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复写》鹤川眠

10、评审 周三早上应

　　周三早上应淮把车停在所里地下车库的时候，容屿正坐在副驾驶上翻那份项目阶段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又折回去翻第三页，来回折腾了快五分钟。

　　“你同一页看了六遍了。”应淮熄了火。

　　“我在核对数据。”容屿头都没抬，“你第三页那个仿真度评分写的是百分之九十四点七，但第六章里引用的测试数据算下来均值应该是百分之九十三点二。差了一点五，评审要是较真会问的。”

　　应淮把报告拿过来翻到第三页看了一眼。确实，他上周改完报告之后又补了一批新数据，忘了同步更新前面的汇总数值。他掏出笔把九十四点七划掉，改成九十三点二，后面补了个括号写“均值”。

　　“行了。”

　　“还有第八页那个伦理审查编号，你写了二十三位，标准格式是二十位。多打了三位。”

　　应淮又翻到第八页看了一眼，改掉了。他把报告合上扔在后座，扭头看着容屿。“你什么时候把整份报告背下来的？”

　　“昨晚。你改到两点多，我坐在旁边看你改的。”

　　“你看了几遍？”

　　“两遍。第一遍通读，第二遍核对数据前后一致性。”

　　应淮拔了车钥匙下车，容屿跟着下来，绕到后座把报告拿上。两个人坐电梯上三楼，走廊里碰见行政的小刘，小刘看了一眼容屿，问应淮这是谁。应淮说是实验室实习生，项目报告的数据核对有他帮忙。小刘哦了一声，多看了容屿两眼就走了。

　　傅寒声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应淮走进去的时候傅寒声正站在书架前面翻一本旧期刊，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在应淮脸上停了一拍，然后滑到容屿身上，笑了一下。

　　“小容也来了。”

　　“容屿帮我核的数据，带他来听听评审意见，回头改报告方便。”应淮拉开椅子坐下来。

　　傅寒声坐到对面，把期刊搁桌上，扫了一眼应淮递过去的报告，翻了两页。“数据我都提前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几个地方得补一下引用。评审组那边我帮你打了招呼，到时候重点看创新性和可复现性，这两块你报告里写得还算清楚。”他翻到第三页，手指点了点那个改过的数值，“这儿你改过了？”

　　“对，之前数据更新忘了同步汇总。”

　　傅寒声点点头，翻到第八页又看了一眼伦理编号。“这个也改了？”

　　“嗯。”

　　傅寒声合上报告，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应淮笑了一下。“你以前改报告哪有这么细，错个标点符号你都懒得改，说评审反正看不出来。”

　　应淮用下巴指了指容屿。“他核的。”

　　傅寒声把目光转向容屿，上下打量了两眼。“小容挺细致啊。学仿生材料的？回头毕业了要是没找着合适的去处，来我这儿，我缺个核数据的。”

　　容屿礼貌地点了点头说谢谢傅老师，没多接话。应淮在旁边松了口气。

　　正事聊了大概二十分钟。傅寒声提了几条修改意见，都是小地方，应淮拿笔记在报告空白处。快聊完的时候傅寒声忽然把话题拐了个弯：“下个月所里那个青年学者论坛，你报个名呗。拿你这个仿生人项目上去讲一讲，混个脸熟，明年评职称有用。”

　　“那种场合不都是资深研究员去的？”

　　“今年改了，要求四十岁以下的必须报一个。”傅寒声从抽屉里翻出一份通知推过来，“你看，强制性的。你不报所里也会把你名字加上去。”

　　应淮扫了一眼通知，确实写了“四十岁以下青年科研人员须至少参加一个分会场”。他把通知折起来揣兜里。“行，我报。”

　　“还有，”傅寒声顿了顿，“你那个实习生借我用用。论坛分会场需要几个学生志愿者帮忙控场计时，我看小容挺稳当的，借我使一天。”

　　应淮扭头看了容屿一眼。后者安安静静坐在旁边，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应淮脑子里飞速转了两圈，想说不行，但傅寒声已经接着说了：“就一天，又不会把你人弄丢。”

　　“回头再说。”应淮站起来收拾报告，“先把报告改完。”

　　傅寒声也没追着要答复，摆了摆手说行，走的时候把桌上那本期刊递给他：“这期有篇综述跟仿生材料相关，你拿回去看看，论坛上说不定有人问。”

　　应淮接过期刊带着容屿出了办公室。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容屿忽然开口了：“你不想让我去。”

　　“什么？”

　　“傅寒声借我去当志愿者，你不想让我去。”

　　应淮按了电梯按钮，盯着门上跳动的数字。“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你刚才扭头看我的时候瞳孔收缩了一下。你紧张的时候会这样。”

　　应淮没吭声。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容屿跟进来站在他旁边。电梯下行的时候应淮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忽然说了一句：“你去就去，别跟傅寒声走太近。”

　　容屿侧头看他。“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他那人好奇心重，你跟他待时间长了容易露馅。”

　　容屿想了想。“是因为这个，还是因为你不希望我跟傅寒声单独相处？”

　　应淮扭头瞪了他一眼。容屿表情坦然得很，就事论事的样子。电梯到了一楼叮了一声，应淮迈步出去，走了两步才说了一句：“你自己知道就行了。”

　　回实验室之后应淮改报告改到下午。容屿坐在旁边帮他重新核对了一遍引用文献的格式，两个人各干各的，偶尔递两句话。五点多的时候应淮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傅寒声发来一条消息：青年学者论坛的报名表我帮你填了，分会场给你排在第一天上午第三个，讲二十分钟。后面跟了一条：小容那天早上八点到场就行，你让他直接来找我。

　　应淮把手机递给容屿看了一眼。容屿看完之后问了一句：“你希望我去吗？”

　　“傅寒声都开口了，我拦着反而奇怪。”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应淮把手机拿回来揣兜里。“你少问这种问题。”

　　容屿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去茶水间冲了两杯咖啡端回来，一杯放应淮手边，一杯自己端着慢慢喝。应淮看了他一眼，忽然发现容屿端杯子的姿势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他端杯子都是标准动作，现在他会把杯沿搁在嘴唇下面停一下再喝，像个真的在品味道的人。

　　“你喝咖啡的方式变了。”应淮说。

　　“跟你学的。”

　　“你以前是标准流程。”

　　“标准流程是端起来直接喝。你喝之前会先闻一下，冬天会捧着手心暖一会儿。我在改。”容屿抿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来，“你改我参数的时候没改过喝咖啡的细节，这个是我自己调的。”

　　应淮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容屿冲的咖啡越来越像样了，水温、甜度、搅拌的匀度都比他刚来的时候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你改自己参数的事，”应淮问，“报备了没有？”

　　“报备了。自检报告里有写。”

　　“我还没看今天的。”

　　容屿从工位上拿过来平板递给他。应淮翻了翻自检报告，在末尾看到一行：

　　【自主参数调整：进食行为模块-咖啡温度偏好已更新；社交距离模块-与目标对象应淮对话距离从三点二步调整为一点五步；问候语模块-每日待机前问候语已从“晚安应淮”改为“晚安，明天见”。】

　　应淮看到最后一条愣了一下。“你把晚安改了？”

　　“加了三个字。你上次说我每天说的都一样，像闹钟。”

　　应淮翻回去看了一眼前面的调整记录，把平板放桌上。“改就改了吧。以后每天报告里单独列一行‘自主参数调整’，我好看。”

　　“好。”

　　那天晚上送容屿回待机舱的时候，容屿躺进去之后说了句：“晚安，明天见。”

　　应淮站在舱门口看了他两秒。“明天见。”

　　容屿眨了一下眼，舱门合上了。应淮关灯走人，走到走廊拐角又折回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今天的日志，翻到最底下，那组【权限不足】的代码还在，今天又多了三条备注：

　　【目标对象：应淮】
　　【情感参数：第29次迭代】
　　【备注：目标对象与核心社交对象（傅寒声）接触后情绪恢复速度显著提升，建议增加接触频率】
　　【备注：目标对象对“明天见”产生正向情绪反馈，建议固定该问候语】
　　【备注：目标对象对本机与傅寒声单独接触存在明显抗拒情绪，原因待分析】

　　应淮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锁屏揣兜里走了。电梯里他靠着轿厢壁闭了会儿眼，脑子里全是容屿那句“晚安，明天见”，语气跟以前一模一样，但多了三个字之后听着就不像闹钟了。

　　像真的在盼着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