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非故人》白日流云

6、家宴 陆峥母亲打

　　陆峥母亲打来电话，说父亲陆宏远最近血压不稳，叫他周末回城西的老洋房吃顿饭。

　　陆峥父母住的老洋房离他独居的公寓相隔甚远。父子二人在远辰集团也是各担一摊：父亲坐镇产业园 A 栋主楼，陆峥掌管 C 栋的初禾事业部。平日里大多只在集团重大会议碰面，私下相聚也不频繁，一个月顶多两三次。

　　陆峥抵达时，菜已经上桌。母亲正在厨房和阿姨交代最后一道汤品，父亲坐在主位，见他进来，抬了抬眼：“阿峥来了。”

　　“爸。” 陆峥在他对面落座。

　　母亲端着汤出来，看见他就说：“看着瘦了，该不会又成天扎在公司里？”

　　“公司事情多，加班的确不少。” 陆峥无奈地笑了笑。

　　母亲给他盛了碗汤，放到他手边：“你那条女装线，我前两天看到杂志报道了。你爸嘴上不说，心里得意着呢。”

　　父亲哼了一声，没接话，但也没否认。

　　“爸，你那边最近怎么样？”陆峥问了一句。

　　“老样子，女装、男装、童装三条线都在跑，海外那两块市场今年有点压力。”

　　母亲摆摆手：“别提了，一摊子事。你那条初禾线倒是做得挺好，独立操盘，不用我们操心。”

　　“应该的。”他淡淡应声。

　　“你爸的意思，”母亲看了父亲一眼，“等这条线彻底稳了，再考虑把集团其他几块也慢慢交给你。你总不能一辈子只管一个女装。”

　　陆峥喝了一口汤：“不急。初禾还有不少地方需要打磨，现在谈这些太早。”

　　饭吃到一半，母亲放下筷子，看了父亲一眼。父亲会意，清了清嗓子：“阿峥，你年纪也不小了。”

　　“嗯。”陆峥心里清楚，重头戏来了，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喝汤。

　　母亲接过话：“我前两天跟你陈阿姨吃饭，她家女儿你还记得吧？就是那个在美国读金融的，前阵子回国了。”

　　陈家是做纺织面料起家，自有织造工厂，和远辰集团长期有面料供应链合作，在江浙沪商圈颇有地位，两家知根知底。

　　她将手机递了过来，屏幕上上是一张照片。照片拍摄于某场酒会，女孩身着剪裁利落的白色小礼服，长发披肩，五官立体，笑起来大方得体。

　　“你看，” 母亲眉眼带笑，“人长得漂亮，学历也出众。听你陈阿姨说，性格十分开朗。她想着找个时间约一顿饭，让你们年轻人互相认识认识。”

　　陆峥的目光在照片上稍作停留，女孩眉眼间透出一丝似曾相识感。很早之前他们好像见过一面，那时周念还只是个读中学的少女。后来她本科便远赴美国，时隔这么多年，旧日印象早已淡得几乎抓不住。

　　他放下汤碗，把手机推回去：“妈，我最近公司忙。”

　　“忙什么忙。”母亲瞪他，“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公司比你还忙。忙是借口。”

　　父亲在旁边补了一句：“你妈说得对。见一面又不耽误你什么。”

　　“不是耽误。”陆峥索性直说，“我现在没这个心思。”

　　母亲叹了口气，道：“你这话我听了两年了。两年前你说没心思，我们理解。一年前你说没心思，我们等着。现在呢？公司也稳了，新品也上了，你还想说什么？”

　　陆峥没接话。饭桌安静了几秒。父亲继续劝他：“你妈不是催你。我们就是觉得，人不能老活在过去。”

　　陆峥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母亲看他脸色，连忙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饭吃饭，不说这个。汤要凉了。”她给陆峥又夹了一筷子菜。

　　陆峥把那筷子菜慢慢吃完，脸色沉着。

　　吃完饭，他陪父母在客厅坐了半个多小时。母亲问他公司的事，他一一答了。父亲偶尔插两句，问的是行业和供应链，他答得利落。

　　九点多，他起身告辞。母亲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都这么晚了，今天就别走了，客房一直给你留着。”

　　“不了。”陆峥拿起外套，“明天一早还有事。”

　　“什么事非得明天一早。”母亲还想再劝，“你爸这两天血压高，你就不能多陪一晚？”

　　陆峥看了父亲一眼。父亲坐在沙发上，摆摆手：“让他走吧，他忙。”

　　母亲瞪了父亲一眼，到底没再拦，只把手里的袋子塞给他：“给你装了点家里做的酱菜，别老在外面吃。”

　　“知道了。”陆峥接过袋子，“下次有空就过来。”

　　“还有，”她又悄悄在陆峥耳边说，“陈阿姨家那个，你真不考虑考虑？”

　　陆峥笑了笑，转身下了台阶。

　　大门咔嗒一声合上。母亲站在玄关，望着紧闭的门扇轻轻叹了口气，回身走到客厅。父亲依旧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只青瓷茶杯，眉头微蹙。

　　“你看他这样子。” 母亲坐到沙发边，带着满心无奈，“两年多了，还是这个样子。”

　　父亲缓缓呷了一口茶，沉沉开口：“说到底，他和苏青青，算是一段孽缘。那姑娘当初被他带回家里时，我心里就不甚看好。我瞧着她心思多，阿峥那时年纪尚浅，未必能够拿捏得住，最后偏偏还是出了这样的变故。”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薄怒：“你还记得他当年干的那桩事吧？硬是向我要了五十万，二话不说往人家父母账上转，还说‘她家里困难，我帮一把怎么了？’。这孩子，念书的时候脑子清楚，一沾上这种情情爱爱，就跟换了个人。”

　　“可不是嘛。” 母亲心情复杂，“我家阿峥出国之前多开朗鲜活的一个年轻人，回来之后就像被抽走精气神，性情都大变。这两年好不容易缓过来，心里那道坎始终跨不过去。”

　　父亲将茶杯搁在茶几上：“他肩上扛着集团的担子，往后要承担的事只会更多。心里装着这么一桩心结，对他自己，对整个家，都不是好事。”

　　母亲揉了揉眉心：“希望有一天，他能自己想通吧。”

　　二人都不再说话，屋子里只剩一片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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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的路很空。陆峥把车窗降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吹得人清醒。父亲那句“人不能老活在过去”还在耳边。前面是个长红灯，车停下来。他手握在方向盘上等着，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会儿他刚到英国读研究生，人生地不熟。语言是第一道坎，办点事情样样都费劲。超市收银员一句带着口音的寒暄，他都要愣两秒才能反应过来。

　　那天是他抵达英国的第三天，正要去学院报到。他在校园里兜兜转转许久，楼宇之间的道路错综复杂，始终没能找到目的地。

　　他站在一处岔路口，低头看着手机地图，眉头微微蹙起。

　　“你是在找什么地方吗？” 一道女声响起，说的是中文。

　　他抬眼望去。女孩穿着宽松的红色卫衣，头发随手扎起，怀里抱着一摞书。她脸型小巧，皮肤白皙，初见时眉眼带着几分清冷。

　　“我可以帮你。” 她弯了弯唇角，“你要去哪里？” 一笑起来，嘴角上扬，眼睛也跟着弯起，那份清冷感瞬间淡了许多。

　　他报出学院的名字。

　　“哦。” 她朝侧边指了指，“你走反方向了，要从这边走，穿过那栋楼就到。我刚好顺路，带你过去吧。”

　　“麻烦你了。” 他跟在她身侧，一同往前走。路上她随口问他是不是研究生，他点头，说才刚到这边。她告诉他自己也是从国内来的，读本科，已经在这里读了两年书。

　　“刚来这边大多都会迷路，过上一个月就熟了。” 她说道，“有什么不清楚的尽管开口问，学校里的老师和工作人员都挺友善的。”

　　抵达目的地，她朝着大楼抬了抬下巴：“就是这里，进去吧。”

　　“多谢。” 女孩的模样很合他的眼缘，他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不客气。” 她转身离开。

　　那时的陆峥不会想到，这个偶然停下来给他引路的女孩，会在往后漫长岁月里，在他心底刻下那么深的印记。

　　绿灯亮起。陆峥收回思绪，踩下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