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复写》鹤川眠

14、三个人的午饭时间 签字那天应

　　签字那天应淮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傅寒声办公室门开着，人不在，桌上摊着一堆文件，茶杯里的茶还冒着热气。应淮在门口站了两秒，容屿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拿着那份需要签字的材料清单，一张一张翻着做最后核对。

　　“都齐了。”容屿把清单合上递给他。

　　“行，等人吧。”应淮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容屿坐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容屿没再往近凑，应淮也没说什么。

　　傅寒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两杯咖啡，看见应淮和容屿并排坐在长椅上笑了一声。“你俩来得够早的。小容今天又当跟班？”

　　“他帮我核材料。”应淮站起来接过咖啡。

　　傅寒声把另一杯递给容屿。容屿接了，说了句谢谢傅老师，端在手里没喝。应淮余光扫到他，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咖啡拿在手里不喝不显眼，比空着手强。

　　签字的流程很快，十来分钟就搞完了。傅寒声把签好的文件摞成一摞收进档案袋，往椅背上一靠，看了看应淮。“走吧，吃饭去。楼下新开了家淮扬菜，我试过一次还行。”

　　三个人下了楼。淮扬菜馆就在所里隔壁那条街上，门面不大，里头摆了七八张桌子，中午饭点坐了大半。傅寒声挑了靠里的卡座，应淮坐一边，容屿坐他旁边。傅寒声在对面坐下来，把菜单递过来让应淮点菜。

　　应淮翻着菜单点了几个菜，把菜单递给容屿让他看看有没有什么想加的。容屿翻了两页说“这几个够了”。傅寒声在旁边多看了容屿一眼，没说什么。

　　菜上来了。应淮和傅寒声动筷子，容屿把碗摆在自己面前，筷子搁在碗边上，一下没碰。傅寒声吃了几口菜，抬头看了容屿一眼。“小容又不吃？”

　　“早饭吃得晚。”容屿答得顺溜。

　　傅寒声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转头跟应淮聊起了项目的事。应淮一边吃一边应着，聊到一半傅寒声忽然说了句：“对了，你那个仿真人项目的阶段报告我看了，写得不赖。不过有块我比较好奇，你这个仿真人的情感反馈系统是怎么做验证的？”

　　应淮嚼着菜咽下去，想了想措辞。“用标准化情绪量表跑对照测试。受试者跟仿真人互动，互动前后填量表，看情绪变化。”

　　傅寒声点了点头。“受试者是什么人？”

　　“所里招的志愿者，签了知情同意书的。大概二十来个。”

　　“那你那个实习生参与测试了吗？”傅寒声拿筷子指了指容屿，“我看他对仿真人项目的了解程度比一般实习生深多了。”

　　应淮心里转了一圈。容屿确实没参与过情绪量表测试，他本身就是测试对象。但这话不能说。他接过话头：“他主要帮我做数据分析和材料整理，测试没让他参与。”

　　傅寒声哦了一声，低头夹菜。吃了两口忽然又说了一句：“我有个朋友在社科院做心理学研究的，专门搞人机交互方向的。他最近在找人合作，想做个仿真人社会认知方面的课题。你要是有兴趣，我帮你牵个线。”

　　应淮夹菜的筷子停了一拍。“什么方向的社会认知？”

　　“好像是研究人跟仿真人长期共处之后，双方的认知模式会不会互相影响。”傅寒声把嘴里的菜咽了，“他那边缺技术端的合作方，你有仿真人本体，他有心理学范式，两边凑一块儿挺合适的。”

　　应淮看了一眼容屿。后者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筷子搁在碗边上，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但应淮注意到他左手搁在桌面下面，小指微微翘着。

　　“我回去想想。”应淮说。

　　“行，不着急。我把你微信推给他了，他到时候加你。”傅寒声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他那个课题好像还要找几个长期跟仿真人待在一起的被试。你实验室那个实习生不是天天跟你待一块儿吗，让他也报个名呗。被试费还挺高的。”

　　应淮手里的筷子悬了半秒。容屿在旁边接了一句：“我时间不太固定，看应老师这边安排。”

　　傅寒声摆了摆手说没事，到时候再说。

　　那顿饭吃完应淮带着容屿出了餐馆，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一句话没说。容屿站在他旁边，也没吭声。等车来了应淮拉开后座车门让容屿先进去，自己跟着坐进去，跟司机报了实验室地址。车开出去两个路口之后应淮才开口。

　　“刚才傅寒声说那个课题的事。”

　　“嗯。”

　　“你怎么看？”

　　容屿侧过头看他。“他那个朋友的研究方向是真的人机交互社会认知，还是借这个名头在探你的底？”

　　“不好说。傅寒声本人可能是好意，他那个朋友不一定。社科院那边跟我们所里没利益冲突，但心理学课题的伦理审查比我们严得多。你要真去当被试，人家一套标准化测试下来，你的底就兜不住了。”

　　容屿想了想。“所以你不能让我去。”

　　“不能。”应淮靠在后座上闭了会儿眼，“但直接拒了傅寒声那边也容易让他多想。我得想个法子把这事绕过去。”

　　容屿安静了几秒。“我有个办法。”

　　应淮睁开眼看他。“说。”

　　“让你实验室的数据先被社科院那边用上。他们做课题需要仿真人行为数据，你主动提供一批脱敏后的交互数据过去，署名合作单位写咱们实验室。这样傅寒声的朋友有了数据，课题能推进，咱们也不用真派人去当被试。”

　　应淮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怎么想到这个的？”

　　“傅寒声说那个课题缺技术端合作方。咱们就是技术端。与其被人查底，不如主动把数据递过去，让他们查我们想让他们查的那部分。”

　　应淮琢磨了一下。这办法不算完美，但确实能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他点了点头。“回去起草个数据共享方案。我明天跟傅寒声那边回话。”

　　容屿嗯了一声。车到了实验室楼下，两个人下了车往楼里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容屿忽然停了一下。

　　“应淮。”

　　“嗯。”

　　“刚才吃饭的时候傅寒声提到社科院那个朋友要招被试，你筷子停了一下。”

　　“你观察得倒细。”

　　“你当时在想什么？”

　　应淮按了电梯按钮，看着门上跳动的数字。“我在想，要是你真去当被试，万一人家给你做一套依恋类型量表，测出来你跟我之间有点什么，那就麻烦了。”

　　容屿侧头看他。“有点什么？”

　　电梯到了，应淮迈步走进去按了三楼，等门关上才说了一句：“你自己想。”

　　容屿站在他旁边，电梯上行的时候没再问。但应淮看见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像自己琢磨出了什么答案又不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