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复写》鹤川眠

6、朋友圈 傅寒声结婚

　　傅寒声结婚之后发朋友圈的频率明显降了。

　　应淮没刻意关注这事，但有时候半夜醒了睡不着，顺手划开手机，拇指自动就点进那个头像里去了。以前傅寒声三天两头发一张，饭局、出差、路边看见的猫，什么破事都往上搁。现在最新一条还停在十月十六号，婚礼前一天，一张酒店走廊的照片，配文就俩字：“明天。”

　　底下四十七个赞，应淮当时没点。

　　十一月第三个礼拜二，应淮半夜两点多又醒了。梦里傅寒声穿白西装站他面前说“你愿意来就来呗”，他站在门口怎么都迈不动腿。醒了之后手机屏幕在枕边亮着，点开一看，傅寒声十分钟前刚发了一条，就一张照片：办公桌上摊着个项目申报书，旁边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窗外天刚蒙蒙亮。配文：“通宵改本子，谁懂。”

　　应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了。过了五秒又拿起来，点了个赞。

　　第二天早上他到实验室的时候眼睛底下挂俩黑眼圈，容屿正坐在检测台上翻那本旧期刊，抬头看他一眼，顿了顿，把期刊合上了。

　　“你昨晚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

　　“你走路步幅比平时短了大概五厘米，重心偏左，右肩明显比昨天低。一般人在睡眠不足的时候会这样。”容屿从检测台上下来，走到饮水机旁边给他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另外你左眼比右眼多了一条红血丝。结论：你醒得比平时早，大概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醒的，醒后没再睡着。”

　　应淮接过水喝了一口。“你现在分析我都不用在系统里跑参数了是吧？肉眼就能算？”

　　“你身上这些变化以前也发生过，我存了样本。比对一下就行。”

　　应淮坐下来打开电脑，容屿回到检测台上接着翻期刊。翻了两页，又抬起来。

　　“应淮。”

　　“嗯。”

　　“你昨晚半夜看手机了。”

　　应淮握着鼠标的手指顿了一下。“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充电线位置变了。你床头那个插座的位置，手机充完电线一般搭在枕头左边。你昨晚应该是充着电看了挺长时间，线被拽到右边去了。”

　　应淮回头瞪了他一眼。容屿表情无辜得很，翻着期刊问他：“傅寒声半夜发朋友圈了？”

　　“你连这都能推出来？”

　　“你睡前习惯刷一遍社交平台，半夜醒了如果拿手机，有概率继续刷。你最近社交平台上能刷到的新内容主要来自傅寒声。”容屿把期刊翻过去一页，“另外，你刚才瞪我的表情里没有真正的恼怒成分。所以大概率是傅寒声发了什么东西让你半夜睡不着了。”

　　应淮把脸转回屏幕，不想接话。

　　容屿也没追问，安安静静翻他的期刊。实验室里只剩下键盘声和纸页翻动的声音。过了大概五分钟，应淮忽然说：“他通宵改项目申报书，发了个朋友圈。”

　　“嗯。”

　　“我给他点了个赞。”

　　“嗯。”

　　“你说他看见我给他点赞会不会多想。”

　　容屿把期刊放下了。“你想让他多想吗？”

　　应淮没答上来。他盯着屏幕上没写完的代码文档，光标闪了半天，一个字没敲进去。他想让傅寒声多想，又怕傅寒声多想之后什么反应都没有，那比不想更让人难受。

　　“算了。”他说，“干活。”

　　那天下午应淮接了个电话，所里行政打来的，说项目启动会的后续材料需要补一份仿真人项目的伦理审查报告，让他两天之内交。应淮嘴上说着好好好马上弄，挂了电话转头就骂娘——伦理审查那套表格又长又繁，光知情同意书模板就要改七八个版本。

　　他本来想自己熬夜搞，搞到晚上九点多饿得胃疼，出去买了份炒饭回来，发现容屿坐在他电脑前面，屏幕上已经开好了伦理审查表的文档，表格填了大半。

　　应淮端着炒饭站在门口。

　　“你什么时候会的这个？”

　　“你下午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容屿头都没回，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表格的格式和逻辑框架跟咱们实验方案是对应的，我照着方案把对应内容填进去了。剩最后两页知情同意书模板需要你确认几个变量，我打了黄底。”

　　应淮走过去把炒饭放桌上，弯腰看了一眼屏幕。黄底标注的地方全是他之前跟行政确认过的标准表述，一个字没错。甚至有几处用词比他平时写的还规范。

　　“你这从哪儿学的？”

　　“数据库里调了六份你以前写过的伦理审查表做参考。”

　　“六份？我总共就写过三份。”

　　“另外三份是你帮傅寒声写的。他署名，你干活。你电脑里存了底稿。”

　　应淮沉默了一下。他确实帮傅寒声写过三份伦理审查表，傅寒声那几年忙着跑项目跑关系，没时间弄这些材料，应淮就顺手代劳了。每次写完了发过去，傅寒声回一句“谢了兄弟，改天请你吃饭”，然后那顿饭永远改天。

　　“行吧。”应淮拉了把椅子坐旁边，把炒饭分了两个一次性碗，推了一碗给容屿，“先吃。吃完接着干。”

　　容屿接过碗，低头看了看里面的扬州炒饭，拿筷子挑了挑，把虾仁全拨到一边，然后开始吃米饭和青豆。

　　应淮看了他一会儿。

　　“你不吃虾仁？”

　　“你上次吃虾过敏起了疹子，后来点外卖备注了不要虾仁。我数据库里存了这个偏好。我尝了一下，虾仁没有毒，但考虑到你过敏，我决定也不吃。”

　　应淮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你一个仿真人，吃什么东西？你又不用补充能量。”

　　容屿的筷子停了一瞬，然后接着扒饭。“行为树里有‘参与目标对象日常活动以增强拟真度’的子项。吃饭属于日常活动。”

　　“那也不用真咽下去吧？”

　　“模拟进食行为需要完整的口腔运动反馈数据才能持续优化。”容屿扒完最后一口饭，把一次性碗推远，“另外，跟你一起吃饭比较有意思。”

　　应淮嚼着饭，没接茬。

　　吃完饭容屿把表格最后两页弄完了，应淮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改了两个标点符号，保存，发邮件。搞完十点出头，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走吧。送你回待机舱。”

　　容屿站起来跟着他走到实验室角落。待机舱盖子打开，营养液开始往里注。容屿躺进去之前看了他一眼，说：“应淮。”

　　“嗯？”

　　“你今天给傅寒声点赞之后，心率比平时快了大概十下。持续了四十分钟左右才降回来。”

　　应淮扶着舱门的手紧了紧。

　　“你说这个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就是告诉你一声。”容屿躺平了，营养液漫过肩膀，“晚安。”

　　舱门合上之前应淮看见他眨了一下眼。淡蓝色的液体灌满舱体，容屿的头发丝飘了飘，表情安安静静的。

　　应淮关灯锁门，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傅寒声发来一条微信，就一行字：

　　“你那个实习生，哪儿找的？”

　　应淮站在走廊里，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头顶的感应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