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焰》早早i

4、万古沉眠

　　寒气如同翻涌的浪潮，自冰玉崖底不断向外扩散。

　　漫天飞雪被无形力量牵引，盘旋飞舞，周遭空气冷得几乎要凝结成冰。

　　若是寻常妖物站在此处，顷刻间便会灵体冻结。唯独栖焰周身一圈橘色暖焰稳稳撑开，隔出一方小小的温热天地。

　　她站在皑皑白雪之间，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卑怯。

　　只求一隅安身，不曾作恶，便不必妄自菲薄。

　　隆隆的地鸣缓缓平息。

　　崖下厚厚的积雪向两边分开，露出一片光洁温润的寒玉石台。

　　石台通体由万年地脉寒玉构筑而成，泛着淡淡的冰白微光，丝丝缕缕的寒气顺着玉纹缓缓流转。

　　石台中央，静静卧着一道修长的人影。

　　那便是砚疏。

　　他方才自万古沉眠之中缓缓苏醒，尚且没有完全起身，半倚在寒玉台之上。

　　一身月白素色广袖长袍，没有绣半分花纹纹样，干净简素，衬得整个人愈发清冷孤绝。

　　墨色长发并未束起，如同流水一般铺散在寒玉台面，丝丝缕缕，垂落玉边。

　　身形挺拔清寂，眉眼生得极淡，眉峰清峭，眼瞳是浅淡的冰玉色，没有半分世俗情绪。

　　肤色是玉石一般泛着冷调的白，周身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整个人仿佛是一尊精心雕琢出来的玉像，而非血肉生灵。

　　万古岁月沉睡于此，他的心神长久沉寂，七情俱泯，世间悲欢喜乐，于他而言皆是虚妄。

　　方才结界被外来生灵触碰，才将他从无边沉眠之中唤醒。

　　砚疏缓缓抬眼，冰玉色的目光越过漫天风雪，直直落在不远处的栖焰身上。

　　当视线落在那一团跃动的橘色暖焰之时，他眼底毫无波澜的瞳孔，极细微地收缩了一瞬。

　　万古寒山禁地，万物不生，万妖回避。

　　此地只有无尽的寒，从来没有这般鲜活灼热的暖意。

　　那一团暖光，像揉碎的落日，落在这终年冰雪的死地。

　　砚疏活了万载，见过山崩地裂，见过妖灵万千，却从未见过这般生灵。

　　他缓缓直起身躯，自寒玉石台之上站起。衣袍垂落，扫过玉面薄雪，雪花碰到他的衣料，瞬间凝结成细碎冰粒，簌簌滚落。

　　一步踏出，脚下积雪无声冻结成坚硬冰层。

　　周遭风雪都仿佛因他的苏醒，安静了几分。

　　栖焰望着向自己缓步走来的男子，心底暗自感慨。

　　传闻果然不假，这一位守山地灵，气质冷得如同整块千年寒冰。

　　单单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叫人不敢随意冒犯。

　　她悄悄在心里想，暮山那些爱热闹的小妖，若是见到砚疏这副模样，怕是要吓得直接扭头逃窜。

　　心里虽是这般念头，栖焰面上却依旧镇定。她没有主动上前讨好，也没有转身逃跑，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砚疏一步步走到距离她数丈之外停下。

　　他身上漫溢出来的万古寒息，一波波往栖焰的方向涌来。

　　两股力量相撞，半空升腾起大片白茫茫的水雾。一边是至寒，一边是至暖，天道相克的力量，在此刻悄然交锋。

　　砚疏的目光落在她橘色的长发，落在她身周跳动不息的暮山暖焰，又扫过她一身沾染雪尘的襦裙，最后落在她那双澄澈温顺的杏眼之上。

　　他的声音清泠，如同冰石相击，没有起伏，听不出喜怒。

　　“何人，擅闯寒山禁域。”

　　问话并非问询，更像是审判。

　　栖焰微微敛衽，行了一个山野精怪的古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小灵栖焰，乃是暮山残存的橘灵。故土遭难，无家可归，听闻此地人迹罕至，故而前来，想寻一处偏僻岩穴暂且栖身。并无半分冒犯作祟之心。”

　　她声音清软，不疾不徐，将前因后果简单说明。

　　砚疏静静听着，冰玉色的眼眸之中不起一丝涟漪。

　　万载以来，不是没有精怪觊觎寒山禁地，或是贪图此地灵气，或是想要盗取地脉宝物，个个心怀鬼胎。

　　眼前这束橘火，说辞听着可怜，可谁又能保证，她不是另有所图。

　　更何况，她身上这股世间罕有的生灵暖意，对于这片寒域，本身便是一种扰乱。

　　天道戒律刻在他灵识深处

　　至寒之域，不容暖物久居。

　　他的本能，应当驱逐，甚至抹杀这闯入禁地的异类。

　　寒玉地灵的职责，便是守护这片禁地地脉安稳。

　　砚疏周身的寒气微微涌动，周遭地面的白雪快速凝结，一层薄薄冰壳顺着雪地，朝着栖焰脚下蔓延过来。

　　可就在即将触及她鞋履的那一刻，冰壳骤然停住。

　　砚疏垂眸，看向那团融融跳动的橘色火光。

　　万载孤寂，岁岁只有冰雪与地脉相伴。

　　无边无尽的冷，是他全部的岁月。

　　此刻眼前这一束鲜活的暖意，是他沉睡苏醒之后，遇见的第一份“活气”。

　　心底那股本该斩除异类的念头，竟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迟疑。

　　这迟疑来得毫无来由，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他活了万古，从未有过这般心绪。

　　栖焰看着脚下蔓延又骤然停下的冰层，心里也捏了一把汗。

　　她能感受到，方才那一瞬，对方确实生出了驱逐灭杀的念头。

　　可不知为何，那股力量中途收了回去。

　　栖焰心里暗自琢磨，难道是自己的一番说辞起了作用？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未必。这位万古地灵，见惯世间诡诈，哪里会仅凭几句话就轻易心软。

　　她悄悄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身上满是雪泥的衣裙，又摸了摸散乱大半的橘色长发，心底冒出一个有点哭笑不得的念头：莫不是我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让他觉得我成不了什么威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栖焰便连忙晃了晃脑袋压下去。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胡思乱想这些有的没的。

　　砚疏沉默片刻，冰玉色的目光重新落回栖焰身上。

　　“此地乃是万古禁地，镇守祟气，地脉凶险，非你草木灵可以久留。”

　　他的语气依旧冷淡，不带半分温度，没有立刻动手，却也没有松口应允她留下。

　　栖焰听出话语之中的拒绝，却没有慌乱。

　　她外柔内倔，不会对方一句拒绝便就此退走。

　　可她也明白不能激化矛盾，不能胡搅蛮缠。

　　风雪还在二人身周缓缓盘旋，一寒一暖两道力量遥遥对峙，整片寒山禁地，静得只余下风雪簌簌落雪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