来接我的，就像我小时候贪玩溜出宫殿，他们会来接我回家一样。”

　　屋内无光，却有意味不明的目光在黑暗中来回碰撞。

　　萧拙收起防备和探究的眼神。

　　“姜缇。”

　　“嗯？”她下意识应道。却不明白为何他前一句还在客气地称她姜姑娘，这一句就直呼她名字了。

　　听他说道：“既然话都谈开了，大家就可以做朋友了。你不必交付任何真心，但你可以对我有绝对的信任，毕竟，你别无选择。”说完又放松地笑了笑，一如他惯常的模样：“如此，往后的相处也能自在许多。”

　　良久，姜缇方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