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复写》鹤川眠

11、分会场 论

　　论坛那天应淮起得比闹钟早，六点四十就醒了。他在床上躺了十分钟，把报告的PPT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三页到第七页之间有个动画顺序他昨晚忘了调，得早点到会场改过来。

　　七点半到所里的时候，容屿已经在大厅等着了。傅寒声昨晚给他发了条消息，说志愿者八点到，容屿七点四十就到了，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应淮远远看见他站在签到处旁边，穿了件深灰外套，头发往右偏，手里拿着一沓会议材料在翻。

　　“你来这么早干什么？”应淮走过去。

　　“傅寒声说八点，我提前来看看会场。”容屿把材料合上递给他一份，“分会场在三楼东侧，投影设备我试过了，十六比九没问题。你的PPT我昨晚看过了，第三页那个动画顺序我帮你调好了，你U盘里存了一份改过的。”

　　应淮接过来看了他一眼。“你昨晚不是待在待机舱里吗？”

　　“待机前调的。花了一刻钟。”

　　应淮把U盘揣兜里，往三楼走。容屿跟在他旁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傅寒声让我八点去找他报到。你那边讲完了我再来找你。”

　　“去吧。”应淮摆了摆手，“别露馅就行。中午吃饭的时候别碰筷子，就说吃过了。”

　　“我尽量。”容屿说完就走了。

　　应淮站在楼梯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忽然觉得那句“我尽量”听着耳熟。上次容屿说“我尽量”还是项目启动会那天，结果在饭桌上把他杯子换成了热的。这次不知道又要搞什么。

　　应淮的报告排在上午第三个。前两个讲的都是正经仿生材料方向，一个讲水凝胶敷料，一个讲仿生骨支架，底下一排评委听得频频点头。应淮站在侧台等着的时候手心有点潮，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深吸了两口气。

　　轮到他的时候他走上台把PPT调出来。第一页标题放出来的时候底下有人小声议论了两句，大概是在说仿真人这个话题比前两个有意思。应淮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从项目背景讲到技术路线，从样本数据讲到仿真度评分。讲到第七页的时候他往下看了一眼，傅寒声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什么，旁边坐着容屿，安安静静地拿着计时牌。

　　应淮把视线收回来接着讲。十五分钟讲完，留了五分钟提问。第一个问题来自左边一个戴眼镜的评委，问的是情感迭代模块的边界条件。应淮答了，说目前主要靠人工干预和自动阈值双重管控。第二个问题是右边一个女老师问的，说你这个仿真人的外观参数是怎么确定的，有没有参照真人样本。

　　应淮心跳快了半拍。他面上稳住了，说外观参数综合了面部形态学统计数据和仿生材料工艺限制，没有针对特定个体进行复刻。女老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第三个问题来自后排。应淮抬头看过去的时候心里咯噔一声，是傅寒声。他举着手站起来，脸上带着那种参加学术会议时特有的礼貌微笑，但应淮太了解他了，那笑容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应老师，你这个项目从立项到现在三年了，前期有没有做过类似原型的可行性验证？”傅寒声问得很客气，措辞也专业，听起来就是个普通评审问题。但应淮知道他在探底。他在问应淮有没有在此之前造过别的仿真人，或者有没有别的参照来源。

　　“前期做了两年仿真模拟和材料测试，E-47是第一个完整实体原型。”应淮答得滴水不漏。

　　傅寒声点了点头，坐下了。应淮接着答完了剩下两个问题，主持人宣布时间到的时候他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散场之后应淮在侧台收拾电脑。容屿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计时牌和一瓶水，递给他。“你讲得挺好的。第七页那个数据引用稍微快了一点，但整体节奏没问题。”

　　应淮接过水喝了一口。“傅寒声那个问题你听出来了吗？”

　　“听出来了。他在试探你之前有没有做过类似的仿真实体。”

　　“你觉得他起疑了？”

　　容屿想了想。“他问完之后你的心跳加速了大概百分之二十。但他坐下之后表情没有异常，说明他目前只是例行试探，没有拿到实质性证据。你答得没问题。”

　　应淮把电脑塞进包里。傅寒声从会场正门走进来，手里端着杯茶，看见应淮在侧台就走过来了。“讲得不错，几个评委下来都跟我夸你那个仿真度评分做得扎实。”他拍了拍应淮的胳膊，然后转头看了容屿一眼，“小容今天计时控得挺准，一分不差。辛苦了。”

　　容屿点了点头说不辛苦。

　　傅寒声又转向应淮：“中午所里安排了自助餐，你俩吃完再走。下午还有个圆桌讨论，你要没事也来听听。”

　　应淮本来想推，容屿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他胳膊肘。他改了口：“行，听听。”

　　中午在食堂二楼吃自助。应淮端着盘子找位置的时候容屿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找了靠窗的小桌坐下来。应淮去拿了两盘菜，一盘自己的，一盘搁在容屿面前做样子。容屿把筷子搁在碗边上，一下没动。

　　吃了没几口傅寒声端着盘子过来了，问能不能拼桌。应淮说坐吧，傅寒声就在应淮旁边坐下来了。

　　傅寒声吃了一会儿，忽然看了一眼容屿面前那盘一口没动的菜。“小容怎么不吃？菜不合胃口？”

　　应淮心里一紧。容屿接过话头：“来之前吃过了，不太饿。您吃您的，不用管我。”

　　傅寒声哦了一声没再问，转头跟应淮聊了两句下午圆桌的事。应淮低头扒饭，余光扫到容屿把他盘子里一块红烧肉夹到应淮碗里，低声说了句“这个你爱吃”。应淮闷头把肉塞嘴里嚼了。

　　傅寒声吃完了起身走的时候忽然又回头看了容屿一眼，说了一句：“小容，你说话做事的风格真不像个大四刚出来实习的，比所里有些研究生都老练。”

　　容屿礼貌地笑了一下，说可能平时应老师带得严。傅寒声点点头走了。

　　应淮等傅寒声走远了才低声问容屿：“你刚才说我‘带得严’？”

　　“顺着他说的编的。”容屿把应淮碗边上一块挑出来的姜片拨到碟子里，“他问本科学校的时候我就知道上次的答案没露馅，但他后半句说的是试探，想看我反应。我说‘带得严’他反而觉得合理，觉得你管得严所以我做事规矩。”

　　应淮看了他两秒。“你什么时候学会反侦察了？”

　　“跟你待久了。”

　　下午圆桌他听了一半就带着容屿撤了。出了所里大门容屿问他下午回实验室还是直接回家。应淮站在门口想了想，说回实验室吧，报告还得改。

　　容屿跟着他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忽然说了一句：“应淮。”

　　“嗯。”

　　“傅寒声今天问那些问题的时候，你紧张了大概四次。他每次问跟项目无关的问题你都会紧张。”容屿走在他旁边，步子跟他调在一个节奏上，“你跟他打交道的时候可以放松一点。他问的那些话没有恶意。你越紧张他反而越觉得有问题。”

　　应淮把车钥匙掏出来按了解锁，车灯闪了两下。“你教我怎么跟傅寒声打交道？”

　　“我教你怎么不露馅。”

　　应淮拉开车门坐进去，容屿跟着上了副驾驶。应淮把车打着火，空调开大了两格，忽然笑了一声。“行，你教我。”

　　容屿把安全带扣上。“回去我给你列个清单，把今天他问的所有问题和我建议的回答都写下来，你没事翻一翻。下次他再问类似的你就不用心跳加速了。”

　　“你写吧。”应淮把车倒出车位，“写完了我看看。”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的时候太阳从云里露出来，照得挡风玻璃上一片白。应淮眯了眯眼，余光扫到容屿在副驾驶上安安静静坐着，手搁在膝盖上，左手小指微微翘着。他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把遮阳板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