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复写》鹤川眠

12、清单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应淮到实验室的时候，操作台上放着一张A4纸，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用黑色签字笔写满了正反两面。他拿起来一看，抬头写着：傅寒声高频问题应答清单（第一版）。

　　下面是表格格式，分了三列：问题、建议应答、注意事项。应淮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看。

　　第一行：最近项目怎么样？
　　建议应答：正常推进，下个月出阶段报告，有几个关键数据还在跑。
　　注意事项：这句话说完就停，别主动补充细节。你一补充细节就容易心虚，语速会加快百分之十。

　　第二行：你那个实习生怎么样？还适应吗？
　　建议应答：挺好的，做事细致，数据核得比我细。
　　注意事项：别主动提他跟你的相似度。傅寒声问这个大概率是在比对，你多说多错。

　　第三行：你最近怎么话少了？
　　建议应答：忙项目忙的，过了这阵就好了。
　　注意事项：这个问题背后是关心，不是质疑。你可以领情，但不用展开。展开容易聊到私人话题。

　　第四行：你对我结婚这事是不是有意见？
　　建议应答：没意见。你结婚我高兴。那天真有事。
　　注意事项：直视他的眼睛说。别低头，别摸脖子，别转杯子。你心虚的时候手会找东西抓。

　　应淮一行一行往下看。容屿列了二十几个问题，从项目进度到私生活全涵盖了。有些问题的建议应答写得还挺客气，有些注意事项把他习惯性小动作都扒了个干净，连“你撒谎的时候右脚会往后退半步”这种细节都写上去了。

　　翻到背面最后一行，应淮看见容屿多写了一句话：以上应答仅供参考。如果你不想答，可以直接说“这个回头再说”，然后换话题。你有权不回答。

　　应淮把纸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拿笔在第四条的注意事项后面加了一句：“你观察得也太细了。”然后把纸折好塞进了抽屉里。

　　容屿从检测台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杯水递给他。“清单看了？”

　　“看了。你写这个花了多长时间？”

　　“待机前写了二十分钟。有些问题是我根据傅寒声过去跟你聊天记录推测出来的，不一定准。”容屿在他对面坐下来，“你昨晚回去之后傅寒声有没有联系你？”

　　应淮想了想。昨晚他从实验室回去之后手机一直安安静静的，傅寒声没发消息也没打电话。他摇了摇头。

　　容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各干各的，应淮改报告，容屿帮他复核数据。十点多的时候应淮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

　　容屿抬头看他。“傅寒声？”

　　“嗯。”应淮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傅寒声发来一条消息，就几个字：中午有空没？出来吃个饭，就咱俩。

　　应淮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把手机搁在桌上了。“他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约你吃饭。单独。”

　　“我知道是单独。他为什么单独约我？”

　　容屿想了想。“根据行为模式分析，有几种可能。第一，他对你项目里的某个环节有疑问，想私下问你。第二，他想跟你聊一些不适合在公开场合聊的事。第三——”容屿顿了一下。

　　“第三什么？”

　　“第三，他单纯想跟你吃顿饭。”

　　应淮把手机又拿起来看了一遍。那条消息的语气很随意，像临时起意。但应淮了解傅寒声，那人做什么事都提前想过，从来不会临时起意。

　　“我去不去？”

　　“你想去吗？”

　　应淮发现自己最近老被容屿用同样的话反问回来。“我问你我去不去。”

　　“清单上第四条，你对他结婚这事是不是有意见。”容屿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他单独约你吃饭，大概率会聊到这件事。你要是觉得自己能应付，就去。应付不了，就推。”

　　应淮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分钟。他想起那天在咖啡馆里傅寒声说的那句“你不想去就不去，我懂了”。他其实不确定傅寒声懂了什么。但那次聊完之后他觉得心里松快了一些，好像把某个捂了很久的盖子揭开透了口气。

　　“我去。”他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行啊。发完了把手机揣兜里。

　　容屿看着他，没说话。应淮等了半天没等到反应，扭头看他。“你怎么不说话？”

　　“你说过让我别一直问你这种问题。”

　　“哪个问题？”

　　“你去见傅寒声的事。”

　　应淮反应过来了。容屿这是在执行他之前说的“少问这种问题”的指令。他自己下的指令，现在觉得别扭了。

　　“你可以问。”应淮说，“刚才那种情况你可以问。”

　　“我刚才没问吗？”

　　“你问了‘你想去吗’，然后分析了一堆。但你没说你自己怎么想。”

　　容屿歪了一下头。“你需要我说我自己怎么想？”

　　“你刚才不是说了‘第三，他单纯想跟你吃顿饭’吗。那个是你分析的结果还是你觉得的？”

　　容屿安静了两秒。“那个是我分析的结果。但我也觉得他大概率是单纯想跟你吃饭。跟项目没关系。”

　　应淮看了他一会儿。“行了。我去换件衣服。”

　　中午应淮到饭店的时候傅寒声已经坐在包间里了。这家店比上次那家私房菜馆小得多，就几张桌子，傅寒声挑了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桌上摆了两杯茶，还冒着热气。

　　“来得挺快。”傅寒声把菜单推过来，“看看想吃什么。”

　　应淮翻开菜单扫了两眼，随便点了两个菜。傅寒声又加了两个，把菜单给服务员递回去。等服务员走了，傅寒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应淮笑了一下。

　　“你昨天论坛上讲得不错。我后来跟评审组的人聊了聊，他们都觉得你这个项目方向挺好，明年评职称有戏。”

　　“借你吉言。”

　　傅寒声点了点头，喝了口茶。应淮等着他说正事，等了半天没等到。傅寒声开始聊别的了，说所里最近人事变动的事，说新来的副所长什么风格，说他老婆最近迷上了养多肉，阳台上摆了二十多盆。

　　应淮一边听一边应着，菜上来了就吃。他吃得差不多了，傅寒声还在慢悠悠地喝着茶，忽然话锋一转。

　　“应淮，我上次在咖啡馆说‘懂了’，其实我没懂。”

　　应淮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那天说‘你结婚我高兴，但那天不想去’。我当时觉得你这话说得挺直接，就想着那行吧，你不想去就不去。但回去之后我想了想，还是没想明白你为什么不想去。”傅寒声把茶杯搁下，看着应淮，“咱俩认识七年了。我结婚你不来，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今天叫你来就想问问清楚，你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实话，我不生气。”

　　应淮看着傅寒声的脸。那个人此刻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平时那种笑嘻嘻的劲儿，就是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回答。

　　应淮想起容屿那张清单上写的：直视他的眼睛说。别低头，别摸脖子，别转杯子。

　　他把手从桌面上拿下来放到膝盖上，看着傅寒声的眼睛。“你结婚那天我不想看你跟别人站一块儿。就这么回事。”

　　傅寒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安静了几秒之后他点了点头。“行。这回我真懂了。”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你早说啊。”

　　应淮愣了一下。“早说什么？”

　　“早说你看不惯我老婆。”傅寒声说完笑了一下，摆摆手，“开玩笑的。但你以后别跟我客客气气的了，跟外人似的。你不想来就不来，不想聊就不聊，但别跟我装没事。”

　　应淮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塞嘴里嚼了，含含糊糊说了句“行”。

　　吃完饭傅寒声结了账，两个人出了饭店在门口分了手。应淮站在路边看着傅寒声的车开远了，掏出手机给容屿发了条消息：回来了。

　　容屿秒回：好。又跟了一条：午饭吃的什么？

　　应淮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条：你猜。

　　容屿回：鱼香肉丝，宫保鸡丁，炒时蔬。傅寒声爱吃宫保鸡丁。

　　应淮站在路边笑了一声，打了两个字发过去：错了。是鱼香肉丝，糖醋排骨，清炒芦笋。

　　容屿回：我记一下。下次猜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