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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从火里来又从火里走 天水郡信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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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郡信使快马加鞭,两日便把郝元莺的第一封书信送抵林望春案前。信纸字迹潦草,纸边还沾着尚未干透的水渍,想来是赶路之时被泥水溅上。
信出自郝元莺之手。
陈毅带队,在城外一座废弃山神庙,搜出一尊偷偷供奉的火祆神泥塑。神像一尺来高,面目狰狞,一手持火,一手扬鞭,端端正正摆放在供桌正中。
神像四周堆积厚厚的香灰,几碟发霉的祭品,地上新旧脚印交错,显然已经被人秘密祭拜许久。
城中患病百姓,偷偷跑来这里祭拜,还可以在神像背后拿到用油纸包裹的药包,传言喝下药汤便能驱散神罚带来的病痛。
郝元莺收缴药包交给高良姜查验。药材种类、炮制手段,神像雕工、香灰之中混杂香料,全部都是西梁本土之物,绝非赵国所有。
陈毅本打算直接砸碎神像,掐断蛊惑人心的源头。可一夜过去,整尊神像不翼而飞。两名值守庙宇的军士,被人发现倒在庙后半人高的荒草丛里,脖颈伤口干脆利落,鲜血早已凝固发黑,遇害时间应当是半夜。
陈毅气得一脚踹翻供桌,碎砖块散落满地。
最后只抓到一个吓破胆的流浪汉。老头供述,有蒙面人给了他几串铜钱,叫他带着家人前来拜神,其余一概不知,连对方长相都未曾看清。
一桩桩疑点层层堆叠。天水郡收复已经超过一年,除朝廷登记在册流民,并没有外来人口流入。倘若当真潜伏这么一大批西梁细作,背后谋划之深,令人脊背生寒。
林望春读完书信,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她提笔回信,笔锋凌厉。
下令彻查全城户籍名册,一户一户核对,绝不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本朝严令禁止这类歪门邪教,绝不能给它死灰复燃的机会。命士兵搜查全部荒庙、破院落、空置房屋,搜出一切可疑器物全部封存贴封。
择一个公开日子当众焚烧神像祭器,要全城百姓亲眼看着这些东西化为灰烬,彻底击碎“火祆神降罪”的流言。同时再三叮嘱陈毅,顺着毒药的线索,务必揪出幕后投毒之人。
信纸背面还夹着一封密封信件,信封写着“林大夫亲启”,乃是高良姜笔迹。
林望春拆开浏览。信中汇报救治近况:虽然主神像被人连夜转移,陈毅反应迅速,在香案底下截下几包尚未被信徒取走的药包。油纸层层裹紧,拆开之后深褐色药粉散发出刺鼻怪味。
为分辨药性,高良姜取一点药粉兑水亲口尝过。药里混杂猛烈催吐药,还有少量可以使人高热的毒草。百姓喝下去呕吐发烧,烧退之后便误以为是驱逐了灾祸。虽不能直接当做解药,却对逆向推导毒物来源大有帮助。
他写道:“此毒来势汹汹,初染即咳血,三日便可暴毙。所幸我等赶到及时,新一批病患施用新配方子,病情已有好转,高热减退。只是年老体弱之人依旧凶险,卑职不敢有半分懈怠。”
末尾另起一行,字迹写得格外小,像是思虑再三才添上去:“公主一切安好,请将军宽心。”
林望春目光停留在这行小字,把信折好放到一旁,端起案边茶盏,茶水早已冰凉。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倒是个心思仔细的人,只可惜,造化弄人。
天水郡城内,陈毅收到后方回信的时候,正带着士兵挨家挨户搜查。读完信件,他愣了一瞬,随即咧嘴大笑,一巴掌把信纸拍在自己膝盖上。
“将军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扬手招呼不远处的郝元莺,把信纸递过去。
“你看看,将军要当众焚毁这些祆教器物。你熟悉他们的习俗,可有什么法子,让百姓真正心服口服?”
郝元莺把信纸通读一遍。
“西梁人信奉火祆神,认为神明自烈火之中降生。祆教经文有言,火乃是阿胡拉的眼睛,分辨人心善恶。”
她抬眼看向陈毅:“既然他们认定神明自火中来,那我们便让它从火里走。”
“挑一个艳阳高照的正午,城中心搭高台,把搜缴的神像祭器全部堆上去。我们不能亲手点火,要引天火焚之。百姓亲眼目睹神像在烈日烈火之下崩裂粉碎,胜过张贴百张告示。”
二人正交谈,一旁静静听着的赵宁徽忽然开口发问:“郝姑娘,你怎么对西梁的事情知道得这么清楚?我跟皇兄翻阅西梁国史数卷,都没有这般详尽,连祆教经文内容你都知晓。”
赵宁徽歪着头,满眼纯粹好奇。
郝元莺神色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会被问及此事,语气平淡得好似谈论天气:“因为我,本就是西梁人。”
赵宁徽猛地一怔,嘴巴微微张开,一时间无言以对。
陈毅连忙在一旁补充:“元莺是两年前将军在边境救下的。那时候她孤身跑到赵军大营,衣衫破烂,鞋子都磨穿。将军问明情况,便把她留在军中。她恨透西梁这套神鬼把戏,才投效我大赵。”
郝元莺垂下眼帘,眼底掠过一丝极淡黯然,转瞬即逝。她嘴唇抿了抿,没有再多言语。陈毅也识趣地闭了嘴,不再深挖过往。赵宁徽察言观色,也不再继续追问。
另一边,高良姜刚刚从临时木板病榻上爬起来。头发散乱,半边脸颊还印着草席压出来的痕迹,眼底是浓重的乌青。
他接连两夜通宵翻阅旧医书,最后是赵宁徽板着脸强行把他按倒,逼迫他小憩两个时辰。此刻醒来,拿到林大夫送来的回信,精神瞬间振作,连散乱头发都顾不上整理。
信中林大夫写道:翻遍手头搜集的《西梁本草》《塞外杂病录》,找不到和此次疫病完全对应的记载。转而翻阅西梁、北绥交界边陲部落流传的旧记录,终于寻到数例相近病例。
病患被浸泡毒草汁液的器物划伤,随即咳血,两三日内殒命。边陲部落没有正经医者,只留下口传土方:此毒物畏惧高温,沸水熬煮之后的草木灰外敷伤口,能够缓解毒性,再配合内服清热解毒汤药,尚有一线生机。
信纸夹缝还有一行小字:天水事毕,自行归去。
高良姜合拢信纸,长长吐出胸中郁气。连日压在心口的巨石稍稍松动。他立刻转身翻找药箱之中的草木灰,扬声吩咐外面士兵,多多烧煮沸水。
“陈将军,明日大概率阴雨,后日便会放晴。”
陈毅有些诧异:“高大夫还通晓观天象?”
高良姜已经察觉到陈毅对自己时刻不离的审视,再加上林大夫书信的暗示,也不再刻意遮掩。
“奇门遁甲、观星占卜……你权当我都读过便是。”
找到了施治方向,诸事如同上了轨道的车马,处处透出转机。
陈毅敲定焚神吉日,定于三日后正午,集市口搭建高台,搜集而来的神像、香炉、符纸尽数堆在台上,召集全城百姓前来观礼。
郝元莺到院中系紧马鞍,打算出城,再去一趟废弃山神庙,顺着脚印深挖线索。
她翻身上马,攥紧缰绳正要驱马出城,行至街角,猛地勒住马匹。
巷口人流熙熙攘攘,一道灰褐短褐的身影混在赶集百姓之中,毫不起眼,走路步伐有个十分独特的习惯——左脚落地之时,会微微向外撇一点。
那是常年骑马征战留下的印记,改不掉。
临洮守将段无心!
按道理,此人应当死守临洮城池,怎么会换上平民衣裳,出现在天水郡集市?
郝元莺心脏砰砰狂跳。她没有惊动对方,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亲兵:“替我看好马匹,不要走远。”
她压低帽檐,放轻脚步,悄悄跟了上去。
那人径直走进一家布庄。布庄门口靛蓝色布匹被风吹得来回晃动,屋内人影重重,看不真切。郝元莺敛住气息,侧身掀开布庄门帘,悄悄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