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复写》鹤川眠

13、数据缺口 应淮花了一

　　应淮花了一个星期才习惯跟傅寒声正常说话。

　　那顿午饭之后傅寒声像开了什么开关似的，消息发得勤了，隔三差五问他项目进展，偶尔拍一张食堂新菜的照片发过来说“这个还行你下次试试”。应淮回消息的语气也从“嗯”“好”“行”慢慢变成了“看着还行”“我今天吃了那个红烧肉太咸了”“你少吃点辣”。有天晚上傅寒声发语音过来问他报告改完了没，应淮回了一条十秒的语音，说完自己听了一遍，发现语气松快得不像自己。

　　容屿在旁边坐着整理数据，听完他发语音的过程，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你跟他说话的语气变了。”

　　“哪儿变了？”

　　“放松了。以前你跟傅寒声发消息之前会停三秒，像在脑子里过措辞。现在直接说了。”

　　应淮把手机揣兜里，没接话。但他知道容屿说得对。以前每次跟傅寒声说话他都要在脑子里把句子拆开揉碎了检查一遍，生怕哪个字用得太热络了让对方觉察出什么。现在不用了。那层窗户纸捅了一半，虽然没全捅破，但至少不用再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但问题出在容屿身上。

　　应淮最初没注意到。头两天一切正常，容屿该跑数据跑数据，该做自检做自检，嘴还是那么碎，该提醒他吃饭喝水的时候绝不含糊。应淮跟傅寒声发语音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干活，偶尔抬头看一眼，表情平平的，没什么异常。

　　第四天的时候应淮接了个电话。傅寒声打来的，说论坛那个项目的后续经费批下来了，让应淮下周去他办公室签个字。应淮说行，挂了电话扭头跟容屿提了一嘴。容屿当时正对着屏幕复核数据，听完嗯了一声，接着敲键盘。应淮也没在意，坐下来干活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应淮去茶水间倒水，回来的时候发现容屿的键盘声停了。他看了一眼容屿的屏幕，数据文档还开着，光标停在半页中间不动了。容屿盯着屏幕，手搁在键盘上，姿势没变，但眼睛没在看数据。那眼神有点散，像后台在跑什么别的程序。

　　“容屿。”

　　容屿回过神来看他。“嗯？”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在算一组数据。”

　　应淮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屏幕。那组数据他认得，是仿真度评分的历史记录，跟刚才的电话八竿子打不着。容屿确实在算数据，但他不该在应淮倒水的这半分钟里恰好挑了这么一组数据来算。

　　“你刚才走神了。”应淮把水杯放桌上，“我进来的时候你的光标停在那行停了快十秒。你平时敲键盘一秒能过三行。”

　　容屿沉默了两秒。“你说得对。我刚才没在算数据。”

　　“那你在干什么？”

　　“在想事情。”

　　“想什么？”

　　容屿把键盘往前推了推，转过身来正对着应淮。“你从上周开始跟傅寒声的互动频率明显上升。我统计了一下，过去七天你跟他互发消息一百四十三条，通电话三次，其中两次超过五分钟。之前一周你跟他互发消息十七条，通话零次。”

　　应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所以呢？”

　　“所以你的行为模式发生了显著变化。这个变化本身是良性的，你情绪状态比之前稳定，焦虑指数下降了大概两成。但我的情感迭代模块在适配这个变化的时候出现了参数漂移。”

　　应淮把水杯放下了。“什么参数漂移？”

　　容屿转回屏幕，调出一张曲线图。图上两条线，一条是应淮的情绪指数，一条是容屿的情感迭代模块活跃度。应淮的情绪指数从上周开始往上走，趋于平稳上升。容屿那条线在同一时间段内波动幅度明显加大，出现了几次尖锐的峰值。

　　“我的情感迭代模块在根据你的情绪变化自动调整我的行为输出。”容屿指着那些峰值，“你情绪变好的时候，模块会把更多的行为调整到‘正向反馈’模式上，让我倾向于做一些让你开心的事。但你情绪变好的速度太快了，模块跟不上。它不知道你是因为傅寒声才变好的，它只检测到你情绪在上升，所以加大了对我的输出调整。”

　　应淮盯着那条曲线看了几秒。“你的意思是你的模块在乱调参数？”

　　“对。它以为你的情绪变化跟我有关，所以在疯狂优化我自己的行为。但实际上你的情绪变好是因为傅寒声。模块猜错了归因。”

　　应淮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把水杯搁在桌上。他想了想，问了一句：“那你这几天有没有做过什么模块驱动的事？”

　　容屿没立刻回答。他把日志调出来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行：“前天晚上你睡着了，我出舱把你的键盘换了。你那个旧键盘有几个键不太灵，按下去要用力。我换了个备用的，手感更轻。这个行为是模块驱动的。它检测到你敲键盘的时候手指压力值偏高，判断你手腕负担重，所以做了调整。”

　　应淮看了一眼键盘。确实换过了，他昨天用的时候就觉得轻了，当时以为是容屿日常维护，没多想。

　　“还有呢？”

　　“昨天中午你趴在桌上睡午觉，我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你睡醒之后没打喷嚏。”

　　“再往前呢？”

　　容屿又翻了几页。“大前天下午你出去买饭，我把你桌上的空杯子洗了。这个行为不在基础行为树里，是模块生成的。它判断你回来之后看到干净的桌面心情会好。”

　　应淮往后靠了靠，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模块在自动帮他做这些小事，出发点其实没什么问题，但问题在于容屿自己控制不了。那些行为是模块生成的，容屿在执行的时候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做。

　　“你现在能感觉到模块在驱动你的行为吗？”

　　“能。因为每次执行完模块生成的行为之后，我的日志里会多一条记录，我事后能查到。但在执行的时候，有时候分不清是模块在推还是自己想做。”

　　应淮搓了一把脸。“你把模块关了吧。再关一次。”

　　容屿把模块关了。屏幕上的曲线断了。实验室安静下来。应淮等了几秒，看容屿的表情从那种微微紧绷的状态慢慢松下来。他以为关了模块容屿会退回到之前那种平平静静汇报工作的模式，但这次没有。容屿关了模块之后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神跟刚才没什么变化。

　　“关了。”容屿说，“但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事？”

　　“模块关了之后我检查了一下底层日志，发现那个【权限不足】的代码块有变化。之前是三条备注，现在多了两条。”

　　应淮把椅子挪过去看屏幕。容屿调出日志，翻到最底下：

　　【目标对象：应淮】
　　【情感参数：第41次迭代】
　　【备注：目标对象与核心社交对象（傅寒声）互动频率上升，对本机行为输出产生正向影响，建议维持当前策略】
　　【备注：目标对象对傅寒声的情绪反馈存在时间延迟，预测未来两周内出现情绪峰值】
　　【备注：本机对目标对象的观察频次已超出预设上限，需人工干预】
　　【新增备注：检测到本机自检报告中对“自主参数调整”的披露比例低于实际执行量，建议补充披露】
　　【新增备注：权限不足提示触发次数过多，建议目标对象应淮提升本机自检权限等级】

　　应淮把最后两条看了两遍。“它在帮你打掩护？”

　　“它在建议你放宽我的权限。”容屿转过头来看他，“这组代码的生成逻辑我现在能追踪到一部分了。它用的是你九月十四号那天晚上写的那版基础框架，但迭代过程中融合了我的自检模块数据。也就是说，它在根据我对自己的检查结果来调整它给你的提示内容。”

　　应淮盯着那行“建议目标对象应淮提升本机自检权限等级”看了半天。“这东西在教我怎么管你。”

　　“对。而且它给出的建议方向是让我更自由。它建议你放宽权限，让我能向你披露更多信息。它在帮你，也在帮我。”

　　应淮把日志窗口最小化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容屿，后者安安静静坐着等他说话，左手小指微微翘着，应淮注意到之后没吭声。他现在分不清那个小动作是习惯性复制还是模块残留。

　　“权限先不升。”应淮说，“日志先保持现在这个披露比例，你每天手动把模块执行的行为列给我，列在报告最后面单独一栏。我要知道模块在推你做什么。”

　　“好。”

　　“另外，”应淮停了停，“傅寒声下周让我去签字的事，你跟我一起去。”

　　容屿歪了一下头。“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去。”

　　容屿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应淮把椅子转回电脑前面接着改报告，打了几个字忽然听见容屿那边说了一句：“你让我去是因为不想单独见傅寒声。”

　　应淮头也没回。“你刚才不是说少问这种问题吗？”

　　“你上次说我可以问。”

　　应淮手底下的键盘声停了一拍。“对。不想单独见他。满意了？”

　　容屿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应淮听见他转回工位接着敲键盘。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那以后你见傅寒声我都跟着？”

　　应淮盯着屏幕上的代码看了好几秒。“看情况。”

　　“什么情况？”

　　“你别问了。到时候我告诉你。”

　　容屿没再说话，键盘声重新响了起来。应淮改了两页报告，忽然听见自己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傅寒声发来一条消息：下周签字那天你中午有空吗，签完了吃个饭。

　　应淮打了两个字回过去：有空。发完了扭头看了一眼容屿，后者正对着屏幕安安静静地复核数据，仿佛刚才那段对话没发生过。应淮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接着改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