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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卷:暗处生长 第三章 光荣榜上的小字 十二月的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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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L市真正冷下来。
老城区那排红砖家属楼的阳台,各家各户的花盆都搬进屋了。沈维舟那十几盆兰花最娇气,他提前半个月用旧报纸把窗缝糊了两道,又在阳台搁了只小煤炉,说"兰花比人怕冻"。周蕴清说他瞎讲究,建行老会计退休了没事干,把花当业务管。沈维舟不理,每天早起第一件事不是喝茶,是伸手摸兰叶,摸完回屋里嘟囔一句"还行,没蔫"。
沈令仪早上出门时,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没修好。她摸黑下到一楼,推开门,冷风迎面灌过来,把校服下摆掀得贴住大腿。她把藏蓝外套最上面一颗扣子扣好,左手把帆布包带往上提一提——左肩那道红印入冬以后更明显了,书包沉,里面除了数学课本就是奥数卷子,压得肩胛骨发酸。
母亲河这天早上起了一层雾。旧铁桥的铁皮被夜里的霜打得发白,她走上去,桥面微微颤。栏杆上结着细细的冰针,手指碰一下,凉得发麻。她照例在桥中间停几秒,低头看水。
河水比秋天瘦了。滩上露着圆石子,水面灰绿,慢悠悠地从老城和新城之间流过去。她想,这道河把家和学校分开,也把1998年这个冬天分成了两半——桥东是红砖楼、煤炉、母亲的夜班和父亲的复核对账;桥西是实验楼、方怀瑾的搪瓷杯、水房里那个比她小两岁的男孩。
她呼出一口白气,继续往西走。
实验中学实验楼大厅在北墙,朝东开两扇玻璃门。十二月贴光荣榜,不用红纸写整墙,只用两张大白纸打印名单,再覆一层透明胶,贴在玻璃门内侧。旁边另钉一块软木板,方怀瑾把奥数入选、学科竞赛、月度进步单独用卡片写,卡片是教务处统一裁的硬白卡,他用自己的钢笔加评语。
早上七点十分,沈令仪进大厅。玻璃门上已经换了新榜。
初三行她名字还在最前:数学满分,总分年级第二。名字后面方怀瑾用蓝钢笔写了一行小字,字很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快而稳则佳,回代勿省。"
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几秒。
旁边几个初二女生凑在榜前叽叽喳喳,看的是自己班上谁进了进步榜。沈令仪不说话,往旁边软木板看。奥数市赛初选那张卡:初三沈令仪、初一程叙白,并列写在最上;下面基础组宋以恒,名字后头方怀瑾写"公式六条未熟,缓进";再下面几个别班名字,评语长短不一。
程叙白那张卡的小字更短:
"年少勿贪全,一步一验。"
她忽然想起上月小考,方怀瑾给她批条写"快而稳则佳",给程叙白写"年少勿贪全"。光荣榜这两行,基本是把批条缩了再缩,写给大家看,也只给看得懂的人看。
"又看榜。"
许知微从后头钻过来,相机挂脖子上,鞋带照例松着。她凑到玻璃门前,先扫初三行,再扫软木板,眼睛一亮。
"你这小字'回代勿省',他那是'一步一验'。方老师对你们俩跟对别人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别人写'继续保持''大有进步',你俩写操作规范。"许知微把相机举起来,对着玻璃门比划一下,"这得拍。光荣榜小字,以后出书叫'方怀瑾的暗号'。"
"别拍我名字。"
"不拍你,拍字。"许知微按个空门,又转镜头拍软木板,"程叙白这行也拍。小两岁,小字比谁都老成。"
大厅里陆续有人来。宋以恒背着书包从正门冲进来,先奔软木板,找到自己名字,凑近看"公式六条未熟,缓进",立刻嚷:
"方老师又写我!六个公式我背了三条半!"
许知微说:"三条半也好意思喊。你先把完全平方、平方差、立方和差背全。"
"那不就五条?"
"还有完全平方和(a+b)²、差(a-b)²算两条,加上平方和、平方差、立方和、立方差,六条。你刚才说五条,说明一条都不会。"方怀瑾的声音从实验楼走廊西头过来。他穿那件洗白的中山装,最上头扣子扣着,搪瓷杯在左手,三角板在右口袋露半截。
宋以恒缩一下脖子:"方老师,我明天背全。"
"明天小考前背全,批条就改。"方怀瑾走到玻璃门前,看新榜贴得平不平。透明胶角上翘一块,他用手掌压一压。转头看沈令仪还站着,说:"令仪,你那行'回代勿省'看见没?"
"看见了。"
"上回市赛模拟,你列方程八元消到第四元开始乱,就是不舍得回代验证。榜上写小字,不是夸你,是给你自己提个醒。"
"嗯。"
"程叙白呢?"
"在教室。"宋以恒抢答,"他让我先背公式,他自己做卷子。"
方怀瑾"嗯"一声,端杯往办公室走。走两步又停,回头对许知微说:"你那相机再对着榜拍,教导处问起来,说我让你拍教学资料。"
许知微笑:"方老师,我本来就是教学资料。"
"资料别只拍人,拍小字。"
他进办公室,门照例半掩。
第一节后,沈令仪去水房。
十二月水房比秋天更冷。水泥地返潮,墙根青苔颜色深了些。两个水龙头,一个冷水,一个温水——温水靠锅炉房引过来,但冬天水不热,只不冰手。
她拧温水龙头,接半杯。水有点浑,她等了等,沉淀一下再喝。
程叙白在。
他比她先到,穿藏蓝校服,拉链拉到锁骨下面一格,不拉到顶,也不敞着。手里端个玻璃杯,接了温水,没马上走,靠在水池边。额前那撮碎发今天没翘,用一点水压平了,但一看就是压不住的,边际还翘着。
"榜看了?"他问。
"看了。"
"你那行'回代勿省'。"
"你那行'一步一验'。"
他喝口水,眼睛从杯沿上方看她。冬天气干,他嘴唇有点起皮,比她上次见又黑瘦一点——不是晒的,是奥数连着背题、夜里睡得少。
"方老师给我们写小字,不给别人写这么细。"他说。
"给别人也细。宋以恒那行'六条未熟',比我们还细。"
程叙白笑了一下。那笑跟水房第一次一样,像阳光从云里漏一点,不张扬,但亮。
"宋以恒背六条要背到明年。"他把玻璃杯放水池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硬卡纸——不是光荣榜那张,是自己重抄的批条。上面方怀瑾原字:年少勿贪全,一步一验。他在下面用铅笔另写两行,字小,排得齐:
"综合卷先做完一半,回代一次;跳步前写前提,不写不算。"
"你这个写法,方老师看见要改。"沈令仪说。
"改不了。这是他自己批条,我细化。"
"细化也别贪。你上次市赛模拟第五题两种解法,第二种没写完,就是贪全。"
程叙白看她一眼。水房温水龙头滴着水,一滴,两滴,落在水泥槽里。
"你怎么知道我没写完是因为贪全,不是时间不够?"
"时间不够也贪全。你若只写一种写全,不扣步骤分。写两种写半,方老师宁可要一种。"
他没反驳。把折纸重新叠好,塞回口袋。
"沈令仪。"
"嗯。"
"你榜上小字,我每次看都看一遍。"
"看它干嘛。"
"提醒我别跳。你回代,我一步一验,合起来就是完整卷子。"
她低头喝水。温水不热,但把喉咙里那点冬晨的干意压下去了。她想说"谁跟你合卷子",没说。耳朵有点热。水房比走廊暖不了多少,不该热。她把杯子拧上盖,转身。
"周六小考,别迟到。"
"你也不许跳。"他在后面说。
她没回头。出门时声控灯在楼道里亮了一下,又灭。
方怀瑾办公室这天上午来了两拨人。
头一拨是教务主任,说冬季光荣榜要往教学楼正厅再扩一张,把各年级前十都贴红纸。方怀瑾不同意。
"实验楼这张够用。正厅贴红纸写总分,学生只看名次,不看毛病。我这儿小字写毛病,他们愿意看就看。"
"上面要求表彰面大。"
"表彰面大,用运动会、卫生旗去表彰。数学奥数就这几个人,贴大红纸像婚书,谁都看不进去。"
主任笑骂一句,走了。
第二拨是沈令仪。方怀瑾叫她来送市赛模拟卷订正。她进屋,搪瓷杯冒着热气,三角板放教案本上,书架那几捆旧卷子照例按年摆。最底下那捆没写年份的"北师大·残件"用棉线捆两道,封皮发黄。
方怀瑾翻她卷子。
"第五题。"
"用了两种,第二种面积法没写完。"她老实说。
"为什么上回批你回代,你这回不回代?"
"设了八个未知数,消到第四元,后面代入表达式太长,我想换面积法省步骤。"
"省步骤是好事。但省到不回代,错一处全错。"他用钢笔在她卷子边写"验"字,跟沈维舟写的那个一样,"你爸建行做了一辈子账,他跟你讲复核没有?"
"讲。他写'验'。"
"方老师也写'验'。"他把自己批条本翻开,十二月那页,沈令仪一行写"回代勿省",程叙白一行写"跳步先立前提"。合起来一页,像左右手。"你俩一个快一个清。快的人不回代,清的人不立前提,都出事。小字写榜上,不是给人看成绩,是给你们自己看漏洞。"
沈令仪点头。
方怀瑾停一下,手指在"北师大·残件"那捆上碰了碰,又收回来。
"我年轻时候也快。比你还快。觉得一道题有五种解法,全写才叫会。后来……"他没说完,端搪瓷杯喝一口,"后来明白,五种解法不如一种写全。你别学我年轻时,也别学我后来认死理。按你自己的步子走,每步留个'验'字。"
她不问"后来"是什么。上回问过一次"北师大·残件",他没答。她知道那捆里是他早年没教完的课、没走完的路,跟光荣榜小字一样,只露一角。
"去吧。周六小考,别带太多卷子,带脑子就行。"
她出办公室。走廊西窗外面,老城屋顶上一层淡雾,母亲河在远处灰白。她把"验"字在心里写一遍,又把榜上那行"回代勿省"写一遍。
中午家里带饭的人少,奥数组大多在实验楼小教室吃。沈令仪从书包里掏铝饭盒——周蕴清早上装的,米饭、红烧排骨两块、炒青菜。许知微不进奥数组,但周六常来,自己带个塑料袋,里面是她妈从文化馆带来的剩馒头和一小盒咸菜,外加给沈令仪塞的糖炒栗子。
"你妈又让你带栗子?"
"我妈说你用脑,补糖。"许知微剥栗子,递她一个,"方老师那屋我下午去拍。他办公桌、搪瓷杯、三角板、软木板小字,一套教学档案。"
"你别拍他本人,他烦。"
"不拍正脸,拍侧面。写报道要有人物。"许知微把栗子壳扔饭盒盖里,又掏笔记本,"我跟你说个事——我爸昨天带回一份区里材料,说咱们L市要修新桥,老铁桥可能保留不拆,也可能改建。你每天过桥,以后说不定换样。"
"修桥跟数学没关系。"
"跟人有关系。我以后去北京学新闻,就写'一座桥和一座城'。实验楼这帮人、老城这帮家长、新区这帮老师,全在桥两边。"许知微在笔记本上写"旧铁桥—1998—保留/改建未定",又画个框,"你别管,我先记。"
沈令仪吃排骨。油有点凉,她不介意。窗外操场上宋以恒追着几个初二男生跑,喊"明天背完六条你们谁都别笑我"。风把土操场的灰吹起来,迷眼。她想,许知微这人奇怪,什么都要记;方老师什么不记(至少不往外说);自己只记题。可这三样,刚好把光荣榜那点小字撑住了——小字是方老师不往外说的那部分,许知微偏要往外记,她自己只在题里验。
下午第一节方怀瑾大课。冬季教室冷,西窗漏缝,他用旧报纸把两扇窗底边塞了,上面还留条缝。学生在里面答题,手冻得红,写几何辅助线时铅笔打滑。他不让生煤炉——实验楼老线路,怕出事,只让大家课间搓手、跺脚。
小考四道综合:代数恒等式、平面几何圆切、数论同余、应用水渠。沈令仪前两道顺。第三道同余,给一个四位数满足模9、模11条件求原数。她按程叙白上次写她的"先模9,再模11,奇位偶位分开"做,列同余式,求出两组,再回代原题条件剔除一组。写到"回代"那一步,她停一下,想起榜上"回代勿省",把两组都代回原式验算,果然第二组代入后奇位和偶位差不对——若不复验就交,会多写一个错解。
她补一行"舍去",心里安了。
第四道应用水渠,梯形截面、流量、工期。她先设代数未知数列方程,算到截面高用间接条件,转几何作高,相似求高,再代回。全过程每一步末尾写个小"验"字,像方老师、也像父亲。
交卷时方怀瑾坐讲台后,搪瓷杯放桌角。程叙白第一个交,卷面干净。沈令仪第二个。方怀瑾翻她第三道,看到回代那行,抬眼:
"这回记住了。"
"记住了。"
"程叙白,你第五题——"
"只写一种面积法,写全。另一种角度法列了前提,没展开。"
方怀瑾翻他卷子,果然第五题只一种,步骤完整;卷尾空白行写"另法前提:作两高,用正弦,时间不足不展开"。他点头。
"这才对。年少贪全,全在心里;卷上写全一种,其余列前提。光荣榜那行小字不是白写。"
宋以恒最后交,六条公式在卷头抄了一遍,像护身符。方怀瑾看卷,忍笑:"公式背了?"
"背了六条。卷子上用了四条。"
"剩下两条背给谁听?"
"背给许知微,免得她老念叨。"
许知微在后门探脑袋:"我听见了。明天抽查立方和差,背错请你吃辣条。"
全班笑。方怀瑾用三角板敲讲台:"笑完把卷子改完。改完发批条,不写分数。"
批条当天下午出。
沈令仪:快而稳,回代已改,可进市二轮。
程叙白:不贪全,前提清楚,可进市二轮。
宋以恒:六条已背其四,应用卷用对,缓进提高组。
三张小纸条裁得方方正正。沈令仪把自已那张夹数学书最后一页,跟程叙白那张"你的解法更漂亮"折纸放一起。两样都是小字,一样方老师写,一样程叙白写,都短,都像在别处说悄悄话。
她忽然想,光荣榜是贴给全校看的,小字是写给她一个人看的;传纸是程叙白给她的,小字也是他给她看的。两处都小,不喊不响,可都比大红榜那类"继续努力"重。
许知微来她座位边,拿刚装好胶卷的相机对批条比划。
"别拍。"
"不拍你批条,拍方老师怎么写。以后分三辑:光荣榜小字、水房传纸、旧铁桥送别。书名我都想了,叫《实验楼暗线》。"
"你再暗线,方老师把你赶出小教室。"
"他赶不了。我爸跟教导处说校园新闻要留档。"许知微把相机放下,正经一点,"令仪,我真觉得方老师那点小字比表扬有用。你、程叙白、我、宋以恒,每个人他写的不一样。大红榜只写谁第几,他那点小字写谁缺什么。缺什么比第几名值钱。"
沈令仪没应。窗外冬阳偏西,照在实验楼西墙,粉笔灰在玻璃上落了一层白。她想,许知微以后去北京当记者,把这些小字写成文章,也许真有人看。可眼下她只把小字收好——数学的人不靠文章记人,靠批条、靠回代、靠每次做对以后那个"验"字。
放学过旧铁桥,天阴下来。
沈维舟下午在家,把兰花从阳台搬回屋里,说夜里要降温。周蕴清夜班,留条在桌上:粥在锅,排骨剩两块别全吃。沈令仪回家放书包,喝粥,把小考卷摊桌上重看一遍。父亲从里屋出来,戴老花镜,拿她卷子扫一眼。
"这同余题,你回代了。"
"方老师要求。"
"应该。"沈维舟坐她对面对,用建行老人看报表的口气,"我当年做贷款台账,最怕不回平。借贷不平,后面全错。你数学一样,设元不平,回代不验,越算越偏。"
"方老师也写'验'。"
"同行。"沈维舟笑一下,眼弯,像程叙白那个笑的老年版,"你那个小两岁同学呢?"
"他小考只写一种,不贪全了。"
"方老师调得好。跳级孩子聪明,最怕显能。显能就漏。"
她没说程叙白在水房等她接水、在榜前看她小字。父亲若问,她答"同学",可父亲用不着问那么细。建行老会计看卷子看人,都只看平不平。
周蕴清半夜回来,进屋先摸她手。冬天她手凉,母亲掌心是医院夜班的肥皂味和暖气片味。
"奥数别熬太晚。方老师那边我听许知微她妈说过,老教师,肯教。但你别拿自己当机器。"
"不熬。今天小考早交。"
"你方老师当年北师大读过,后来回来。许她妈说的。"周蕴清随口一句,给她把被角掖一下,"这种人肚里有事,不往外说。你多听,少问。"
沈令仪愣一下。北师大、残件、不往外说——母亲在文化馆那堆人里听来的,比她猜测的还准。
"妈,方老师不提。"
"不提有原因。你别刨。学数学就行。"
周蕴清去洗漱。她坐原处,看数学书最后一页那两张小纸:方老师批条、程叙白"更漂亮"。灯下字都小。光荣榜玻璃门上那两行更远,可她闭眼能想出蓝钢笔的笔画——"回代勿省"在初三行,"一步一验"在初一行,中间隔着两届、隔着水房、隔着旧铁桥的雾。
周六下午奥数课后,方怀瑾把市二轮名单再核一遍。
实验楼小教室只剩沈令仪、程叙白、宋以恒。许知微后门坐,相机不装胶卷也举着,说录"工作照"。
方怀瑾把软木板小字卡重新写一张。沈令仪、程叙白并列,评语比光荣榜多几个字:
"沈令仪:快而稳,回代成习,可攻综合。程叙白:不贪全,前提立清,可攻数论与几何。二人互校,少错。"
宋以恒看自己还是"六条未熟,缓进",嚷"我又背熟一条立方和了"。
"明天抽你立方差。"
"……方老师您总针对我。"
"不针对。你嗓子大、记性差,多抽就记住。"方怀瑾把三角板放桌上,端搪瓷杯,"光荣榜小字你们别当表扬。表扬是给人看的,小字是给你们自己改的。沈令仪回代、程叙白立前提、宋以恒背公式——各改各的。改一年,榜上不用我写,你们自己知道缺什么。"
程叙白在头排,不说话,把方老师那行"互校"用铅笔记在草稿本上。沈令仪在后头靠窗,冬季阳光从西窗报纸缝里进来,落在她数学书和小字批条上。她想,互校两个字,方老师早就在水房、在批条、在传纸里铺了——她慢半步回代,程叙白快半步立前提;他看她榜上小字,她看他榜上小字;不喊不响,像旧铁桥上那点雾,薄薄一层,可把桥东桥西连起来。
许知微在后门写笔记本:"1998年12月,实验楼小教室,方怀瑾重写小字卡,沈令仪回代、程叙白立前提、宋以恒背公式。素材三:光荣榜的暗号。"
宋以恒问:"你写我什么?"
"写你三条半变四条半。"
"我明天全背!"
"全背也不改。素材要成长线。"
方怀瑾笑了一下,很少笑。搪瓷杯"先进工"那个"进"字缺釉,他放桌上,杯底在教案本印个湿圈。
放学前沈令仪去水房,又遇到程叙白。
不是特意。她去接温水,他接完要走,看见她,把温水龙头让出来。
"你先。"
"一起。"
两人各接半杯。水房冷水龙头滴水,温水龙头偶尔轰一下,像锅炉房在远处喘气。
"方老师新卡写'互校'。"他说。
"看见了。"
"你回代,我立前提。互校就是互相改。"
"你改我跳步,我改你贪全。"
"不是改贪全,是提醒别省前提。"他认真。
她低头喝水,嘴角弯一点。"你比方老师还方老师。"
"方老师说的。跳级的人最容易省前提。我省了,你回代;你省了,我提醒。光荣榜小字贴在外面,互校写在里面。"
水房光线暗。十二月下午四点多点,西窗外面天已经灰。她看他一眼,额发又翘了,玻璃杯上凝着水珠,手指冻得有点红。他比她小两岁,说话却像把每道题都先拆成步骤再开口。
"程叙白。"
"嗯。"
"你那张卡小字,我每次也看。"
他没说话。把杯放水池,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重抄批条,展开给她看——方老师原字"一步一验",他自己铅笔添"互校回代并验"。
"你别老加。"
"加了更全。"
"全就贪。"她笑。
"这一回不贪。只加三个字,不省步骤。"
她接过那张纸,看一眼,还他。手指碰他指尖,凉的。两个人都凉。水房不暖,可她没马上走。
"市二轮在区里集中。方老师骑车带我们。"她说。
"嗯。宋以恒链子还得掉。"
"你坐方老师后座,别带太多卷,带批条就行。"
"你坐不坐后座?"
"自己骑车。"
"那我替你拿回代那几页。你省得左肩更红。"
她一愣。左肩帆布带红印,他怎么看到?水房她接水总把带子换右肩,可上课她习惯左肩背,从教室到实验楼一路压出来。他大概是奥数课、桥上、榜前都看了。
"你看这个干嘛。"
"看批条看不出来,看人看得出来。"
她耳朵又热。这次不只是水房不暖。她把杯盖拧紧,转身。
"周六别迟到。"
"你也是。"
她出水管。声控灯亮一下又灭。走廊里许知微在喊"令仪,方老师让你把小字卡拿回班贴墙上",她应一声,把程叙白那点温水气味、那张重抄批条、那行"互校回代并验"一起带出实验楼。
外面风更大。
过旧铁桥时,雾散了些,桥灯没亮,天色灰蓝。她推车走,不骑——冬天桥面有霜,骑车打滑。程叙白和方怀瑾从后面来,方老师骑车,程叙白后座抱教案本。到桥头,方怀瑾下车,三角板从口袋掉半截,程叙白捡起来递他。
"方老师,小字卡我贴班里了。"
"贴哪都行。自己看就行。"
程叙白看见她,点一下头,不喊。方怀瑾看两人一前一后,搪瓷杯换左手,说:
"天冷,过桥慢点。回代和立前提都一样——一步一步走,别在冰上跳。"
沈令仪推车过去。桥板微颤,母亲河在下面灰绿,滩上圆石子结了薄冰。她想,光荣榜小字、水房传纸、方老师批条、父亲写"验"、母亲说北师大、许知微的相机、宋以恒的公式——全都像这道旧铁桥:不宽,不新,冬天结霜,可每天得走。走快了打滑,走慢了冻脚。一步一步,回代一次,立一次前提,就到对岸。
到桥东,她回头。实验楼在河西,灯没几盏。方老师骑车带程叙白往东走另一条路,后座那本教案本鼓鼓的,像装着历年错题库和那捆没写年份的残件。许知微还在实验楼后门装胶卷,宋以恒大概在基础组背立方差。光荣榜玻璃门上那两行蓝钢笔小字,远远看不见,可她闭眼就有——
回代勿省。一步一验。互校回代并验。
1998年这个冬天,她十三,他十一。暗处生长的人不喊榜,不喊喜欢,只把小字写在水房、写在校本、写在旧铁桥的霜里。等很多年以后再回L市,实验楼拆不拆、旧桥改不改,这些小字大概还在——在她数学书最后一页,在他重抄批条上,在方怀瑾那本不写分数的教案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