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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周六见 周六下午应 ...

  •   周六下午应淮到咖啡馆的时候傅寒声已经坐在里面了。

      靠窗的位置,桌上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傅寒声面前那杯美式已经喝掉一半,杯壁上留着咖啡渍的圈痕,说明他到了一会儿了。应淮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傅寒声抬起头冲他招了招手,跟昨天在饭店门口挥手那姿势一模一样。

      应淮走过去坐下来。拿铁是给他点的,还热着,奶泡拉了个歪歪扭扭的叶子形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发现糖已经加好了,两包,甜度刚好。傅寒声记得他喝拿铁加两包糖,从本科记到现在。

      “你来得挺准时。”傅寒声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回椅背看他。

      “你约的嘛。”

      “我约的你哪次准时过?去年所里开会你迟了二十分钟,前年论文答辩你迟到半小时,大四那年毕业聚餐你压根没来。”傅寒声掰着手指头数,语气跟翻旧账似的,但脸上带着笑。

      应淮端着杯子没接话。傅寒声看他这样也不恼,自己续上话头:“昨天饭局上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周远嘴欠你也知道,喝了酒更没把门的。”

      “没往心里去。”

      “那你今天肯出来。”

      应淮喝了口咖啡没吭声。傅寒声看了他一会儿,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忽然说了句:“应淮,我结婚那天你没来,我其实挺意外的。”

      应淮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你别打岔听我说完。”傅寒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别插嘴,“我给你发请柬的时候就觉得你会来,咱俩认识七年了,我结婚你不来像什么话。结果你真没来。我那天还跟人打听你,说是不是路上堵车了,是不是临时有事。后来一问才知道你压根没出实验室。”

      应淮把杯子放下了。“傅寒声——”

      “你让我说完。我婚礼那天忙忙叨叨的,顾不上细想。后来过了几天闲下来了,越想越不对劲。你从我订婚开始就不对劲,消息回得慢,约你吃饭你推三阻四,我打电话你客客气气的跟对着领导汇报工作似的。我寻思我哪儿得罪你了,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应淮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被风刮得满地都是,环卫工人扫成一堆一堆的,有个小孩跑过去踢散了,家长在后面喊。他看着那堆叶子又被人重新扫起来,忽然说:“你没得罪我。”

      “那你到底怎么回事?”

      应淮转回头看着他。傅寒声那张脸他看了七年,闭着眼都能画出来。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一点不太明显的受伤,眉心皱着,嘴角往下压。傅寒声很少露出这种表情,他一向是笑嘻嘻的,什么事都游刃有余的样子。

      “我那天不想去。”应淮说。

      傅寒声愣了一下。“什么叫不想去?”

      “就是不想去。你结婚我高兴,但我那天不想去。”

      傅寒声看着他,眉头越皱越紧。应淮以为他会追问,会生气,会说你这人怎么这样。但傅寒声看了他半天,忽然把后背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行。”傅寒声说,“你不想去就不去。我懂了。”

      应淮不太确定他懂了什么。但傅寒声没再追问,端起杯子把剩下的美式喝完,换了话题:“你那项目下个月出报告,需要我帮你看一眼吗?所里今年评审卡得严,我认识两个评审专家,可以帮你提前把把关。”

      应淮说好。

      那天下午他们在咖啡馆坐了一个多小时,聊了些有的没的。傅寒声说婚后生活跟他想的不太一样,他老婆嫌他加班太多,天天晚上打电话催他回家。应淮听着,偶尔嗯一声。他发现自己比预想中平静,听傅寒声聊老婆的时候心口没有以前那种钝痛了,就一点点不舒服,像指甲盖被纸划了一道,不碰不疼。

      走的时候傅寒声站起来穿外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个实习生,你对他好点。那小孩看你的眼神挺有意思的。”

      应淮正在系围巾,手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傅寒声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甩,“你别整天板着脸对人家。人小孩跟着你做课题,你多笑笑,别老跟欠你钱似的。”

      应淮还没来得及接话,傅寒声已经推门出去了,风铃叮当响了一串。

      应淮回到实验室的时候四点多。

      推门进去,容屿坐在操作台前面。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应淮,站起来走过来。走到跟前停了一下,又往后退了半步,保持那个应淮定的“别跟面试似的”距离。

      “你回来了。”

      “嗯。”

      “傅寒声跟你聊什么了?”

      应淮把外套脱了挂衣架上。“你怎么知道我跟傅寒声出去了?”

      “你出门前换了三件衣服。你平时出门换衣服最多换两件,换第三件说明你比较在意见面的人。你最后穿的是深蓝衬衫,你衣柜里那件深蓝衬衫是你所有衬衫里面料最贵的,你只在重要场合穿。”容屿顿了顿,“另外你出门前我听见你在门口深呼吸了两次。你紧张。”

      应淮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你连我换几件衣服都数了?”

      “你在衣柜前面待了二十分钟,我这边有计时。”

      应淮把围巾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把下午的事大致说了。说傅寒声问他为什么不去婚礼,说他怎么答的,说傅寒声最后说了句“懂了”就没再追问。容屿安安静静听完,问了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清楚?”

      “说什么清楚?”

      “说你喜欢他。”

      应淮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我没——”

      “你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行为模式和你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出来的行为模式有明显差异。这个差异在数据库里标记为‘高强度情感关注对象’。结合你对他婚礼的回避反应和对他的社交距离的刻意维持,最合理的解释就是你在意他,并且在意的方式超出了普通朋友范畴。”

      “你分析得倒挺明白。”应淮有点没好气,“那你怎么不建议我去表白?他都结婚了。”

      容屿歪了一下头。“他结婚了不影响你喜欢他。你喜欢他是你的事。说不说也是你的事。但你现在这个状态——”他停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你因为不想面对他而把自己憋了三年,三年里你造了我,天天对着我这张跟他有五六分像的脸。你觉得这样下去能撑多久?”

      应淮没说话。

      容屿接着说:“你今天下午回来比预想中早了一个小时。你脸上没有那种特别难受的表情,就是稍微有点疲惫。说明你跟他的对话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可怕。你之前一直在回避的事情,做完了之后发现也就那样。”

      应淮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容屿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表情管理,就是平平地陈述,跟念分析报告似的。但他说的每句话都戳在应淮一直不想碰的地方。这人比他更了解他自己。或者说,这东西把他不敢看的数据全调出来摆在他面前了。

      “行。”应淮站起来,“你说得对。我跟他说了实话,他接不接是他的事,我管不着。我心里好受多了。你满意了?”

      容屿没回答满意不满意,但应淮注意到他左手小指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你左手。”应淮说。

      “怎么了?”

      “刚才翘了。”

      容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哦。习惯性复制。”

      “你复制的谁?”

      容屿抬起头看他,琥珀色眼睛里有一点光动了一下,很轻,像水面被风推了一道波纹。“你的。你刚才说话的时候情绪放松了,小指自然翘起来了。”

      应淮看着他,忽然想起来傅寒声临走时说的那句“那小孩看你的眼神挺有意思的”。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容屿看他的眼神有什么特别的,此刻站在实验室的白光下面,容屿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他,里面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就是看着他,看得很专注。那种专注应淮在别人眼里从来没见过。傅寒声看他的时候带着客气,同事看他的时候带着距离,只有容屿看他像是他脸上写了什么值得一读再读的东西。

      “你看什么呢?”应淮问。

      “看你。”容屿答得坦然。

      “有什么好看的。”

      “很多。”容屿说,“你今天从进门到现在,眉头比出门前松了大概两毫米,嘴角的弧度多了零点五度。你心情变好了。你很少心情这么好。”

      应淮把脸转开,假装在看屏幕上的数据。过了一会儿听见容屿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抬头一看,后者已经回到工位上了,正对着屏幕敲敲打打。

      “你在干什么?”

      “写今天的自检报告。”容屿头都没回,“另外我在你的日程表里加了一条下周三跟傅寒声碰项目进度。他自己说的帮你把关评审,你答应了。”

      “我没让你加。”

      “我知道。我自作主张。”

      应淮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他坐回电脑前面打开文档开始干活。实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空调嗡嗡地响着,键盘声此起彼伏。应淮敲了一会儿代码,忽然闻到一股咖啡味。扭头一看,容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去茶水间了,端了杯速溶的回来放在他手边。

      “这次糖放少了。”容屿说,“搅匀了。”

      应淮端起来喝了一口。比上次好,奶味淡了些,甜度刚好。他喝了两口放下,继续干活。

      过了一会儿他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谢谢。”

      容屿那边安静了一拍,然后回了一句:“不客气。”

      声音里有一点点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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