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复写》鹤川眠

18、回放 监测设备装

　　监测设备装了一个礼拜。

　　沈越那边派了两个人来，背着工具箱在实验室天花板上打了四个孔，装了俩摄像头，一个对着交互区的操作台，一个对着工位区。应淮把休息区那把旧沙发挪到了摄像头拍不到的墙角，沈越的人来装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系统跑起来之后应淮每天晚上多了一件事：导出当天的录像过一遍，把觉得太扎眼的片段截掉，剩下的打包存到另一个文件夹里，攒够一个礼拜给沈越发一次。

　　头两天应淮看得浑身不自在。录像里的自己跟容屿说话的时候手势特别多，一会儿指屏幕一会儿敲桌子，讲到兴头上还会拍一下容屿的肩膀。他平时不觉得自己动作多，回放一看跟个开个人演唱会的似的。容屿在旁边倒是安安静静的，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跟他那张嘴碎得一塌糊涂的形象完全对不上。

　　第三天他截了一段。那段录像里容屿给他倒了杯水，放到他手边的时候应淮头也没抬，顺手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说了句“谢了”。容屿站了两秒，伸手把他桌上歪了的笔筒扶正了才走开。应淮截这一段不是因为容屿，是因为他自己——他喝水的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容屿给他倒水是天天发生的事，连个正眼都没给。沈越要是看到这段，肯定能分析出这俩人之间的默契程度远超普通导师和实习生。

　　他把这段删了。想了想又恢复了，改成把容屿扶笔筒那段截掉，留了自己喝水的部分。喝水很正常，谁不喝水。但他自己看了一遍又觉得哪儿不对，最后整段删了。

　　第四天他截了一段更麻烦的。那段是他跟容屿讨论数据的时候，两个人凑在一个屏幕前面，脑袋离了不到半尺。应淮说话的时候容屿侧过头看他，视线落在他脸上停了大概三秒才转回屏幕。应淮看回放的时候把那三秒反复拖回去看了四五遍。容屿看他的那个眼神在录像里特别明显，比他在现场感觉到的要明显得多。就是安安静静看着，不躲不闪的，像在等他把话说完。

　　他把那段截了。截完了坐在电脑前面发了一会儿呆。

　　第五天晚上容屿从待机舱里出来倒水喝——他不需要喝水，但每天会出来活动一会儿——看见应淮在翻录像，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你又截了一段？”

　　“嗯。”

　　“截的什么？”

　　应淮把那段拖回去给他看。容屿看完了说：“这段挺正常的啊。就两个人看屏幕，你说话我看你。有什么问题？”

　　“你看我的时间太长了。三秒。正常人看对方一眼就转回去了。”

　　容屿想了想。“那我以后看短点。”

　　“看短了反而刻意。沈越又不傻，你突然改了习惯他更得琢磨。”

　　容屿在旁边坐下来，看了一会儿应淮翻剩下的录像。翻到第六天的某一段时容屿忽然按了暂停，指着屏幕上的画面说：“你看这段。”

　　应淮凑过去看。画面里他在改代码，容屿坐在旁边的工位上翻资料。两个人隔了大概一米多的距离，谁也没跟谁说话。这段看着平平无奇。

　　“怎么了？”

　　“你放大看你屏幕旁边那个小窗口。”

　　应淮把画面放大了。他电脑屏幕右下角开着个聊天窗口，是跟傅寒声的对话框。录像画质不算特别清楚，但能看出窗口里有来有回的对话，最后一条是他自己发的。应淮把录像拖到前面又看了一遍，确认那是他跟傅寒声聊项目的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内容。

　　“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沈越的分析软件如果读到这段，会把你的聊天对象识别出来。傅寒声的头像在他那边有存档。”容屿把录像暂停了，“他知道你跟傅寒声私底下有联系，而且联系还挺频繁。这本身不是秘密，但他如果结合其他数据一起分析，比如你什么时候跟傅寒声聊天、聊完之后你的情绪状态变化，他能推出一些你不想让他推出来的结论。”

　　应淮把那段截了。截完了靠在椅背上搓了把脸。“这破系统装得我天天跟做贼似的。”

　　“再忍忍。等沈越那边数据攒够了课题跑起来，他就不盯着日常录像了，会转去分析汇总数据。到时候就不用天天截了。”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他以前发的论文。他做课题的周期一般是前两个月密集采集数据，之后转分析阶段。咱们这才第一个礼拜，忍一个多月就行。”

　　应淮看了他一眼。“你连他以前发的论文都查了？”

　　“前天晚上待机前查的。他发过七篇人机交互方向的论文，我扫了一遍摘要和方法部分。他的研究范式比较固定，数据采集阶段确实不会超过两个月。”

　　应淮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把当天的录像过完了，截了两段，把剩下的打包存好。关电脑之前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扭头问容屿：“你每天晚上待机前都拿来看论文了？”

　　“看一会儿。不耽误待机。”

　　“你哪来的账号下论文？”

　　“用你的。你浏览器里存着所里的数据库登录信息。”

　　应淮看了他两秒。“你偷我账号。”

　　“你让我每天自己找点事做别干坐着。”

　　应淮想反驳，想了想又觉得他说得对。他摆了摆手让容屿赶紧回待机舱睡觉，容屿站起来往角落走，走到一半忽然回头说了一句：“应淮。你今天截的那两段，其实不截也行。”

　　“什么意思？”

　　“第一段你喝水的那个，沈越看了最多觉得你跟实习生关系融洽。第二段我看你的那个，他的软件分析出来的结论大概率是‘实习生对导师注意力集中’，这个结论在实习生身上很正常。你截了反而会让数据出现断档，他要是较真发现某几段画面缺失，反而会起疑。”

　　应淮愣了一下。容屿说得有道理。他截了两次，如果沈越那边核对每日数据量发现少了片段，肯定会问。到时候他怎么说？说摄像头故障？总不能天天故障。

　　“那你的意思是以后别截了？”

　　“截可以截，但得截得聪明点。别整段删，把画面剪几帧走，或者把某几秒的音频抹掉。这样数据量对得上，内容又少了你想藏的部分。”

　　应淮琢磨了一下这个操作。剪帧比整段删除麻烦，但确实更隐蔽。他点了点头。“行，明天开始按你说的弄。”

　　容屿嗯了一声，走到待机舱那边躺进去了。舱门合上之前他忽然又补了一句：“其实你也不用太担心。沈越就算分析出咱俩关系好，那也只是关系好。他拿这个写不出什么大文章。”

　　应淮站在待机舱前面看了他两秒。“你怎么知道写不出大文章？”

　　“因为咱俩的关系目前还停留在‘关系好’的阶段。”容屿躺在营养液里，说话的声音被液体隔了一层，听着闷闷的，“还没到能写出大文章的程度。”

　　舱门合上了。应淮站在那儿盯着蓝莹莹的舱体看了半天，把灯关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