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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是巫还是医 接连几场细 ...

  •   接连几场细雨浇透了军营。冻土被雨水泡软,泥地里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春分那股热闹劲儿,缓缓渗入军营的每一个角落。
      赵宁徽听传闻说岭南有吃春菜的风俗,一时兴起,跑到药材棚找高良姜,想要学两手。
      高良姜正埋头分拣刚晒好的草药,闻言轻轻摇头:“公主恕罪,卑职不会这个。”
      那些逢年过节炊煮宴饮的烟火热闹,早在苍梧郡的那场大灾里,就被烧得干干净净。
      赵宁徽只好悻悻转身离开。
      这几日,袁内侍的目光总若有若无地黏在高良姜身上。
      一日,高良姜俯身去捡滚落的药包,袖口微微滑落。袁内侍眼尖,瞥见他手腕上系着一根褪色陈旧、编织样式十分奇特的五色绳。
      “高大夫,”袁内侍踱过去,状似随意开口,“这手绳样式倒是别致,是岭南那边的风俗?”
      高良姜不动声色把袖口往下扯,牢牢遮住手腕。
      “劳您动问,是亡母遗物,不值得拿来说道。”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波澜。
      袁内侍心底的疑心更重。
      前些日子,营中几名伤兵,伤口明明已经愈合,却整日浑浑噩噩,对着旧物发呆,一众军医全都束手无策。
      后来是高良姜过去,俯身低声和神志恍惚的兵士说了几句,再端来一碗安神汤。短短两日,那些士兵便神智清明,恢复如常。
      这件事只在军营私下流传。当时林大夫拍着高良姜的肩膀大笑,对外解释,这是古祝由科安神定魄的法子,绝非怪力乱神。
      可此刻回想起来,袁内侍只觉得处处透着蹊跷。
      没过几日,一封盖着天水守将张墉印信的加急快报送到林望春案头。
      信上说,春分祭祀本只是安抚百姓、祈求风调雨顺的小型仪典,却混进数名鬼祟歹人。祭祀进行之时,歹人抛掷异物,炸开一片呛人浓烟。
      几人跳出来高声呼喊:“火祆神降罪!尔等皆将受罚!”
      歹人当场便被擒获,可还没来得及审问,尽数自尽。
      林望春眉头紧紧锁起,把信件递给一旁的郝元莺。
      郝元莺扫过“火祆神”几个字,一声冷笑:“这是西梁祆教供奉的至高神祇,他们最擅长这套装神弄鬼的把戏。”
      “天水曾经被西梁管辖数年,城中不少百姓互相通婚,民间对火祆神并不陌生。一旦流言扩散,祸患无穷。”林望春指尖轻轻叩击桌面,“可疑点在于,若是西梁细作所为,天水西面鹰嘴峡通往临洮,探子回报临洮守将段无心闭关死守。他们究竟是如何悄无声息穿过防线潜入天水的?”
      疑虑尚未解开,张墉第二封急信接踵而至,字迹潦草,满纸焦急。
      天水郡城中百姓接连爆发怪病,上吐下泻,高热抽搐,疫病飞速蔓延。满城流言四起,人人都说这是火祆神降下神罚。百姓人心惶惶,家家闭户,城内已然大乱。张墉恳请大营火速派遣医者奔赴天水救灾。
      林望春当即下令:“把两封信件送交林大夫,给他们一夜时间筹备药材,明日动身前往天水。”
      林大夫面色凝重:“这病症来势汹汹,看似热毒攻心,又混杂秽浊瘴气,恐怕绝非寻常时疫。”
      医帐灯火彻夜通明。林大夫与高良姜对着信中描述的种种病状,翻遍随身携带的医册案卷,一遍一遍调整药方。
      高良姜混合药粉,加水细细调和。二人熬得双眼布满红血丝,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摸索出一套尚且可行的施治方案。
      “将军,”林大夫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奔赴天水路途奔波,大营还有大批伤兵需要照管。老朽留下来,让良姜前去。他年轻腿脚快,方子是我们二人一同斟酌,他心中清楚分寸。”
      林望春略一沉吟,点头应允。念及西梁细作潜藏作乱的风险,她转头看向陈毅、郝元莺。
      “陈毅,你率领一队精兵护送高良姜。元莺,你熟悉这些旁门诡术,一同前去。务必查清疫病根源,但凡潜藏西梁细作,尽数清剿。”
      “末将领命!”陈毅抱拳。
      赵宁徽一听陈毅要出征,立刻站起身:“我也要去!天水百姓正在受苦,我可以帮忙照料病患!”眼神恳切望向林望春。
      旁边袁内侍脸色瞬间绷紧,拔高声调阻拦:“公主千金玉体,万万不可奔赴险地!”
      赵宁徽态度异常坚决,说有陈毅、郝元莺护卫,不会出事,还不许袁内侍跟随同行。
      林望春看着突然多出这么一长串要出发的人,太阳穴突突直跳,无奈挥手:“罢了罢了,路上务必万事小心!”
      心底暗自盘算,此事了结之后,无论如何也要把赵宁徽送回京城。
      清晨薄雾还未散尽,一队人马扬蹄疾驰,直奔天水郡而去。
      大营之内,林大夫也察觉到袁内侍对高良姜那股隐秘的提防。他坐立难安,逮着机会就往林望春帐中跑,句句都在替高良姜说话。
      “将军,良姜这孩子虽然年轻,可配药仔细,火候分寸拿捏得分毫不差,老朽一身压箱底的本事,他学去不少!”絮絮叨叨,只盼将军能多念几分高良姜的好处。
      林望春听得心烦,冷声开口:“那些旁门左道的事,你看不见吗?”
      “我清楚,你派他去天水,是想让他立下功绩,消弭潜在祸端。可军中不是朝堂,功过不能相抵。倘若他犯下国法不容的罪过,依旧要按军法处置。”
      林大夫还想争辩,被林望春直接打断:“林老,不要拿你自己的名声,去为一个陌生人作保。”
      “派他前往天水,不等于我要拿全军上下给他做试探。我已经密令陈毅,一旦高良姜生出异动,就地军法处置。你最好祈祷,他当真没有异心。”
      林大夫心中笃定高良姜不会害人,却被将军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不敢再多进一言。
      天水郡灾情的回报还没有传回,一份密报先一步送到袁内侍手上。
      他展开密报,脸色瞬间阴沉如水。傍晚,他求见林望春,喝令左右所有人尽数退下。
      “将军,已经查实。高良姜确系岭南苍梧郡人。可此人没有在任何医行登记在册,医术师承,无人可以佐证。”
      密报白纸黑字写明:高良姜的母亲死于苍梧郡一场巫祸,而当年那场巫祸主持大巫之中,就有高良姜本人。
      “此人混迹军中,刻意掩藏一身本事,偏偏在将军濒死之时才出手相救,未必不是想要挟恩图谋什么。身负诡秘巫术,又刻意隐瞒重罪混入军营,倘若心怀歹念,后患无穷。”袁内侍双手把密报呈上,“将军,高良姜来历不明,不宜留在前线,请您早做决断!”
      帐帘猛地被人掀开。林大夫偷听到全部对话,踉跄闯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将军!求您开恩啊!”他声音不住发颤,“那不是诡术,是医术!真真正正的医术!他的每一张方子老朽都细细看过,全是正经药路,半分害人之物都没有!”
      “老朽知道他来历不明!可这段时日,多少伤兵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将军您也是亲身受益者。求将军,留他一条性命!”
      林望春的目光来回游走,疲惫地闭上双眼。再次睁开之时,心中已经拿定主意。
      “袁内侍,”她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这件事到此为止。密报,烧了。”
      “将军!”袁内侍急声抗辩。
      “我说,烧了!”林望春眼神锐利如刀,“高良姜救我性命,是千真万确。军中许许多多将士受过他恩惠。此刻天水郡万千百姓,还在等着他的药方救命。”
      她语气稍稍沉缓:“待天水郡诸事了结,调他去往后方团营,不许再踏足前线半步。倘若他当真有心向善,去往乡野行医教化百姓,也算一桩善事。”
      袁内侍不敢再反驳,躬身应道:“是。”
      他取出火折子,当着林望春的面,把那份密报投入火苗,纸张卷曲,化为灰烬。
      林大夫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喃喃低语:“谢将军开恩……”
      帐外晚风卷着寒气钻进军帐。
      跳动的火光之中,高良姜的命运已经被悄然划定,只等待天水郡那一场归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是巫还是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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