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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求一隅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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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岩洞窟之内,风雪被禁制隔绝在外。
栖焰指尖拢住那卷月白色的冰蚕丝帛,冰凉细腻的触感顺着掌心漫开。
丝帛是寒玉地脉凝成,摸上去带着浅浅的寒意,却并不会冻伤灵体,料子柔韧顺滑,远比她之前断掉的素绢结实得多。
方才砚疏丢下东西便转身离去,雪地之上只留下一串浅淡无痕的足印,转瞬就被细碎落雪慢慢覆盖。
栖焰握着丝帛站在洞口,望着那道消失在冰岩拐角的月白背影,杏眼轻轻眨了眨。
“嘴上字字都是警告驱逐,反倒特意送来束发的丝帛。”
她小声喃喃自语,脸上浮起一点笑意。
万古寒玉地灵,行事当真矛盾。
一边再三划清界限,反复告诫不可动情、不可越界,一边又留意到她发带断裂的窘迫,递来这样一件合用的物件。
栖焰抬手,将散乱垂落肩头腰际的橘色长发尽数收拢。
落日熔金般的发丝蓬松柔软,落了少许细小雪沫,沾着洞窟里淡淡的冰尘。
她借着冰壁镜面映照出的倒影,双手捻起冰蚕丝帛,一圈圈将大半长发束在脑后。
几缕细碎柔软的鬓发依旧垂在脸颊两侧,余下一部分长发顺着肩背散下,不至于全部披散碍事。
束好之后,栖焰伸手扯了扯发尾,试了试牢固程度。
“还好,这丝帛牢靠,应当不会一阵风就直接断开。”
她松了一口气,总算不用整日披头散发狼狈度日。
解决完头发这件头等大事,栖焰转过身,重新打量这间属于自己的洞窟。
四壁全是泛着幽蓝冷光的冰岩,长长的冰棱从洞顶垂落,滴答,滴答,融化的冰水时不时坠落在碎石地面,溅开细小冰凉的水花。
偌大岩洞空空荡荡,没有榻,没有毡,没有任何器物,满眼尽是冰冷坚硬的石块。
方才她一时疏忽,催动暖焰催生青草,被砚疏特意过来告诫一番。
此刻自然不敢再随意动用焰火改造洞内环境。
栖焰缓缓坐落在一块还算平整宽大的冰石之上。
身下冰石寒气刺骨,好在袖口那枚地脉印记源源不断散出一层清凉护持,再加一丝微弱的暮山暖焰萦绕周身,寒气便侵不到灵体深处。
只是肉身感官依旧能真切感受到这片禁地彻骨的寒凉。
“能有一处遮风挡雪的岩洞已经实属不易,不能奢求太多。”
栖焰自我宽慰,抬手托着腮,目光望向洞窟之外。
禁制光膜朦胧,外面是永不停歇的寒山风雪,白茫茫一片,听不见鸟鸣,听不见兽吼,万籁俱寂。
千百年在暮山橘林,春日橘花纷飞,秋日满树金橘,身边同族小妖吵吵闹闹,摘果编环,嬉笑打闹,永远热热闹闹。
如今一洞,一石,只有自己一人。
无边的安静层层包裹过来,叫人心底泛起淡淡的空落。
栖焰本性最怕孤单,现在这份孤寂感顺着心底慢慢蔓延上来。
她轻轻晃了晃垂落的橘色发梢,努力把那股落寞压下去。
至少现在不用四处逃亡,不必时时刻刻提防被别的妖物觊觎掠夺灵元。
留在寒山,风险可控,已经是最好的局面。
“先安安稳稳住下来再说。”
栖焰指尖浮起一小簇橘火,火光压得极低,只有豆粒大小,悬浮在半空中,提供一点微弱光亮,不敢释放过多暖意扰动地脉。
橘色微光映在冰壁之上,折射出星星点点细碎流光。
她坐在冰石上,开始清点自己身上仅剩的家当。
袖中锦囊还在,只是里面的木簪、绢花早已在一路逃难之中遗失殆尽。
锦囊底部,还剩下几颗之前路上留存下来的野果,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衣衫便是身上这一身沾了雪尘的杏色襦裙,没有替换的衣料。
栖焰叹了口气。
以前在暮山,闲暇之时最喜欢捣鼓吃食,摆弄头饰,同伙伴四处闲逛。
如今流落寒山,样样都要将就。
“罢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小声嘀咕,伸手拿起一颗野果,指尖极淡的暖焰微微扫过果皮,稍稍烘去寒凉,才小口咬下。
清甜的果肉入喉,稍稍抚平奔波多日的疲惫。
就在栖焰静静啃食野果的时候,洞窟外的风雪之中,传来一阵极轻的地脉震颤。
不是砚疏那种磅礴浩荡的力量,而是地底深处,一缕缕阴恻恻、浑浊黏腻的气息,隔着厚厚的岩层,若隐若现飘上来。
那股气息阴冷压抑,闻不到具体气味,却让人心里莫名烦闷不安。
栖焰眉尖微微一蹙,停下动作。
她天生共情力极强,可以感知天地间的情绪与怨念。
这股浊意,满是贪婪、怨毒,还有对温暖生灵的渴求。
是噬情祟。
方才订立三约之时,砚疏便提过,崖下封印镇压着一物。
想来便是这祟气。
原来就算待在禁地东北边角,依旧能够隐约感知到封印之下的躁动。
栖焰下意识将怀中暖火收敛几分。
暮山暖焰是生灵暖意,对于那祟物而言,怕是如同唾手可得的佳肴。
好在岩层厚重,封印稳固,那股浊气仅仅是微弱外泄,无法穿透层层冰岩闯到这里。
可这也让栖焰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这片寒山禁地,远远不像表面看上去只有风雪荒凉这般简单。
脚下大地之下,沉睡着一头凶险万分的祸祟。
她暂住于此,不止要恪守和砚疏定下的三条约定,还要时时刻刻提防地底这头东西。
栖焰站起身,走到禁制光膜旁边,透过朦胧光幕望向禁地中央冰玉崖的方向。
遥遥望去,只能看见重重叠叠冰岩雪峰,什么都看不清。
砚疏此刻应当就在那片崖底,镇守封印,压制祟气躁动。
万古岁月,岁岁年年,独自一人守着这般凶险的地底祸祟,永无停歇。
栖焰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浅浅的唏嘘。
万载孤寂,日日与寒、祟气相伴,难怪那位地灵性情淡漠寡情,世间喜怒哀乐,于他而言,仿佛皆是虚妄。
这般漫长无边的岁月,换做任何生灵,怕是也要磨得七情尽消。
正思忖之间,远处雪地,一道月白的身影缓缓掠过冰岩之间。
是砚疏。
他并没有回冰玉崖沉眠,而是踏过漫天落雪,沿着禁地边界巡行。
身形孤峭,一身素袍,独自行走在白茫茫天地之间,背影清冷又寥落。
他似乎察觉到洞窟这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冰玉色的视线遥遥投过来。
隔着重重风雪与冰岩距离,看不清他眼底情绪。
栖焰心头微微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避开那道视线。
自己只是站在洞口往外望,可千万不要被误会成想要越界窥探地脉核心。
片刻之后,砚疏收回目光,继续向着远处巡行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冰岩之后。
栖焰松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好险,差点就被误会。”
她可不想刚来第一天,就触犯约定,直接被驱逐出寒山。
栖焰转身回到洞窟内部,指尖那簇豆大的橘火依旧静静悬浮。
洞内依旧酷寒,四处冰棱林立。
但至少,这里是一处不用逃亡的落脚点。
求一隅安。
她千辛万苦闯过结界,冒着重重风险来到万古寒山,所求的,不过就是这一方小小的岩洞,可以安身存命。
栖焰重新坐回那块平整冰石,背靠着冰凉的岩壁。
橘色火光轻轻跳动,将她的影子淡淡投在身后蓝色冰壁上。
外面风雪呼啸不绝,岩洞之内,安安静静,只有冰棱融水滴答作响。
往后漫长时日,她便要在这片至寒之地,靠着这一缕暮山暖火,安稳度日。
只是不知,这份借来的安稳,究竟能够维持多久。
天道寒暖相克的铁律横亘在前,地底噬情祟蠢蠢欲动,身旁又是一位无情守山的万古地灵。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