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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焰惊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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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飞雪悠悠盘旋,冰玉崖下,一男一女遥遥相对。
砚疏一身月白灵纱长袍,墨发垂落,周身流转着万古不散的寒息。
他冰玉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方才那句拒绝,便是守山者的立场。
禁地底下镇压噬情祟,地脉暗流凶险万分,本就不该容外来灵物逗留。
栖焰站在数步之外,她清楚硬碰硬毫无胜算。
砚疏执掌整片寒山地脉,力量深不可测,真要动手,自己这擅闯禁地的草木灵撑不过片刻。
栖焰没有高声争辩,只是微微抬声,声音清软却字字笃定。
“天下山林,并非专属一人。寒山固然是你镇守之地,可山河大地,本就容万灵生息。”
说话间,她指尖轻轻一动。那团时刻护住自身的暮山暖焰,没有向着砚疏攻去,反倒缓缓压低火光,收敛掉张扬的暖意,只余下一点柔和微光浮在掌心上。
“我所求不多,不过一处边角岩穴,不碰地脉核心,不扰动崖下封印,更不会觊觎你手中任何宝物。”
橘色火光温温浅浅,像落日将尽时的余辉,不再与周遭的酷寒猛烈冲撞,半空升腾的白雾也随之淡去不少。
这是一种示好。
她在告诉他,自己不会用暖焰去破坏这片寒域的平衡。
砚疏望着她掌心里敛去锋芒的焰火,眉峰极轻地动了一下。
万载之间,闯到此地的妖灵,无非两类。一类贪求禁地深处潜藏的地脉灵气,一进来便疯狂掠夺;另一类自知不敌,或是拼死搏杀,或是跪地乞怜。
像栖焰这般,不卑不亢,只求一隅安身,还主动收敛自身灵力的,他还是头一回遇见。
他灵识扫过栖焰周身,细细探查她的灵根。
暮山橘灵,本体草木,灵元干净纯粹,没有半分噬祟的浊气,亦没有暗藏害人的歹念。
可偏偏,这一缕生灵暖火,是世间至暖,与这片至寒禁地天生相克。
天道的规则横亘在二人之间,不以个人好恶转移。
“你之暖焰,与此地地脉相斥。长久停留,于你,于禁地,皆是祸患。”
砚疏的声音依旧冰泠,不带半分人情。
栖焰自然明白其中利害。
方才穿过结界之时,她便已经隐约感知,此地的寒息无时无刻不在侵蚀她的灵体。只是她本源暖焰特殊,尚且可以抵挡,可经年累月待下去,损耗必不可免。
可放眼世间,哪里又有全然无忧的栖身之所。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广袖垂落。
“我知晓会有损耗。可世间凡山,尽被凡人开垦,或是盘踞凶妖。我若是离开此地,四处漂泊,时时刻刻要提防被别的妖物掳走掠夺灵元,那样的日子,损耗只会更重。”
说到此处,栖焰忍不住在心底暗自吐槽。
自己这一身独一份的暮山暖焰,走到哪里都是香饽饽,各路妖灵都惦记,与其在外颠沛逃命,倒不如留在这万妖退避的寒山,风险反倒可控一些。
只是这番心里话,她不敢直接说出口,免得引得眼前这位守山灵起别的心思。
风雪吹过,散乱的橘色发丝又飘到脸颊边。
砚疏的目光淡淡扫过她乱糟糟的发,又落回那簇橘焰之上。
万载孤寂漫上心头。
漫漫长岁,陪伴他的只有冰雪、岩石,还有地底那股时时刻刻躁动的祟气。没有活物同他说话,没有一丝暖意,万古岁月,如同一场无边无际的沉睡。
眼前少女,带着一身鲜活的人间烟火气,就这么猝不及防撞进他冰雪堆砌的天地。
理智一遍一遍告诫他,按照戒律,应当将她驱逐出去。
可心底那一丝陌生的迟疑,却越来越重。
若是就此将她赶入外面危机四伏的山野,以她草木灵的体质,纵然身怀暖火,不擅争斗,多半难逃厄运。
他守的是山河禁地,守的是地脉封印,可戒律之上,并无条文要他亲手将一个无恶的灵推向死路。
砚疏缓步向前踏出一步。
寒气随之漫涌而来,栖焰下意识将掌心暖焰微微提起几分,做好防御准备,脊背绷直,杏眼紧紧盯着他。
可他并没有出手攻击。
砚疏抬眼,目光望向禁地外围那一道方才被栖焰撕开的细微结界缝隙。
那道缝隙还没有完全闭合,丝丝缕缕外界的风雪正顺着缺口往里渗。
只见他宽大的月白广袖轻轻一拂。
无形地脉之力流转,那道被破开的缝隙瞬间弥合,结界重新恢复完整,将外界的风雪彻底隔绝在外。
做完这件事,他才重新看向栖焰。
“我可以允你暂时留在此地。”
话音落下,栖焰的杏眼骤然一亮,脸上瞬间浮起浅浅笑意,圆软的脸庞生动起来,像冰雪之中忽然绽开一朵花。
可她还没来得及欢喜,砚疏的下一句话紧接着落下,语气依旧冷硬,条条框框说得清清楚楚。
“但有三约,你需恪守。若是违背半分,我会立刻将你逐出寒山,绝不姑息。”
栖焰立刻收住脸上险些溢出来的喜色,敛衽端正行礼:“请讲,栖焰定然谨遵。”
“其一,你只可居于禁地东北边角那处废弃冰岩洞窟,不得靠近中央冰玉崖,不得触碰地脉封印,不可惊扰崖下镇压之物。”
砚疏的声音缓缓响起,冰玉色眼眸没有半分玩笑。
“其二,不可肆意催动你的暮山暖焰。你的焰火至暖,会扰动地脉平衡,非危急关头,不许大肆释放火光。”
“其三,你我各守边界,不可妄自打扰。万不可对我动动情之念。寒玉与暖灵,天道相克,动情便是劫数。”
这第三条约定落下,风雪仿佛都静了一瞬。
栖焰微微一怔。
她万万没有料到,对方会直接把“动情”这件事摆到明面上讲。
她不过是想要找个山洞躲灾避难,压根没有往儿女情长上面想半分。
栖焰脸颊微微泛起一层薄红,连忙开口:“灵君大可放心。我只求一处安身的山洞,一心只想安稳活下去,绝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心底暗自嘀咕:这位万古地灵,思虑的未免也太远了些,我连安稳住处都还没落实,哪里有空去想情情爱爱。
砚疏见她应答干脆,没有半分扭捏,神色微微松动。
他万载无情,七情皆寂,立下这条约定,并非提防她刻意勾引,而是恪守天道戒律。
寒玉地灵一旦滋生情爱,便是自毁根基,他要提前斩断一切可能性。
“既如此,便记住今日的约定。”
砚疏袖袍再挥,一道淡淡的冰白光点飞出,悬浮在栖焰眼前。
“此为地脉印记。有印记在,禁地的普通寒息不会过度侵蚀你的灵体。若是你踏出允许居住的范围,印记便会示警。”
栖焰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那枚冰白光点。
光点融进她的袖口,一丝淡淡的清凉顺着衣袖漫上来,周身刺骨的寒意果真消减大半。
一股安心感缓缓漫上心头。
总算,有落脚的地方了。
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可还没等她彻底松一口气,头上束发的素白绢带,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旋风彻底扯断。
哗啦一声。
原本半束的橘色长发尽数散开,一头落日般绚烂的长发铺垂而下,一直垂到腰际,发丝落满细碎雪沫。
栖焰:“……”
她僵在原地,手还停留在半空。
方才还在和万古守山灵郑重订立契约,结果自己的发带直接当众罢工。
漫天白雪,少女一头蓬松散落的橘色长发,衬着一身沾着雪泥的杏色襦裙,场面莫名有几分滑稽。
栖焰飞快伸手抱住散落的长发,耳尖微微发烫,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千算万算,万万没料到会在这种庄重时刻出这种洋相。
砚疏静静望着她手足无措抱着满头长发的模样,冰玉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波澜。
万载寒山,冰雪无声。
他第一次看见这般鲜活,又带着几分笨拙狼狈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