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复写》鹤川眠

19、异常一致 沈越的第一

　　沈越的第一批分析结果在第二周周五发过来了。

　　应淮收到邮件的时候正在改报告，点开附件扫了一眼，是个二十来页的PDF，封面写着《人机交互行为编码一致性初步分析报告（第一阶段）》。他把报告下载下来翻到正文，前面几页是数据概述和编码框架说明，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手停住了。

　　报告里有一张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行为编码一致性指数，画了两条线。一条线标着“被试间一致性”，是沈越那边其他几组人机配对的数据，曲线平平稳稳的，在正常范围内波动。另一条线标着“E-47与用户A配对”，曲线从第一天开始就比正常值高出一截，而且走势是持续往上爬的，到第十四天的时候几乎贴到了图表的顶端。

　　应淮把图截下来发给容屿，附了一句：你来看看这个。

　　容屿从工位那边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沉默了几秒。“被试间一致性高说明我跟你的互动模式跟其他配对相比差异很大。别人还在磨合期，咱们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

　　应淮往下翻了翻报告，沈越在结论部分写了一段：“E-47与用户A的行为编码一致性指数显著高于本课题组其他配对样本，且增长斜率未见放缓趋势。初步推测该配对已进入深度适应阶段，建议延长观察周期，并考虑引入更多维度的测量工具以进一步分析该配对的行为趋同机制。”

　　应淮把报告关了，靠回椅背上。“他要把观察周期延长。”

　　“还要加测量工具。”容屿指了指屏幕上那句话，“‘更多维度的测量工具’翻译成人话就是他想加问卷、加访谈、加量表。这些加进来之后就不光看录像了，他得找你跟我填东西。”

　　应淮搓了把脸。正想着怎么回邮件，手机响了一声，傅寒声发来消息：沈越那份报告你看了没？他跟我说你俩那个配对数据挺有意思的，想找你聊聊下一步的事。

　　应淮打了几个字回过去：看了，在想要不要回他邮件。

　　傅寒声秒回：他跟我提了一嘴，说想加一套依恋类型量表给被试填。我说这玩意儿你得先问应淮，他那边伦理审查不一定能过。沈越说伦理审查他去跑，让你先看看量表内容。

　　应淮盯着“依恋类型量表”几个字看了两秒，扭头看容屿。“沈越要加依恋量表。”

　　容屿歪了一下头。“果然。”

　　“什么叫果然？”

　　“他前面两周的录像数据估计分析不出什么太扎眼的结论。互动频率、行为同步率这些东西再怎么分析也只能说明咱们关系好。他要想往深了挖就得换工具。依恋量表是最直接的。”

　　“填了会怎么样？”

　　“填了就能测出你跟我的依恋类型。如果测出来咱俩的依恋类型是匹配的或者互补的，他就能写‘人机长期共处导致依恋模式趋同’之类的东西。更进一步的话，他还能从你的量表结果里推出来你对亲密关系的态度。”

　　应淮把手机搁在桌上。“那我拒了。”

　　“拒之前先问问傅寒声的意见。沈越那个人执着，你直接拒了他还会找别的路子。不如让傅寒声去帮你说。”

　　应淮想了想，给傅寒声打了个电话。傅寒声接起来听他把情况说了，那头啧了一声。“沈越这人就这样，做课题恨不得把所有变量都测一遍。依恋量表那个事我跟他说一声，让他先放放。但你得给他点别的甜头，不然他不高兴。”

　　“什么甜头？”

　　“你自己想。你那边有什么数据是能给的又不太敏感的？给他一批让他先跑着，他有东西嚼就不盯着你那只饺子了。”

　　应淮挂了电话想了想。他翻了翻手头的日志数据，挑了一批容屿跟其他受试者交互的记录——之前做仿真度验证的时候找所里志愿者来测试留下的，全是标准化的互动场景，不涉及他本人跟容屿的日常。这批数据给出去既能帮沈越推进课题，又不用暴露他跟容屿之间的那些事。

　　他把数据打包发了邮件给沈越，附了一句：依恋量表的事我这边伦理审查不太好过，先发一批扩展样本数据给你跑分析，你看够不够用。

　　沈越发了个感谢的表情，说这批数据够他跑一阵子的了，量表的事不急。

　　应淮以为这事暂时压下去了。结果隔了两天傅寒声打电话来聊别的事，快挂的时候忽然提了一嘴：“对了，沈越昨天跟我吃饭的时候又提了个事。他说你那批扩展数据里有个现象挺有意思的。”

　　“什么现象？”

　　“他说你实验室那个实习生，跟其他受试者互动的时候编码一致性的基线水平比正常实习生低。就是说他跟别人互动的时候不太自然，行为模式不太像正常人。但跟你互动的时候一致性就特别高。”傅寒声顿了顿，“沈越的原话是‘这小孩对别人和对用户A完全是两套模式’。”

　　应淮攥着手机没说话。

　　“应淮。”傅寒声的语气忽然认真了一点，“你那个实习生到底怎么回事？沈越这人虽然有时候烦了点，但他看数据的眼光挺准的。他说你这实习生不太对劲，我看他说的不是没道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但别让沈越抓着什么把柄。”

　　应淮嗯了一声说知道了，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容屿从工位那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沈越看出问题了。”

　　“嗯。他说你跟别人互动的时候行为基线比正常人低，跟我互动的时候特别高。”

　　容屿沉默了几秒。“他说得对。我跟别人互动的时候确实不太自然。你知道原因。”

　　应淮知道。容屿跟别人互动的时候没有那个情感迭代模块在跑，基础行为树只管标准化的应答，所以看起来生硬、不自然。但跟应淮互动的时候，模块虽然被禁了，但底层那些被模块优化过的行为模式已经写进了基础行为树里，改不掉了。容屿跟应淮说话的时候会自动调出那些被优化过的行为模板，看着就比跟别人说话自然得多。

　　“沈越再挖下去肯定会问到这个问题。”应淮说。

　　容屿想了想。“那你得让他问不出来。他下次找你聊的时候你把话头往数据局限上引。就说实习生跟导师待久了行为模式互相影响是正常现象，人机交互领域早就有文献讨论过。你把这事定性成正常现象，他就没法往异常方向推。”

　　应淮看了他一眼。“你连文献都帮我找好了？”

　　“我查了。有三篇。回头把标题发你，你引用的时候显得专业点。”

　　应淮看着他那张脸，忽然笑了一声。“行。发我吧。”

　　容屿站起来回工位，走了两步又回头。“应淮。傅寒声刚才跟你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心跳快了没有？”

　　“快了。你怎么知道？”

　　“你挂电话的时候手攥手机攥得太紧了。你平时放手机都是随手搁的，不会攥着。”

　　应淮看了他两秒，把手机从手里松开放到桌上。“行了。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