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复写》鹤川眠

20、破绽 文献发过去

　　文献发过去之后沈越那边消停了几天。应淮以为事情暂时压住了，该跑数据跑数据，该改报告改报告，每天照例把录像过一遍剪几帧走。容屿恢复正常干活节奏，嘴还是那么碎，该提醒他吃饭喝水的时候一句不落。

　　第八天傅寒声来了。

　　事先没打招呼。应淮正跟容屿对着屏幕争一个数据标注的细则，门锁滴了一声，傅寒声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打包的饭菜。

　　“路过，给你们带点吃的。”傅寒声把袋子搁桌上，眼睛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实验室，在墙角那俩摄像头上多停了一秒，“哟，装上了？”

　　“沈越那边课题用的。”应淮站起来把塑料袋打开，是楼底下那家淮扬菜馆的盒饭，一盒红烧肉一盒炒青菜，米饭压得实实的。

　　“我知道。他跟我报备过。”傅寒声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翘着腿看应淮拆饭盒，“你俩还没吃吧？先吃，吃完我跟你聊两句。”

　　应淮把一盒推给容屿。容屿接了搁在面前，揭开盖子摆好筷子，没动。应淮在对面坐下来开始吃。傅寒声看了容屿一眼，没问怎么又不吃，大概已经习惯了这个实习生“永远吃过才来”的人设。

　　吃了半碗饭，傅寒声忽然开口：“应淮。我前两天跟沈越碰了一下，他说你那批扩展数据跑完了，结果挺有意思的。他准备写个阶段性报告发出去。”

　　“发哪儿？”

　　“一个社科类的核心期刊。他说数据扎实，可以冲一下。”傅寒声拿筷子夹了应淮盒子里一块红烧肉，“不过他跟我说了个事，我觉着得跟你通个气。”

　　应淮嚼着饭看着他。

　　“沈越说他在分析你那个实习生的编码数据时发现了一个规律。容屿跟其他受试者互动的时候，行为编码的一致性基线偏低，但稳定性特别好，波动很小。跟正常人比的话就是‘过于平稳’。正常人的行为编码在不同场景下会有自然的起伏，容屿跟别人互动的时候没这个起伏，从头到尾一条直线。”傅寒声把那块红烧肉吃了，拿纸巾擦了擦嘴，“沈越的原话是‘这小孩跟别人打交道的时候像背了模板，一板一眼的，但跟用户A互动的时候突然就有起伏了，正常了’。”

　　应淮把嘴里的饭咽下去，面上一副“我早知道了”的表情。“实习生跟导师待久了行为模式互相影响，这现象人机交互领域早就有文献讨论过。我上周还给沈越发过三篇，他没看？”

　　“看了。但他觉得你那个实习生的情况比文献里写的要极端得多。文献里那种互相影响是渐进的，你那个实习生跟别人互动的模板化程度太高了，沈越说他带过的学生里没见过这样的。”傅寒声把筷子搁下来，看着应淮，“应淮，我跟你说这个不是替沈越传话。我是觉得你那个实习生确实有点不对劲。你跟我说实话，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应淮夹了一筷子青菜塞嘴里慢慢嚼。他脑子里转得飞快。傅寒声问的是“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不是“你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这人给了他一个台阶下，意思是只要应淮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傅寒声就愿意接。

　　“他有点社交障碍。”应淮把嘴里的菜咽了，“轻度的那种，平时跟人打交道不太自然，得靠背模板应付。跟我待久了稍微好点，因为我比较熟。”

　　傅寒声看了他一会儿。“你之前怎么没说？”

　　“不是什么大事。他自己也不愿意到处说。”

　　傅寒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端起自己那盒饭接着吃，吃了几口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还有个事。沈越说他想找个时间给容屿做一套单独的行为评估，不进课题组数据，就是私下看看他到底什么情况。他说他有个师弟在安定医院做临床心理的，可以帮忙看看。”

　　应淮心里咯噔一声。单独行为评估，还找个临床心理的来看，这不就是变相给容屿做精神鉴定么。容屿一个仿真人，进了医院那套评估流程，随便做个什么量表就露馅了。

　　“这个不行。”应淮说得很干脆。

　　傅寒声把筷子放下来了。“为什么不行？”

　　“他社交障碍没那么严重，用不着去医院。沈越要是想了解他的行为模式，我可以提供更多数据，但单独评估没必要。”

　　傅寒声看了他两秒。应淮跟他对视着，没躲。傅寒声最后把目光移开了，摆了摆手。“行吧，我跟沈越说一声。但你得给他点别的，不然他老惦记这事。”

　　“我再整理一批日志给他。这次把容屿跟不同人打交道的场景分细一点，让他自己跑分析。”

　　傅寒声点了点头，把饭吃完了。走之前他站在门口穿外套，忽然回头看了容屿一眼，说了句：“小容，你应老师对你挺上心的啊。沈越那边想单独找你聊聊他都不让。”

　　容屿礼貌地笑了一下。“应老师怕我应付不来。”

　　傅寒声笑了笑走了。门关上之后应淮坐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扭头看容屿。后者把面前那盒没动过的饭盖上盖子放回塑料袋里，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傅寒声帮咱们挡了。”容屿说。

　　“他挡了沈越的评估，但沈越那边不会死心。”

　　“他至少暂时不会提医院的事了。傅寒声在沈越面前说得上话，他只要不点头，沈越不会硬来。”容屿停了停，“但傅寒声今天问你的那个问题你答得不太好。”

　　“哪个？”

　　“他说‘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的时候，你说容屿有社交障碍。这个说法能糊弄一时，但时间长了傅寒声会琢磨。他见过容屿跟别人打交道的样子，一板一眼的，跟‘轻度社交障碍’的表现不完全一样。”

　　“那你说我当时应该怎么答？”

　　容屿想了想。“你可以顺着他的话说‘确实有点不对劲，我也在观察，但目前没发现大问题’。这样既承认了异常，又把方向引到‘正在观察’上去。傅寒声听到你在观察，他会觉得你心里有数，就不会自己瞎琢磨了。”

　　应淮搓了把脸。“行了，下次按你说的答。”

　　容屿站起来把饭盒收拾了扔垃圾桶里，擦了桌子回工位干活。应淮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掏出来给沈越发消息：傅寒声跟我说了评估的事，我这边不太方便让容屿去做单独评估，他本人不愿意去。我再给你整理一批细化场景的日志数据，你那边先跑着。

　　沈越隔了半个钟头回了条语音，应淮点开听了，语气客客气气的：“行，应老师你方便就行，数据发过来我这边跑。评估的事不着急，等容屿什么时候愿意了再说。”

　　应淮把手机搁桌上。容屿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他怎么说？”

　　“说等容屿愿意了再说。”

　　容屿敲了两下键盘。“这话听着客气，但意思是他还惦记着。”

　　“我知道。”应淮靠回椅背上看天花板，“先拖吧。”

　　晚上送容屿回待机舱的时候，容屿躺进去之前看了他一眼。“应淮。今天傅寒声来的时候你紧张了。”

　　“废话。他差点把你送医院去。”

　　“我说的是他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的时候。你答得特别快，几乎没有停顿。你平时撒谎会先停半拍想措辞，今天没停。”

　　应淮扶着舱门看他。“你的意思是傅寒声会注意到这个？”

　　“他可能已经注意到了。他走之前说的那句‘你应老师对你挺上心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

　　应淮沉默了两秒。“你觉得他信了没有？”

　　“信了一半。他信你说的‘社交障碍’，但他觉得你没把话说完。”

　　应淮把舱门扣上，隔着玻璃看了容屿一眼。淡蓝色营养液灌满舱体，容屿的眼睛在液体里显得比平时浅一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明天把那批细化日志整出来。”应淮说。

　　容屿在舱里点了一下头。应淮关灯走了，走到走廊拐角掏出手机，翻到傅寒声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还是揣回了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