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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卷:暗处生长 第二章 方老师与许知微 方怀瑾的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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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怀瑾的办公室在实验楼一楼最里头。门永远半开着,冬天漏风,夏天返潮。屋里一张旧办公桌,桌面被茶杯底印出好几个圆圈;一把竹靠椅,右扶手缠着电工胶布;靠墙一排铁皮书架,最上层放着七八届学生的竞赛试卷,按年份捆好,像一摞摞陈年账本。桌角那只搪瓷杯他用了不知多少年,杯身白釉发黄,印着"先进工作者"四个红字,其中一个"进"字掉了一半釉,远远看像"先进工"。
沈令仪第一次被他叫进这间办公室,是九月底。奥数班上了三次课,她交了三张草稿。方怀瑾不收正式作业,只收草稿——他说正式作业是给学校看的,草稿才是给自个儿看的。
她敲门进去时,他正用三角板刮黑板擦上结块的粉笔灰。抬头看她一眼,用那只用过三十年的手朝对面椅子指了指。
"坐。把你上周那道圆和三角形再讲一遍。"
沈令仪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草稿纸。她重画辅助线,从D点向AC作垂线,再用面积法验证角度法的结果。讲到第三步,方怀瑾打断她:
"你为什么先想垂线,不想对角线?"
"对角线也能证,但要绕。垂线直接出高,和面积挂钩,后面代入快。"
方怀瑾把三角板放下,从抽屉里抽出一本没写字的教案本——其实里面真没几页字,全是贴进去的旧题剪报。他翻到空白页,用笔写了一个"沈"字,又在旁边画了个很小的扇形,像随手比划。
"你这个路子,适合走综合题。但有个毛病——太求快。快了容易漏条件。"他用笔尖点着她草稿纸边缘,"这道题干最后一句'设半径r为整数',你没用。"
沈令仪低头看。真没用。
"改。"方怀瑾把笔递回去,"改完放我桌上。不急,放学前就行。"
她拿回草稿纸,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方老师。"
"嗯?"
"您给光荣榜写'加油',给每个人都写一样的?"
方怀瑾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叠起来,像黑板擦在脸上擦了两道。"不一样。前三名写'加油',进步大的写'稳一点',退步的写'回来'。你那个'加油'是让你别只盯满分——满分会让人偷懒。"
沈令仪没听懂,但没问。她点了一下头,出门。
走廊里九月的风从西头窗户灌进来,带一点操场上的土味。她把草稿纸折好塞进包里,心想方怀瑾这人跟别的老师不一样:别的老师看你分数,他看你漏了什么。
奥数小课堂定在周六下午加一节,地点还是实验楼三楼大教室。方怀瑾说学校不让占正课,周六上午讲新法,下午做综合卷,愿意留的留,不愿意的走,他不计较。可每次留的都比上午多——初一那几个被题吊住了,走不动。
程叙白每次都坐第一排中间。宋以恒本来想坐后头跟人说话,被方怀瑾一句"后头听不见就往前坐,听不见还说话就出去"调到第三排。沈令仪依旧倒数第二排靠窗。许知微不进奥数班,但她周六常来实验楼——不是上课,是给学校广播站录稿子,录完蹲在教室后门看沈令仪做题,顺带在笔记本上写她自己那点观察。
这天下午方怀瑾讲弦图和勾股定理综合。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正方形套小正方形,边长标了一串字母,转身把粉笔丢进铁皮盒。
"不要求你们背结论。要求你们知道这图怎么来的。程叙白,你上来讲第一步。"
程叙白拿粉笔上去,个子矮,够黑板下沿刚好。他把大正方形对角线连了,标出四个直角三角形,写面积等式。字小,但排得齐。方怀瑾在底下说:"声音大点,后头宋以恒听不见又要跟人传纸条。"
宋以恒在第三排举着手喊:"老师我听见了!我就是想传也找不到人传!"
全班笑。方怀瑾没笑,用三角板敲了敲讲台:"听见就听,别贫。"
沈令仪在后头看程叙白的背影。他讲完下来,经过她桌子旁边,步伐很轻,像怕惊着谁。经过时把一截粉笔头放在她桌角——是她上周说那种软粉笔好写辅助线,他从讲台笔盒里挑了一根。她没抬头,用手指把粉笔头拨进笔袋。
方怀瑾接着讲第二问,叫沈令仪。
"沈令仪,用角度法重证一遍,不画图,口述。"
她站起来。窗外的光打在课本上,她不看草稿,直接从内角说起,转到外角,再落到弦图四个直角。说到一半,方怀瑾打断:
"停。第三角那个外角,你为什么不用余弦定理?"
"初中不学。但可以用相似替代,步骤多两步。"
"多两步也讲。"
她便用相似重讲。方怀瑾听完,低头在教案本上写两笔,没评价,只说"坐下"。可她看见他杯底压着一张小纸条,隐约是座位表,她名字那一行被铅笔圈过。
下课后许知微从后门窜进来,一屁股坐她前桌,把广播站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摊开。
"你知不知道方老师以前不是教初中的?"
"哪方面?"
"我爸说的。方老师早年考上北师大,读了没两年好像退了,后来又分配回来。具体为啥没人敢问。他档案在教导处,我爸说别碰。"许知微父亲在区里做文职,母亲在文化馆管放映和资料,她从小在家里翻文件、听大人文,比一般同学会打探。"反正他带竞赛厉害,全市每年有人拿奖都是从他这屋出去的。"
沈令仪把笔袋拉好。"他上课不提自己。"
"越不提越有故事。"许知微在本子上写"方怀瑾—北师大—未详",又画个圈,"我以后当记者,就把这些写出来。"
"先别写他。写奥数题没人看。"
"谁写题了?我写人。"许知微把笔记本一合,凑近点,"再说那个程叙白——他上礼拜给你传纸那回,我看见了。他写'你的解法更漂亮'。"
"你管的事真多。"
"我不是管,我是取材。"许知微笑得像个得手的小偷,"你十三,他十一,差两岁。你初三,他初一。你光荣榜,他奥数第一排。这要搁电视剧——"
"许知微。"
"嗯?"
"闭嘴。"
许知微闭嘴了三秒,又打开:"行。那我改天写方老师。方老师比电视剧好看。"
十月中旬,方怀瑾把各年级奥数生分成三组:基础组做代数恒等式,提高组做平面几何,冲刺组做综合卷。沈令仪在提高组,兼冲刺组旁听;程叙白直接进冲刺组,方怀瑾说跳级孩子不能按年级养,按脑子养。宋以恒被塞进基础组,抗议无效。
分组那天下了点小雨。L市十月的雨不冷,但湿气重,老城红砖墙发暗,母亲河上升一层薄雾。方怀瑾把人叫到办公室外头走廊,挨个说分组理由。轮到沈令仪,他说:"你几何感觉好,但代数变形糙。提高组把恒等式补一补,冲刺组卷子拿回去当闲书看,不会的周六大课问。"轮到程叙白,他多说一句:"你小,别逞能。综合卷做一半就停,剩下留着下个月做。"程叙白点头,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头还攥着那根软粉笔。
宋以恒在后面嚷:"老师,我基础组什么时候能升?"
"你把完全平方六个公式背不错再谈升。"
"……六个?我以为三个。"
方怀瑾用三角板敲他胳膊:"六个。明天抽查。"
沈令仪从办公室出来,许知微在楼梯口等她,手里多了一台旧相机,黑色塑料壳,背带断了用鞋带系着。
"哪来的?"
"我妈文化馆的。淘汰机子,给学校广播站,我顺便用。"许知微把相机举起来,对准走廊尽头刚走下去的方怀瑾,"咔"按一下。没装胶卷,纯比划。"等装了卷,我拍他备课、拍你做题、拍程叙白够黑板。题目就叫'实验楼里的人'。"
"别拍我。"
"你最值得拍。光荣榜常驻、方老师亲传、水房还认识小两届——素材全了。"
沈令仪没理她,下楼。许知微追着说她妈今晚在文化馆放老电影,问去不去。她说不去。许知微说"你不去我去,顺便给我爸送材料",又补一句"到时候给你带糖炒栗子,别在数学里饿死"。
方怀瑾的课有个规矩:每月一次"小考不讲分"。他印四五道综合题,两节课做完,当场收。不排名,只在其后个别发"批条"。批条是裁好的白纸,写三五个字:或"辅助线巧",或"代数漏项",或"思路野,收一收"。沈令仪第一次小考拿到的批条是"快而稳则佳",程叙白的是"年少勿贪全",宋以恒的是"先把六个公式背熟"——宋以恒看完嚷嚷"老师您能不能写长点",方怀瑾说"长话留着讲题,批条只说病根"。
十月底那次小考,最后一道是应用题套几何:修水渠,分段计价,给出流量和截面梯形,求工期。沈令仪用代数设未知数列方程,做到一半发现梯形截面高给的是间接条件,要反推。她换几何法,画截面、作高、用相似把高算出来,再代回方程。交卷时方怀瑾翻了一眼,没说好歹。
周一放学他把她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那张卷。
"最后一道,你用了两种方法。"
"代数为主,几何校验。"
"为什么不直接几何?"
"代数好列条件。几何算高快,但后面工期公式还是代数方便。"
方怀瑾点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摞旧试卷,最上面是八几年油印的全国初中联赛题,纸黄得发脆。"你看看这套。别全做,做应用那几道。做完了给我,我给你写批条,不写分数。"
沈令仪接过,纸边割手。她忽然问:"方老师,您这些题都自己做过?"
"做过一部分。剩下是历届学生做错的,我留着当例子。"他指了指书架上那几捆,"那几捆是错题库。谁在哪一步栽了,我记下来。你以后栽了,也在里头。"
她看了一眼书架。捆绳是粗棉线,标签用毛笔写年份:1989、1991、1994……最底下还有一捆没写年份,封皮上只写"北师大·残件"。她没敢问,抱起试卷走。
出门时方怀瑾在后面说:"令仪。"
"嗯?"
"你别学我。我当年求全,全到把自己绕进去了。你求快,快到容易漏。咱们俩反过来教,才合适。"
她没懂"反过来教"是什么意思,只点头。
十一月初,学校要办秋季家长会。方怀瑾兼初三数学,被年级组拉去讲"如何看孩子成绩"。他不愿意,跟教务主任磨了半天,最后只同意在奥数家长小座谈说十分钟。
沈令仪本来不用去。但周蕴清值完夜班在家,沈维舟说"你方老师那儿你去听听,省得你觉得自己数学没问题"。她只好周六上午去实验楼小会议室。
到的时候人不多。冲刺组几个家长坐前排,程叙白他母亲没来——后来才知道程家那时刚从外地调回L市,他父亲程敬之在城建口画图纸,母亲管家里,周六去工地送图纸了。宋以恒他爸也没来,派了司机送宋以恒,顺带坐后头听。许知微她爸倒是来了,坐角落,拿公文包当笔记本,听方怀瑾讲。
方怀瑾不坐主席台,搬个方凳坐人堆里。中山装最上面扣子照旧扣着,搪瓷杯放膝盖上。
"我不讲分数。分数学校会给你们讲。"他开口就这句,"我讲奥数干什么用。不是拿奖,不是升学加分——当然能加更好——是让孩子知道一道题能有几种走法。走不通换一条,不丢人。人一辈子很多事走不通,从小会换路,比从小会拿满分值钱。"
底下家长沉默。宋以恒他家司机点头最积极,点得像个捣蒜的。
"沈令仪她爸今天没来?"方怀瑾忽然问。
沈令仪坐后头,举一下手。
"你爸建行退休了?"
"去年退的。"
"搞数字的人,家里孩子数学不会差。但别逼。逼急了,脑子僵。"他看向全场,"程叙白家长没来,我单独跟他讲就行。他小,跳级,别把他当神童养。神童两个字害的人,比成材的多。"
许知微她爸在角落笑了一下,低声跟旁边说:"老方这套,比文件实在。"
散会后方怀瑾叫住沈令仪和跟着来的许知微。
"你俩留一下。下个月市里初中联赛初选,学校给两个名额到区里集训。我要一个初三、一个初一。初三令仪,初一叙白。你们愿意去不?"
沈令仪说愿意。许知微在旁边举相机比划:"我去做随队记录,不算名额吧?"
方怀瑾看她一眼:"你别耽误广播站就行。记录可以,别打扰做题。"
从会议室出来,许知微兴奋得不行。"这下素材有了!集训、联赛、方老师、小天——程叙白。我写个三篇通讯,投校刊。"
"校刊不发你这些。"
"那我留着。以后去北京当记者,出书。"许知微把相机背带拢一拢,鞋带又松了。她弯腰系鞋带,嘀咕,"我妈说北京冷,让我别去。我爸说年轻人该看外面。我两边的话都听,最后还是去我的。"
沈令仪看她一眼。"你去北京学什么?"
"新闻。或者中文。反正写人。实验楼这些人,方老师、你、程叙白、宋以恒,甚至我爸我妈——都是素材。"她系好鞋带站起来,忽然正经一点,"令仪,我跟你说真的。你别一天只做题。方老师那种人,你不现在记,以后就忘了。等他老了你再想写,好多事没了对不上。"
沈令仪没说话。秋风从实验楼外梧桐树上落几片叶子,打在台阶上。她想,许知微说的对,但她记性不好,只记题不记人。可方怀瑾那间半开门的办公室、搪瓷杯、空白教案本、未写年份的那捆"北师大·残件",她其实都记着。只是不说出。
区里集训在十一月下旬,借区教研室两间教室。方怀瑾骑自行车带冲刺组去,路程四十分钟,走老城到新区,再过母亲河。程叙白坐他后座抱教案本,宋以恒自己骑车跟,半路链子掉了一次,方怀瑾停车用粉笔头给他别链子,说"数学不行连自行车也不行"。沈令仪自己骑车,许知微不进集训,但周六跟去,说做记录,实际在教研室走廊用那台没胶卷的相机到处比划。
集训头一天讲数论初步。方怀瑾不按教材,先讲整除和同余,拿电话号码、公交车号举例子。程叙白坐第一排,问了个问题:同余类能不能用到循环赛编排。方怀瑾停了一下,说"能,但你们先会整除再说"。沈令仪在旁边写推导,把问题改成赛程轮空数,课下给方怀瑾看。方怀瑾批条写:"由数及用,好。但别跑太远。"
许知微在走廊听见,进来说:"我记下来了,方老师批条也成素材。"
方怀瑾说:"你别把批条当名言。批条是治病,不是卖弄。"
许知微不怕,照样记。
集训第三天做模拟卷。沈令仪数论那道卡住——不是不会,是条件藏得深,要给一个五位数的各数位和满足同余式。她列了八个方程,消到第四个开始乱。程叙白在另一张桌,写完自己那份,抬头看她笔停着,拿自己草稿过来,不说话,只在她本子空白处写"先模9,再模11,奇位偶位分开"。写完好看她一眼,又回自己座位。
她按这个做,十分钟出来。
课后方怀瑾收卷,翻到她那张,看程叙白写的那两行,又看她最终步骤。把两人都叫到教研室门口。
"你们俩以后别只各做各的。沈令仪求全但容易陷方程组,程叙白路子清但爱跳。一个慢半步,一个快半步,合起来刚好。"他用三角板敲敲两人桌子,"冲刺组就你们两个去市赛。宋以恒再练半年基础,不急。"
宋以恒在后面喊:"老师我又被剩下了!"
"剩下好。剩下才长记性。"
回程方怀瑾骑车带程叙白,沈令仪自己骑,许知微跟宋以恒一路,宋以恒链子又掉一次。天快黑,母亲河上旧铁桥灯亮了,昏黄两个灯泡,照得河水像掺了铁锈。方怀瑾在桥头停下,等后头人。程叙白从后座下来,抱教案本,站方老师旁边。
"方老师,您早年真读过北师大?"程叙白突然问。小孩不怕死。
方怀瑾沉默几秒。桥头风大,他搪瓷杯没拿,手插中山装口袋。
"读过一年。后来家里有事,回来了。"
"什么事?"
"大人事。你们不用知道。"他看一眼桥下水,"我回来教中学,刚开始不服气,后来觉得——在县城教小孩,比在京城坐教室合适。你们别学我这点,但学我另一点:题做不出,别跟自己过不去;人走不远,也别跟自己过不去。"
程叙白没再问。沈令仪在几步外听见,没靠近。她想,那捆"北师大·残件"大概就是这几年留下的。方老师不说,她不问。
十二月初,市初中联赛初选。学校派车去区里,方怀瑾坐副驾,沈令仪和程叙白坐后排。宋以恒没去,在基础组做因式分解,许知微不去考场,在教研室外头等,说要等成绩写快讯。
卷子七道大题。沈令仪前四道顺,第五道组合几何卡十分钟,用程叙白说过的"先面积后角度"调过来;第六道数论用模9模11,不卡;第七道应用套水渠那类,她换代数列方程,半小时写完。交卷出来,方怀瑾在走廊站着,搪瓷杯冒热气。
"怎么样?"
沈令仪说"还行,最后一道应用简单"。程叙白说"第五道几何我用了两种,时间紧,第二种没写完"。方怀瑾点头:"第五道本来就不要求两种。你写一种写全,比写两种写半强。"
成绩一周后出。沈令仪进入区集训大名单,程叙白初一组获推荐到市二轮。方怀瑾在光荣榜旁边另贴一张奥数入选红纸。沈令仪名字在初三行,程叙白在初一行。许知微终于装上胶卷,拿相机在红纸前拍一张,又跑到办公室给方怀瑾拍。方怀瑾用手挡:"别拍我,拍他们做题。"
许知微说"您不进画面,这稿不完整"。
"不完整就别发。"
许知微还是偷拍了。后来那张底片她一直留着——方怀瑾坐在旧办公桌后,搪瓷杯、三角板、空白教案本,墙面是历年试卷捆,他低头改草稿,没看镜头。
十二月家长会后,周蕴清开始管沈令仪更细。不是管分数,是管身体。她值夜班多,白天在家少,但每周至少做一次红烧排骨,说用脑的人要补。沈维舟不怎么说数学,只偶尔翻她奥数草稿,用建行老人看报表的眼光看步骤。
"你这道,变量设多了。"
"方老师说先全后简。"
"全可以。但别全到算不动。"他拿钢笔在她草稿边写个"验"字,"做金融也好,做数学也好,最后一步都叫复核。你从小养成复核,不吃亏。"
沈令仪把"验"字圈起来。她不告诉父亲,方怀瑾也写"验",不过写法是"回代"。
许知微常来她家写作业。她妈在文化馆,她爸公文多,她不愿在家写,赖在沈令仪小桌上。写广播稿、抄方老师语录、给未来北京大学生活列清单。有一次她翻沈令仪数学书最后一页,看到程叙白那张"你的解法更漂亮"折纸,拿起来看。
"这要不还我。"沈令仪伸手。
"不还。证据。"许知微笑得坏,"等你自己跟他说,我再还。你要是一辈子不说,我进出版社出书配图。"
"你出书配这张,被人当废纸。"
"废纸也值钱。小两岁,天才少年,水房相遇,光荣榜传纸——这题目我起好了,叫《实验楼暗线》。"
"你再喊暗线,我把你笔记本扔母亲河。"
许知微笑完,把纸折好放回原处。可她没放过这事,周末奥数课越发爱坐后门,拿没胶卷的相机对着程叙白和沈令仪比划,像拍纪录片。宋以恒有一次回头问她拍啥,她说拍未来新闻。宋以恒说"那拍我,我以后搞钱,比他俩有新闻"。许知微说"你先背完六个公式再说"。
年底最后一节奥数课,方怀瑾不讲课,发每人一张白纸。
"写一句话。写你学这半年哪道题最亏,哪步最冤。不写感想,不写决心,写错题。"
程叙白写:"弦图综合,先求全再求简,跳步必漏。"沈令仪写:"应用建模,条件未用尽即列式,回代太晚。"宋以恒写:"六个公式还没背熟,其余免谈。"方怀瑾收上去,按年份夹进那几捆旧卷里。又在空白教案本写十二月,写"初三沈、初一程可进市二轮;宋基础未稳;许知微旁听记录,可留档"。
放学后他叫沈令仪单独留。办公室没开灯,天阴,屋里发暗。他搪瓷杯空着,三角板放教案本上。
"你家里情况我大致知道。你爸建行老会计,你妈医院大夫。条件不差,但别把数学当逃处。"
"什么逃处?"
"有的人题做得好,是因为别的不想管。你不至于。但你别以后只顾题、不顾人。"他指一下那捆未写年份的"北师大·残件",又收回手,"我年轻时也只顾题。后来明白,题永远做不完,人得留时间给人。"
沈令仪站着,没吭声。
"程叙白小你两岁。他脑子清,但人小,容易把你当标准。你别故意远着他,也别故意近着他。到什么年纪做什么题,到什么年纪处什么人,顺其自然。"
她想了想,说:"方老师,我没把他当标准。"
"那就好。"方怀瑾把教案本合上,"去吧。寒假别死做题。每天两小时,其余看看你妈怎么看病、你爸怎么记账。数学在书本里,也在人世间。"
她出门。走廊西窗外面,L市老城屋顶上落一层薄灰雪。母亲河在远处,桥灯还没亮。她把方老师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像一道辅助线——不解决全部,但把乱的地方撑开了。
许知微在楼道口等她,旧相机挂脖子上,鞋带又松。
"方老师骂你没?"
"没。讲题。"
"他跟你讲题从来不骂。骂人才说明急。"许知微把相机晃一下,"今天装了新胶卷,拍你回屋。等二十年后出书,第一章就写'1998年实验楼,方怀瑾与许知微记录一个女数学家'。"
"我不是数学家。"
"先当素材,后当名家。"许知微笑,系好鞋带,跟她一起下楼。风从母亲河方向来,带一点冰碴。沈令仪把校服领子立起来,左肩帆布带压出的红印在领口边隐隐发着。她想,这一章不用记太多,方老师、许知微、程叙白、宋以恒,还有那间半开门的办公室,都已经在心里了。等以后真要走远了,再回头看,实验楼这几间屋子,就是所有人暗处生长的开始。
走到校门口,程叙白正锁自行车。他看见她,点一下头,不说话,把锁扣好,推车往东。许知微用相机对着他后背比划一下,说"素材又多一个"。沈令仪没拦。三人一前一后过旧铁桥,桥灯刚亮,昏黄的光打在栏杆上,河水在下面慢慢流。桥那头是老城,桥这头是新区;桥这边是1998年的冬天,桥那边是他们还看不真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