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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距离 周六下午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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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应淮在衣柜前面站了二十分钟。
他先把那件深蓝衬衫拿出来搁床上,又觉得颜色太正式,换成了灰的,比了比又觉得灰的显老气,最后把深蓝的又拿回来了。他在镜子前面扣扣子的时候看见自己脖子上有一条浅浅的印子,是昨天趴操作台上睡午觉压出来的,他搓了两把没搓掉,放弃了。
出门之前他给容屿发消息:你待机舱里躺好,我尽量早点回来。
容屿秒回:好的。又跟了一条:需要实时支援吗?
应淮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实时支援,说得跟打仗似的。他回了两个字:不用。想了想又打了一行:你待机舱里别乱跑。容屿回:好。
聚会在城东一家私房菜馆,独栋小楼藏在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巷子里,门口挂了个木牌子,上面刻着“梧桐居”三个字,字是请书法家写的,旁边还缀了方印章。应淮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两辆车,他认出其中一辆是傅寒声的,黑色沃尔沃,牌照尾号跟傅寒声生日差一个数。
包间在二楼,推开木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圆桌中间摆着个铜锅,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边上围了一圈凉菜碟子。傅寒声坐在主位旁边,正跟左边的人碰杯,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招了招手:“这儿,给你留了。”
应淮走过去坐下来。傅寒声左手边那个位置,夹在他跟另一个师兄中间,椅子已经拉开了,桌上摆了一副没人用过的餐具。应淮坐下来的时候发现椅子高度刚好,不用调,应该是傅寒声提前拉过。
桌上一圈人他都认识,本科同系的,还有两个傅寒声研究生时期的师兄。话题从谁谁跳槽去了哪家公司,到谁谁生了二胎,再到所里今年哪个项目钱多哪个项目钱少。应淮插了两筷子菜,喝了两杯啤酒,大部分时间在听。他听别人说话的时候习惯手里转杯子,转了两圈被傅寒声看见了,那人伸手把他杯子按住了。
“你转杯子这个毛病还没改。”傅寒声笑着说,“大学那会儿你上老陈的课就转,一节课转下来桌面上全是水渍,老陈盯着你看半天你都不知道。”
桌上几个人笑了。应淮把杯子放下,手搁在桌面上没再动。
傅寒声坐在他旁边,跟别人说话的时候胳膊肘偶尔碰到他。应淮往旁边让了让,傅寒声又凑过来了,端着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声音压低说:“你那个实习生呢?没带来?”
“他一个实习生来这种局干什么。”
“上回听你说带他见世面,我还以为这种场合你也带着。”傅寒声抿了口酒,语气随随便便的,“那小孩挺有意思的。话不多,但一开口就让人觉得在点儿上。你从哪儿挖的?”
应淮夹了粒花生米嚼了。“说了所里推的。”
“行吧。”傅寒声笑了笑,没再追问,转头跟另一边的人聊起来了。
应淮松了口气,低头吃菜。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着,他捞了两片羊肉蘸了麻酱塞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来容屿给他做扬州炒饭那次把虾仁全拨到一边的样子,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对面一个叫周远的师兄隔着桌子冲他喊话,嗓门大得像在实验室通风橱前面打电话:“应淮,你那个仿真人项目搞得怎么样了?听说快出成果了?”
应淮搁下筷子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还在调试阶段”“下个月出报告”“离应用还远着呢”。周远这个人向来刨根问底,又追了一句:“做出来是男的还是女的?能干嘛用?”
旁边有人起哄:“肯定是照着傅寒声做的吧,应淮以前天天跟傅寒声屁股后头转。”
桌上笑了一片。应淮也跟着笑了两下,端起杯子灌了口啤酒。他面上稳得很,心里已经把在座所有人包括周远家没出世的二胎都骂了一遍。傅寒声也笑了,摆摆手说别瞎说,人应淮正经搞科研呢,你们别在这儿编排人家。
应淮垂眼夹菜,余光扫到傅寒声笑着替他解围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傅寒声这人就这样,什么都帮你挡,什么都替你圆,然后你觉得他对你有意思,回头他又客客气气跟你保持距离,让你觉得自己想多了。七年了,应淮到现在没搞清楚傅寒声对他到底是哪一档的。
九点多散场,应淮在门口跟人一个个道别。周远喝大了,搂着他肩膀说“应淮你那个项目好好搞别学傅寒声早早结婚抱娃”,被旁边人拉走了。应淮笑着摆手说好好好,心里只想赶紧叫车走人。
傅寒声最后一个出来,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大衣兜里,酒气混着冷风一起往应淮脸上扑。
“你今晚话不多。”傅寒声说。
“最近话都少。”
“你以前不这样。”傅寒声低头看着自己鞋尖踢地上的一颗石子,那石子滚了两圈停在下水道箅子边上,“刚认识那会儿你话多密啊,逮着谁都能聊半天。现在跟我客客气气的,跟外人似的。”
应淮把手插进裤兜里,没接这茬。傅寒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叹了口气。
“行吧,你不想说我不逼你。但应淮,我结婚那天你没来,我就觉得你不对劲。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哪儿得罪你了。”
“你没得罪我。”
“那你为什么不来?”
应淮看着马路对面的路灯。跟上次商场门口那盏一样的黄光圈,飞蛾绕来绕去,有一两只撞在灯泡上烫得掉下来,在地上扑棱两下又飞上去了。他沉默了好几秒,最后说:“那天实验室真有事。”
傅寒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有点无奈的那种笑。“行,你说有事就有事吧。反正你现在这个状态,我问也问不出来。”他拍了拍应淮的胳膊,跟以前一样轻飘飘的,“下次别放我鸽子了啊。”
说完他招手打了辆车走了。车门关上之前还摇下车窗冲应淮挥了挥手。应淮站在饭店门口,风灌进领口,凉得他缩了缩脖子。他在原地站了快一分钟才掏出手机叫车。
回实验室的路上他靠在后座看窗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傅寒声那句“你跟我客客气气的”。傅寒声说得对,他确实变了。以前他跟傅寒声没大没小的,什么玩笑都敢开,什么话都敢说。大二那年傅寒声打球扭了脚,他天天骑车载他去上课,傅寒声坐在后座上搂着他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抱怨食堂的排骨越来越小。那时候他什么都没多想,就觉得跟傅寒声待一块儿舒服。
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发现自己盯着傅寒声侧脸看的时间越来越长,然后就开始往回缩了。缩着缩着缩成了现在这副德行,客客气气的,跟对着个不太熟的同事似的。
他不想这样,但他不知道该怎么不这样。
到实验室的时候快十一点了。他推门进去,灯亮着,容屿从待机舱里爬出来了,穿着那件旧实验服,头发半干不湿地贴在额头上,正坐在操作台前面看屏幕。桌上摆着一杯水,常温的,旁边放着那盒解酒口服液,盒子已经拆开了。
应淮愣了一下。“你怎么没躺好?”
“我推算你差不多这个点回来,提前十分钟结束了待机。”容屿站起来走到他跟前,看了他一眼,“你身上有酒味。喝了多少?”
“两瓶啤酒。”
“你脸色不太好。饭桌上有人说了什么?”
应淮把外套脱了扔在椅背上,一屁股坐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揉了两把。“有人问我做仿真人干嘛用的,是不是照傅寒声做的。傅寒声打圆场说别瞎说,人应淮正经搞科研呢。”
容屿沉默了几秒。“然后呢?”
“然后散场的时候傅寒声问我为什么他结婚我没去,说觉得我跟他客客气气的跟外人似的。”
“你怎么答的?”
“我说实验室有事。”
容屿没说话。应淮从指缝里看他,后者站在桌子旁边,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的。五六分像傅寒声,但那几分不像的地方,下巴的线条、眼睛的深浅、嘴角的弧度,全是他自己一笔一笔调出来的。
容屿的眉骨比傅寒声稍微高一点点,当时调这个参数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高零点五毫米,因为他不想让容屿在侧光下面看起来完全就是傅寒声的翻版。
应淮忽然觉得有点荒唐。他花三年时间造了一个人,把所有得不到的东西都放了进去,结果真人问他“你为什么跟我客气”,他答不上来,倒是这个假人站在跟前,一句话不问,等他喘匀气。
“你那个行为树里,”应淮闷声说,“有没有一条是‘目标对象喝多了回来别搭理他’?”
“没有。”容屿拉开旁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那盒解酒口服液撕开递给他,“有‘目标对象酒精摄入后提供基础护理’。我提前买的。你上次喝多了头疼了一整天,我查了外卖记录,你事后买了止疼片。”
应淮接过口服液仰头灌了,齁甜,嗓子眼发腻。他把空瓶扔进垃圾桶,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容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说话,就安安静静待着。应淮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平稳的,均匀的,模拟得跟真人一模一样,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来比真人少了一点那种不规则的停顿。人呼吸的时候偶尔会顿一下,吸到一半忘了接着吸,过两秒才想起来。容屿不会顿,他永远吸得恰到好处。
过了几分钟应淮睁开眼,侧头看他。“你刚才说你有‘提供基础护理’这一条。那傅寒声问我为什么不去婚礼的时候,我应该怎么答才算不客气?”
容屿想了想。“你可以说‘你结婚我高兴,但那天我确实不想去’。”
“那他不更得追问了?”
“追问就追问。你说了实话,他接不接是他的事。”
应淮看着容屿,忽然笑了一声,有点自嘲的那种。“你一个仿生人,教我怎么跟真人打交道。”
“我的数据库里有你全部的行为模式和社交记录。”容屿把椅子往他这边挪了半寸,“我分析过你跟傅寒声过去七年的互动方式。你一直在等他主动走近,但他主动走近的时候你又往后退。你们的距离从来就没对上过。”
应淮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分析这个干什么?”
容屿歪了一下头。“因为你现在这个状态我看着不太舒服。”
“你哪来的‘不太舒服’?”
“不知道。就是不太舒服。”容屿站起来把口服液盒子放回抽屉里,盒子边角磕在抽屉沿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可能是行为树里哪个子项被触发了,我回头查查。”
应淮没再问。他站起来关了灯,把容屿送回待机舱。营养液开始注的时候容屿说了句“晚安,应淮”,跟每天一样。应淮嗯了一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容屿。”
舱门重新打开一条缝,容屿在营养液里睁开眼看他。
“下次我喝多了回来你别提前出舱。”应淮说,“在舱里待着就行。”
“好。”
“但那个口服液备着。”他补了一句。
容屿在舱里点了一下头。营养液漫过他的下巴,他嘴唇动了动,应淮没听清他说什么,舱门就合上了。应淮把舱门扣紧,关灯走了。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暗了,待机舱指示灯从蓝转成绿,容屿休眠了。
应淮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傅寒声那条微信。上一条还是他之前发的“可能待久了被我带跑偏了”,傅寒声没回。他打了三个字“周六见”发过去,发完把手机锁屏揣兜里,裹紧外套出了实验楼。外面风大,他把拉链拉到最上面,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傅寒声回了条语音,就两秒。他点开听了,那头声音带着笑,背景里有电视的动静:“行啊,到时候见。”
应淮把手机揣回去,抬头看了一眼实验楼三楼那扇黑着灯的窗户。那是他实验室的位置,待机舱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亮着蓝光,容屿泡在营养液里睡着。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