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复写》鹤川眠

17、编码 周三下午应

　　周三下午应淮带着容屿去了沈越那边。

　　沈越的实验室在社科院大楼七层，门禁比所里严，刷了两道卡才进去。走廊里贴着各种心理学课题的海报，有几张印着人脸表情识别量表的图解，应淮扫了一眼，脚步没停。

　　沈越在走廊尽头一间大实验室里等着，见他们来了迎出来，笑呵呵地跟应淮握了个手，又冲容屿点了点头。“来了啊，路上好走？”

　　“还行。”应淮把手插回兜里，“你这边怎么安排的？”

　　“先给容屿说一下编码流程，然后放一段录像让他试着标一段，我在旁边看着，有问题随时纠正。”沈越领着他们往里面走，推开一扇隔间的门，里面摆了三台显示器，一台放录像，一台跑编码软件，一台开着数据表格。“就这儿。坐吧。”

　　容屿在编码台前面坐下来。沈越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应淮站在容屿另一侧，靠着墙抱着胳膊。沈越给容屿讲了一遍编码规则，什么表情对应什么标签、什么动作算互动什么算单方输出，讲完了放了一段两分钟的试看录像让容屿标。

　　容屿标得很快，手在键盘上敲几下鼠标点一下，两分钟的录像不到四分钟就标完了。沈越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凑近屏幕看一眼容屿标的标签，点点头说“这个准”“这个也行”。标完了一小段沈越让他停下来，调出标准答案比对了一下，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一。

　　“挺高啊。”沈越扭头看了应淮一眼，“比我带的几个研究生标得都准。”

　　“他做事细。”应淮说。

　　沈越又放了一段更长的录像，大概十分钟，让容屿接着标。他自己站起来走到应淮这边，靠着墙跟应淮并排站着，压低声音说：“你这实习生手真快。他平时在实验室也这么干活？”

　　“嗯。他复核数据比我快一倍。”

　　“那你怎么不给他派更多活？”

　　应淮侧头看了他一眼。“给多了怕累着他。”

　　沈越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站在那儿看容屿标录像，隔了一会儿沈越忽然说了句：“应老师，你带实习生都这么上心？全程跟着？”

　　“容屿情况特殊，跟外人打交道不太自在。我跟着他踏实点。”

　　沈越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容屿在那边标完了第二段录像，回过头来看应淮。应淮走过去看了一眼吻合度，百分之八十九，比第一段稍微低了点，但也在正常范围。沈越跟过来看了看数据，说行，今天先到这儿，然后让容屿把编码结果存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沈越把应淮拉到一边，说想单独聊两句。应淮看了容屿一眼，容屿正低着头关软件，没往这边看。应淮跟着沈越走到走廊里。

　　沈越靠着走廊的窗台，抱着胳膊看着应淮。“应老师，我直说了。你这个实习生我确实想要，但你不放人我也理解。我今天找你来还有别的事。”

　　应淮等着他说。

　　“我那个课题，核心方向是人机长期共处对双方认知模式的影响。说白了就是想看仿真人跟人类相处久了之后，双方会不会在行为习惯上趋同。”沈越推了推眼镜，“你那个容屿，跟你待了多久了？”

　　“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就能把编码干到这个水平，要么是他本人学习能力极强，要么是他跟你待久了，行为模式被你带出来了。我猜两个原因都有。”沈越顿了顿，“我想跟你合作的内容比数据共享更进一步。你实验室那边能不能装一套行为监测系统？不复杂，就是在交互场景里加几个摄像头和录音设备，采集你们日常互动的数据。我这边做分析，你那边出技术支持和场地。课题挂在我名下，你当共同作者。”

　　应淮没立刻接话。沈越这个提议听着是合作，实际上是要把他跟容屿的日常交互全部录下来。一旦数据交出去，沈越那边想怎么分析就怎么分析，他跟容屿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互动全成了人家的研究素材。

　　“监测系统装我实验室里，伦理审查怎么过？”

　　“我这边走社科院的伦理审查，你那边所里报备一下就行。数据脱敏之后我们再分析，不涉及个人隐私。”

　　“你那个系统要装几个摄像头？”

　　“三个。交互区一个，工位区一个，休息区一个。”

　　应淮想了想。“工位区和交互区可以。休息区不行。”

　　沈越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行，休息区不装。”

　　应淮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沈越拍了拍他胳膊说回头把设备清单发过来让他确认，两个人往实验室走回去。推开隔间门的时候容屿正坐在编码台前面等着，见他们进来站起来。

　　“标完了？”应淮问。

　　“标完了。沈老师这边还有别的要试的吗？”

　　“今天够了。”沈越把容屿标的数据存了备份，递了张名片给容屿，“回头我这边有活再联系你。”

　　容屿接过名片收好。应淮带着他出了社科院大楼，站在门口等车的时候容屿忽然说了一句：“他跟你在走廊里聊了六分多钟。”

　　“你掐时间了？”

　　“你们出去之后我看了一眼编码软件上的计时器。回来的时候刚好六分四十七秒。”

　　应淮把沈越的提议大致说了一遍。容屿听完想了想。“三个摄像头，你砍掉了一个休息区。他答应得挺痛快。”

　　“对。我以为他会跟我争两句。”

　　“他没争说明他本来就不在乎休息区。他说的三个摄像头可能本来就是虚的，等着你砍。你砍掉一个他反而觉得你上道了。”

　　应淮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他在跟我谈条件的时候故意多报了一个？”

　　“有这种可能。他做课题规划的时候应该清楚隐私区域装摄像头伦理审查不好过，提前多报一个留出砍价空间。”容屿把沈越那张名片掏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正面印着社科院的全称和沈越的职称，背面印着电话邮箱和办公室门牌号。“他名片做得挺讲究。背面印了办公室门牌号，一般人不印这个。”

　　“印门牌号说明什么？”

　　“说明他常有人上门找他。他喜欢线下聊，不喜欢电话里说。”容屿把名片收起来，“下回他再约你聊事，大概率还是让你去他办公室。”

　　应淮盯着他看了两秒。“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名片了？”

　　“刚才。他递给我的时候我就看了一眼，回来路上一直在想。”

　　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应淮靠在后座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转的是沈越在走廊里说的那句“你那个容屿跟你待了多久了”。沈越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巧，但应淮总觉得他问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拿到了什么想要的信息。

　　“容屿。”

　　“嗯。”

　　“沈越今天问了我一个问题，问我你跟了我多久了。”

　　“你怎么答的？”

　　“两个多月。”

　　容屿沉默了几秒。“他问这个是想推测什么？”

　　“不知道。但他问完之后就提了装监测系统的事。我怀疑他拿这个当参考，估算监测系统需要装多长时间才能采集到足够的数据。两个多月已经能让你跟我之间形成明显的互动模式了，他大概想看看更长时间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容屿歪了一下头。“他想看我会不会越来越像你。”

　　“对。”

　　车在实验室楼下停下来的时候容屿忽然说了一句：“应淮。如果他那个监测系统真装上了，咱们平时的互动就得注意点了。”

　　“注意什么？”

　　“注意别让他看出太多东西。”

　　应淮下了车关上车门，往楼里走的时候问了一句：“你说‘太多东西’指什么？”

　　容屿跟在他旁边，步子跟他调在一个节奏上。“指你平时看我的方式，跟我说话的语气，还有你有时候会忘了我在旁边然后一个人自言自语的那些话。”

　　应淮脚步顿了一下。“我什么时候一个人自言自语了？”

　　“经常。你改代码改到一半会突然说一句‘这破玩意儿’，然后跟我说‘容屿你看这行是不是写错了’。你吃外卖的时候会边吃边点评哪家好吃哪家难吃，以前你对着墙说，后来对着我说。还有你有时候想事情想入神了会盯着我看，我抬头看你你就转开。”容屿数了一串，“这些他都录下来分析的话，用不了多久就能看出咱俩之间的相处模式不太像普通导师和实习生。”

　　应淮推开实验室的门，把灯打开，站在门口想了想。容屿说的这些他自己都没注意过。一个人待久了确实会有些习惯性的自言自语，容屿来了之后他对着这具仿真人说话跟对着空气说话没什么区别，都是一个人待着时候的碎碎念。但沈越的摄像头一旦架起来，这些碎碎念就成了数据分析的样本。

　　“那你说怎么办？”应淮把外套脱了挂衣架上。

　　容屿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看着他说：“要不你把监测系统的数据先过一遍再交给沈越？”

　　“过一遍？”

　　“你每天导出一次数据自己先看。觉得太那个的片段就删掉或者截掉。沈越那边拿到的数据是过了你一道手的，他就算看出什么也是你筛过之后剩下的。”

　　应淮坐下来想了想。这法子有点鸡贼，但确实能挡住不少麻烦。他点了点头。“行。装上了我先过一遍。”

　　容屿这才走进来把门带上，换鞋放包坐工位上开始干活。应淮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刚才说‘别让他看出太多东西’。你指的‘太多东西’到底是什么？”

　　容屿敲了两下键盘，头也没抬。“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