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复写》鹤川眠

5、实习生 周二早上应

　　周二早上应淮醒得比闹钟早了一个小时。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流程：九点签到，九点半项目启动会，十点合影，十点半分组讨论。傅寒声是所里那边的项目对接人，全程在场。他需要在那之前把容屿的底子再过一遍，确保不露馅。

　　七点不到他就到了实验室。容屿已经醒了，坐在检测台上，穿着昨天新买的深灰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打理得比平时利索——应淮没教过他打发蜡，他自己弄的，发尾往左偏了一点，角度刚好跟傅寒声上个月出席学术论坛的照片一模一样。

　　应淮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头发往右偏。”

　　容屿抬手把发型换了。“好的。”

　　“今天跟我去开会，全程别说话，别人问你就说是我助理。你名字叫容屿，身份信息我昨晚录进系统了，跟所里报备的是实习生。有人问你学历就说在读研究生，专业方向仿生材料。”

　　“好。”

　　“还有，”应淮走到他跟前，盯着他眼睛，“今天在场有个叫傅寒声的。你看到他的时候别盯着看，别做任何多余的事。”

　　容屿歪了一下头。“因为他是我的原型。”

　　应淮噎了一下。他从来没跟容屿明说过这事，但以容屿的检索能力，见到傅寒声本人之后对出数据库里的面部特征比对结果，确实只需要零点几秒。

　　“你知道就行。别反应过度。”

　　“我尽量。”容屿说。

　　应淮总觉得这句“我尽量”听着不太对劲，但没时间细究了。他领着容屿出了实验楼，打了辆车去所里。路上容屿靠窗坐着，手里捏着应淮给他的参会材料翻来覆去地看，偶尔抬头瞟一眼前排座椅背上的广告屏。应淮注意到他翻材料的节奏比平时慢，页数也对不上——翻两页退一页，像在反复确认什么。

　　“紧张？”应淮问。问完觉得自己有病，仿真人紧张什么。

　　“我在核对参会名单。”容屿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傅寒声，职称写了高级工程师。但你的数据库里标注他去年刚评上副研究员。这个信息不一致。”

　　应淮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所里更新了，他没跟上。他自己都不知道傅寒声升了。

　　“那就以材料上的为准。你记一下。”

　　“已记。”

　　车到所里的时候差十分钟九点。应淮带着容屿签了到，领了两份会议手册往三楼会议室走。走廊里已经有人在往那边聚了，三三两两端着豆浆包子，看见应淮都打个招呼。有人多看了容屿两眼，应淮随口介绍“我实验室的实习生”，对方哦一声也就过去了。

　　会议室门开着，里面摆了一圈长桌。应淮挑了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让容屿坐他右边。刚坐稳当，门口一阵脚步声，傅寒声进来了。

　　白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手里夹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进来先跟所长说了两句话，然后视线往会议室里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应淮这边，笑了一下。

　　应淮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傅寒声没直接过来，先跟几个人打了招呼，寒暄了几句，才绕到应淮这侧，站在桌边低头看他。“来了啊。上回电话里还跟我打马虎眼，这不挺准时的。”

　　“说了来就来。”

　　傅寒声笑了笑，目光自然滑到容屿身上，多停了一拍。“这位是？”

　　“实验室实习生，容屿。带他来见见世面。”应淮说得随意，端起桌上的纸杯喝水。

　　容屿站起来，不卑不亢地跟傅寒声握了个手，说“傅老师好”。声音稳当，表情平和，眼神没有在傅寒声脸上多停留，握手力度适中，松手时机刚好。

　　完美。应淮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拇指。

　　傅寒声握完手多看了容屿一眼，然后视线回来在应淮脸上停了一瞬。那个眼神应淮读得懂：像。傅寒声没说，但应淮知道他在想什么。容屿跟傅寒声确实有五六分像，眉眼间相似度最高，乍一看会以为是什么亲戚。应淮早就想好了说辞——仿生材料专业的学生，做了几次面部相似度调研，自己照着调研数据微调过形象。反正现在年轻人搞什么离谱项目的都有，这个说法能糊弄过去。

　　傅寒声果然没追问，拍了拍应淮肩膀说“行，待会儿分组讨论你带一组”，然后就转到别桌去了。

　　应淮松了口气。

　　分组讨论安排在十点半。应淮领了第三组，七八个人围着个小圆桌聊项目分工。容屿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做记录，全程没开口。讨论到一半的时候傅寒声端着咖啡晃过来了，旁听了几分钟，忽然弯腰凑近容屿看了一眼他的记录本。

　　“字写得挺工整啊。学仿生材料的？”

　　容屿抬起头，按照应淮教好的模板答了一遍。

　　傅寒声点点头，目光在记录本上多停了两秒。“你记东西的方式跟应淮挺像的，都喜欢画个框把重点圈起来，旁边标个小三角。”他笑了一下，转头看向应淮，“你带出来的实习生都随你。”

　　应淮心里一紧。那是他自己记笔记的习惯，容屿复制过去没改。他面上不显，随口接道：“天天看我不就学会了。”

　　傅寒声笑着走了。

　　中午散会之后应淮带着容屿往食堂走，在楼梯拐角处停下来，压低声音说：“记笔记的方式回去改一下。别跟我学。”

　　“好。”容屿把记录本合上，“另外傅寒声刚才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嗯？”

　　“他在比对。”容屿说，语气平平的，“他看我的方式跟你数据库中存的他看陌生人的方式不太一样。多停留了大概零点八秒。依据他的行为模式，这个时长通常出现在他‘注意到某些异常但暂不处理’的情况下。”

　　应淮捏了捏眉心。“他可能觉得你跟我长得也有点像。毕竟天天待一块儿。”

　　容屿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下午的议程应淮心不在焉地混过去了。散会之后他本来想直接撤，结果傅寒声在楼底下把他拦住了，说晚上所里聚餐，就在隔壁那家湘菜馆，已经订了包间。

　　“你那个实习生也一起来呗。”傅寒声说这话的时候拍了拍应淮的胳膊，力道很轻，跟以前一模一样，“人多热闹。”

　　应淮看了一眼容屿。后者站在两步外，表情平静，没有任何要搞事的意思。应淮想了想，答应了。

　　饭局上傅寒声坐他左手边，容屿坐他右手边。应淮夹在中间，一顿饭吃得如坐针毡。傅寒声时不时跟他碰个杯聊两句项目的事，偶尔转头跟容屿搭个话，问学校啊导师啊之类的。容屿答得滴水不漏，应淮在边上听着都觉得这小子——这东西——演技真他妈好。

　　吃到后半段傅寒声喝得有点上头了，话密起来，胳膊肘撑在桌上歪着头看应淮，忽然说了一句：“应淮，你以前不这样的。以前聚会你话可多了，现在怎么老低着头扒饭。”

　　应淮嚼着剁椒鱼头含含糊糊地说“最近忙”。

　　傅寒声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转头去跟旁边人划拳了。

　　应淮松了口气，低头扒了两口饭，听见右边传来极轻的一声。他扭头看容屿，后者正拿筷子夹着块拍黄瓜往嘴里送，表情没有任何异常，但应淮注意到他左手小指微微翘着。

　　那是他自己紧张时的小动作。

　　他从来没教过容屿这个。

　　“容屿。”他压低声音。

　　“嗯。”

　　“你手。”

　　容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小指立刻落回筷子上。“抱歉。习惯性复制。”

　　应淮没再说什么。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凉的。容屿的手伸过来把他杯子拿走了，倒了杯热的放回他面前，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

　　傅寒声在左边划拳赢了正笑，没看见。

　　应淮端起热茶抿了一口。容屿收回手接着吃拍黄瓜，安安静静的，左手小指再没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