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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冷色逐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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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玉崖下的风雪渐渐平息。
她在心里默默哀叹,逃难一路丢簪子,现在连一卷绢带都留不住。
往后住在这冰天雪地的岩洞里,难不成要日日披头散发过日子。
砚疏立在数步之外,月白长袍被残留的微风轻轻拂动。
他见少女手忙脚乱兜住满头长发,一副窘迫无措的模样,神色依旧清冷,心底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异样很快压下。
万年养成的理智重新占据心神,方才应允她暂住,已是破了过往万载的先例,不可再多生出别的杂念。
“东北方向,那处冰岩洞窟,便是你的居所。”
砚疏抬袖,指尖一道淡淡的冰色微光,向着禁地东北方遥遥一指。
“洞窟之外布有简易禁制,可隔绝大部分风雪。切记,不可越界。若是触发地脉警示,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他的话语依旧是驱逐式的冷淡,没有半分待客的温和。
说到底,栖焰依旧是一个被勉强容许留下的外来者,并非贵客。
栖焰连忙敛神,把方才的窘迫暂且压下。
“栖焰记下了,多谢容留。我这便前往洞窟,不会随意四处游荡。”
说罢,她一只手牢牢拢住散落的长发,另一只手提起襦裙的裙摆,小心翼翼避开脚下结冰的地面,朝着东北方向缓步走去。
一头橘色长发随步伐轻轻晃动,在白茫茫的冰雪天地之间,像一团流动的落日霞光。
砚疏站在原地,冰玉色的眼眸静静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转过冰岩拐角,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才缓缓收回目光。
地底深处,镇压噬情祟的封印,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躁动。
一股股浑浊阴暗的气息,隔着厚重的地脉,若有若无地翻涌。
砚疏眉头微蹙,闭上双眼,灵识沉入地下。
万古寒玉的灵力缓缓铺开,如同厚重的冰盖,重新将那股躁动的祟气死死按压下去。
万载以来,他大半岁月都在做这件事。
沉睡,苏醒,镇压祟气,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今日为了处理擅闯进来的栖焰,提前自沉眠之中醒来,地脉的平衡,需要重新稳固。
另一边,栖焰一手抱着长发,一手提着裙摆,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之中。
脚下积雪咯吱作响,寒风依旧凛冽,好在袖口那枚地脉印记不断散出淡淡的清凉微光,帮她挡掉大半蚀骨寒气,不用时时刻刻全力催动暮山暖焰护体,灵力得以稍稍休养。
一路上两侧尽是灰蓝冰岩,怪石嶙峋,看不到半片绿叶。
天地之间只有白与灰,单调荒芜。
栖焰一边赶路,一边心里暗自盘算。
那处冰岩洞窟,但愿不要太过破败漏风。自己本体是草木橘灵,虽说有暖焰护身,可终究不喜酷寒。
往后住在这里,平日里少出来晃悠,安安静静待在洞窟内部,不招惹这位性情冷淡的守山灵,熬过眼下这一段艰难时日再说。
等将来外面世道安稳些,再另做打算。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终于看见砚疏所指的那处岩洞。
洞口嵌在巨大冰岩侧壁上,洞口不算宽大,外面罩着一层薄薄的冰色光膜,便是砚疏布下的简易禁制。
风雪撞在光膜之上,便被挡在外边,不会直接灌进洞内。
栖焰走上前去,袖口的地脉印记微微亮起,光膜自动分开一道小口,容许她走入。
踏入洞窟之内,外界呼啸的风雪瞬间被隔绝在外。
岩洞内部颇为开阔,四壁皆是泛着冷光的蓝冰,寒气森森,地面铺满冻结的碎石。
好在洞窟顶部严实,没有风雪渗漏进来。只是洞内温度依旧极低,四壁冰面上结满长长的冰棱。
栖焰松开一直拢住头发的手,满头长发垂落下来。
她环顾一圈洞窟,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冷气。
“虽说有落脚之处,可这地方,也实在太冷了些。”
她小声喃喃自语。
若是寻常妖灵住在这里,怕是不出半日,灵体就要冻僵。
亏得她身怀暮山暖焰。
栖焰抬起手掌,指尖悠悠浮起一团柔和橘火。
火光没有放大,只维持小小的一团,悬浮在洞窟半空。
融融暖意缓缓散开,一点点驱散岩洞之中刺骨的冰寒。
冰壁上的冰棱遇着暖意,边缘慢慢融化,滴答滴答,水珠顺着冰棱滴落地面。
她环顾空荡荡的岩洞,什么陈设都没有。没有床榻,没有毡垫,光秃秃一片冰石。
栖焰叹了口气。
逃难一路本就身无长物,木簪丢了,绢带断了,如今连一块可以垫坐的布帛都拿不出来。
“罢了罢了,有山洞遮风挡雪,已经胜过流离山野。”
她自我宽慰一番,指尖暖焰轻轻扫过地面一堆细碎枯草。那是不知何时被风吹进洞窟,早已冻得干枯发黄的野草。
暖焰微光拂过,枯草慢慢复苏,长出柔软的草叶。
一小片薄薄的青草地,在冰冷的岩洞地面铺展开来。
栖焰满意地点点头,屈膝坐到这片自己催生出来的软草之上。
总算有一处可以落座的地方。
可头发依旧是大麻烦。
没有簪子,没有发带,一头长发披散下来,坐卧都十分碍事。
她对着光滑如镜的冰壁,望着冰面上倒映出来的自己。
冰镜之中,少女圆软的脸庞,橘色长发铺了满身,杏色襦裙沾满雪尘,模样看着倒是别有一番风情,可实用性实在太差。
栖焰伸出手指,揪了揪自己的长发,哭笑不得。
“早知道闯禁地会丢完全部配饰,当初就算背着包袱跑路,我也要带上一匣子簪花绢带。”
正在她对着冰壁发愁发型的时候,洞窟之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踩在厚雪上的咯吱声响,而是踏在结冰石面上,清浅冷脆的动静。
栖焰心中一凛,立刻站起身,指尖橘火微微提起,转头望向洞口。
是砚疏。
镇压住那股祟气后,他并没有回到冰玉崖继续稳固地脉,而是寻到了此处。
冰玉色的眼眸隔着禁制向内望来,目光淡漠,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栖焰心中疑惑。
方才已经约定妥当,自己也安分来到洞窟,难不成,是哪里做错,对方又要改变主意,要将自己驱逐出去?
她快步走到洞口,隔着一层薄薄的冰光膜,看向洞外的男子。
“可是有什么吩咐?”
砚疏的目光扫过洞内那一小片被暖焰催生出来的青草,又看向半空悬浮的橘色火光。
草木生机,在这片万古寒域之中,显得格外刺眼。
“此地允你暂住,不代表容许你肆意改造洞窟。暖焰收敛,不可催生草木。”他的声音冷冷传来,“生机滋长,会扰动地脉流转。”
栖焰这才明白缘由,连忙应声:“是我考虑不周。”
指尖一动,半空的橘火收小大半,只余下一缕微光护住自身,那片刚刚长出来的青草,也缓缓褪去青色,重新变回干枯的草秆。
做完这一切,栖焰抬眼,小心翼翼问道:“你专程过来,就只为此事?”
砚疏沉默片刻,冰玉色的目光落在她那一头毫无束缚、披散及腰的橘色长发上。方才断了的绢带,他看得分明。
他袖中指尖微动,一卷淡淡的冰蚕丝帛,自袖中飘出,穿过禁制光膜,轻轻落在栖焰的身前。
冰蚕丝帛泛着淡淡的月白微光,质地柔韧,不惧寒气,正好可以用来束发。
“临时之物。”
砚疏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关心,仿佛只是随手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安分守在此处。若是越界,我依旧会逐你离开寒山。”
丢下这句话,不等栖焰道谢,砚疏便已然转身,衣袍扬起一道素白弧线,踏着满地冰雪,转身离去。
栖焰弯腰拾起那卷冰凉柔软的冰蚕丝帛,握在手中,怔怔望着他远去的清冷背影。
岩洞之内,橘色微光轻轻跳动。
她低头看着手里这一卷丝帛,心底生出几分复杂滋味。
这位万古守山灵,嘴上句句都是驱逐与警告,行事,却又并非全然冷漠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