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一卷:暗处生长 第四章 他来了 程叙白正式 ...
-
程叙白正式"出现",是在十二月中旬一个周六的奥数课上。
之前也不是没见过。水房碰过几回,光荣榜上看过他名字,小考批条上隔着两排座位传过纸。但那些都像隔着一层玻璃——你知道有个人在那边,他也知道你在这边,中间隔着水流、隔着年级、隔着方怀瑾写在软木板上的那两行小字。
真正"他来了",是那天方怀瑾把冲刺组重新排座。
之前大教室不排座,按年级区块坐。初三在后,初一在前,中间空一排当缓冲。方怀瑾说"免得小的被大的带跑"。但十二月中旬市二轮名单定了以后,他某天抱着一摞旧卷进教室,把三角板往讲台一放,说:
"从今儿起,冲刺组坐一块。"
宋以恒在后头喊:"老师,那我坐哪?"
"你基础组,坐原处。"
"我又被隔离了——"
"不是隔离,是分区。别把'分区'听成'抛弃'。"方怀瑾用三角板敲讲台,"沈令仪坐倒数第二排靠窗,老位置不动。程叙白从第一排中间挪到她前头——隔一条过道,别挨着,挨着说话分心。"
全班静了一秒。
程叙白坐在第一排,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没回头。
沈令仪在后面,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顿,没抬眼。
许知微在后门"噗"一声笑出来,相机举起来对着程叙白后背比划,又转镜头对沈令仪。沈令仪感应似的抬眼,瞪她。许知微缩一下脖子,嘴型比了三个字:"他——来——了。"
沈令仪把笔帽扣上。
排座是小事。但排完以后,整个节奏变了。
以前程叙白在第一排最前,她看他只能看见后脑勺和那撮永远压不住的碎发。现在他隔一条过道坐她斜前——回头能看见侧脸,低头能看见他草稿纸铺得方方正正,铅笔削得尖,每步标号。
方怀瑾讲数论。
"同余这东西,你们别当公式背。当规则——一个数除以另一个数,剩下的部分是它的'身份残余'。同余类就是按残余分堆。"
他在黑板上写:
a ≡ b (mod m)
"念法:a同余b模m。意思a减b能被m整除。"
程叙白举手。
"方老师,同余类运算封闭吗?加法乘法肯定封闭,除法不一定?"
方怀瑾点头:"除法要看逆元。模m下,a有逆元当且仅当□□(a,m)=1。你们先不用管逆元,先会加乘。"
沈令仪在后面看着程叙白侧脸。他问完问题不急着记,等方怀瑾说完,才低头在草稿纸写两行,铅笔尖很轻,像怕吵着谁。
她发现自己以前没仔细看过他写字。
字是清瘦的,笔画收得紧,不像初中生——像有人教过"字别写歪"。她想起他自称叙述的叙、白色的白,那回在水房说"也像一句诗"。字倒真有点像本人:干净,克制,留白多。
"沈令仪。"方怀瑾忽然点名,"程叙白问的除法逆元,你举个反例。"
她抬头。
"模4下,2没有逆元。因为□□(2,4)=2≠1。2乘任何数模4只可能是0或2,出不了1。"
"对。"方怀瑾转头看程叙白,"听见没?她举的反例比你问的还快。"
程叙白侧过半张脸,眼尾扫她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嗯,我知道"的眼神。
沈令仪低头。耳朵又热了。
许知微在后门小声"哎哟"一声,拿笔在笔记本写:方老师当众点名互答,两人对视0.5秒。素材+1。
课间程叙白没出去。
他坐在原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铁皮糖果盒——不是糖,里面分格,装着橡皮、备用铅笔芯、几截粉笔头(其中一根是上回从讲台笔盒顺的软粉笔)。他挑了根铅笔芯换上,把断的那截收进盒子。
沈令仪从过道走过去接水,经过他桌边,步子顿了半拍。
"你笔盒挺整齐。"
他抬头。"我妈说的。东西分格,脑子才分格。"
"你妈教数学?"
"不教。画图。我爸城建口画图纸,我妈管家务,顺带管我别把草稿写飞天。"
"那你跳级是谁主意?"
他想了想。"我自己。三年级啃完六年级课本,跟原学校老师对不上,我爸找方老师聊过,方老师说'让他来实验楼试'。试了半年,留这儿了。"
"方老师肯收?"
"方老师原话:'跳级孩子我见多了,活下来的不多。你先活半年。'"
沈令仪差点笑。方怀瑾那口气太像了——不夸你聪明,只让你"先活"。
她端着杯子继续往外走。经过他桌角时瞥见他草稿本扉页写了一行铅笔字,很淡:
"一步一验。互校回代。"
是上次批条加她那句"回代勿省"揉出来的。
她没戳破。水房接了温水回来,坐自己位子,翻开题。可笔尖落下去慢了半拍。
那天下午方怀瑾讲综合卷,最后一题是弦图套数论:
一个大正方形里套小正方形,四角留四个直角三角形,给斜边和面积差,求边长和。
"这道题叫你们别抢。"方怀瑾把粉笔搁铁皮盒,"抢的人先列八个未知数,消到一半就乱。沈令仪上回就是。程叙白你也别抢——你抢的方向不一样,你喜欢跳步。"
程叙白点头。
"沈令仪,你上来讲。"
她拿粉笔上去。个子比程叙白高半头,够黑板不费劲。她先标大正方形边长a,小正方形边长b,直角三角形直角边x、y。写面积等式:
(x+y)² - 4·(xy/2) = b²
化简到 b² = x² + y²,停一下,转头看方怀瑾。
"到这步别急。题目给的是斜边c和面积差,不是直接给x、y。"
"往下。"
她回头,从c²=x²+y²切入,再设面积差D = a² - b² = 4·(xy/2)×?不——她擦掉,重排:四个三角形总面积 = a² - b²,单个 = (a²-b²)/4 = xy/2。于是xy已知。又x²+y²=c²已知。则(x+y)² = c² + 2xy,开方得x+y=a。小正方形边长b = a - 2x?不,直接b² = c² - 2xy。
她写到最后一步,回代验证:代入数值,x、y为方程t² - (x+y)t + xy = 0两根,判别式开根号——整数,过。
方怀瑾在底下说:"回代了没?"
"代了。两组解舍一。"
"哪儿舍的?"
"边长正数,且x "行。"方怀瑾接过粉笔,"下来。程叙白,你讲你思路,别写,口述。"
程叙白站起来。不拿粉笔,手插校服口袋。
"我先不碰x、y。直接看大正方形边长a和小正方形边长b的关系:四个三角形是直角等腰吗?不是,题没说等腰。所以不能设x=y。但从面积差能出xy,从斜边能出x²+y²。两个已知量解两个未知乘积与平方和,够了。我不求x、y具体值,直接b² = c² - 2xy,一步出b。a用(x+y)²那步。全程不列八元,列二元。"
方怀瑾点头。"听见没?她求全,求出x、y再回代;他不求全,直接要b。两条路都对。沈令仪胜在稳,程叙白胜在省。但沈令仪若不回代,x、y会多一根;程叙白若省到连xy都不列,直接跳b,前提就漏。"
他在黑板角写:
沈:全而回代。程:省而立前提。
"冲刺组就你们俩坐一块,不是挨着说话,是互相看步子。沈令仪步子快到底了记得回一次头;程叙白步子刚起就立一块牌子,写'前提在此'。"
宋以恒在基础组那头喊:"方老师,我呢?"
"你先别步子。你还在系鞋带。"
全班笑。宋以恒不服:"我公式背全了!立方和差都会!"
"那下回小考你做这道综合,做出来我给你写'可进冲刺'。"
"……这题初三的我都听不懂。"
"所以你鞋带还没系好。"方怀瑾转头看沈令仪和程叙白,"你俩以后做题,卷子放一块对照。不抄,只问一句:你那步回代没?你那步前提写没?"
沈令仪"嗯"一声。程叙白也"嗯"。
许知微在后门写笔记本:方老师定"互校座"。实验楼小教室从此改布局。素材+2。
放学过旧铁桥,程叙白没跟方老师骑车。
他推自行车,从实验楼后头出来,赶上沈令仪和许知微。宋以恒骑车在前面,链子没掉,得意地按铃铛。
"令仪!"许知微撞她肩膀,"他追上来了你别装没看见。"
"没装。"
"那你走慢点。"
"我正常走。"
可她步子确实慢了半拍。不是故意。是桥面结了霜,推车上去打滑,她左肩书包带压得发酸,不想快。
程叙白推车到她右边,隔一步距离。不并肩,不落后。
"方老师让卷子放一块。"他说。
"嗯。"
"我这周做综合卷,写完放你桌上?你回代那步帮我看。"
"你前提也帮我看。"
"行。"
很短。风从河面上来,带一点冰碴和老城煤烟味。桥灯亮了一盏,另一盏坏着,半明半暗。
许知微在后面故意放慢,掏相机举着比划。咔——没胶卷,只有快门声。
"你别拍。"沈令仪回头。
"我不拍脸。拍桥。你们俩在桥上算背景。"许知微笑,"以后出书配图说明:1998年冬,旧铁桥,互校开始。"
程叙白低头笑了一下。碎发被风吹起来,他又用指节压一下,压不住。
"许知微,"沈令仪说,"你把'互校'说得太玄。"
"本来就不只是做题。"许知微把相机挂回脖子,"方老师那代人惜字,批条写'互校'两个字;你们这代人闷,什么都不说,只把卷子放一块。我当记录员的,就得把闷的翻出来。"
程叙白忽然说:"你以后真做记者?"
"新闻。或者纪录片。我妈文化馆放片子,我从小看胶片。"许知微认真起来有点不像假小子,"你们别不当回事。现在不记,二十年以后谁记得实验楼、旧铁桥、方老师搪瓷杯?"
沈令仪没接。她看着桥下河水。瘦了,灰绿,圆石子露在滩上结了薄冰。
她想,许知微说得对,又不全对。有些事不用记,它本身就在——比如程叙白推车走在右边一步远,比如水房那句"互校回代",比如方怀瑾写"沈:全而回代。程:省而立前提"。这些不用相机拍,闭眼都有。
可她没说。十三岁的女孩还不习惯把"它在"说出口。
周一早上光荣榜又换了。
不是大换,是方怀瑾在软木板加了一张新卡:冲刺组互校座次。写得很短——
沈令仪(初三)—程叙白(初一)|隔过道,卷子互校,回代/前提各问一句。
宋以恒在下面嚷:"方老师我也要座次卡!"
"你有。写基础组墙上。"
"我没墙!"
"那贴你脑门。"
宋以恒气呼呼去上课。许知微踮脚拍了软木板新卡,又拍沈令仪和程叙白一前一后进教室的背影。沈令仪说"别拍我",许知微说"拍背影,不打码也认不出"。
程叙白对自己的名字和沈令仪并排挂在软木板上,没多反应。只伸手把卡片角按平——透明胶翘了边,风从大厅玻璃门缝里钻进来,卡片哗哗抖。
"别让它飞了。"他说。
沈令仪"嗯"一声。
方怀瑾端搪瓷杯从办公室出来,看一眼:"卡片都管上了?"
程叙白缩手。"胶没粘牢。"
"粘牢也没用。风大。"方怀瑾喝口水,"榜是死的,人是活的。小字写上面是提醒,不是钉死。你俩别看着卡片做题,看着题做人。"
沈令仪想,方老师又说"人"了。上回办公室也说过一次:别把数学当逃处。这人肚里好多事不说,只从批条、座次、小字里漏一点出来。
她忽然问:"方老师,您那'互校'以前用过没?"
方怀瑾顿半秒。搪瓷杯"先进工"那字缺釉,他手指摸一下杯沿。
"用过。早年间带过两个学生,一快一慢,坐一块半年。后来一个去了外地,一个……不学了。"他没展开,"你们不用学他们。你们按你们的来。"
他说完进办公室,门半掩。
程叙白看沈令仪一眼。"方老师那'早年'。"
"别问。"
"嗯。"
两人进教室。新座次第一次用。
真"互校"起来,比方怀瑾说的还细。
沈令仪习惯写完一整道,最后统一回代;程叙白习惯每步标前提,跳之前写"此处略"。她看他的卷子,红笔(其实是方老师发的批条铅笔)在他跳步处画圈:"前提补上。"他看她的卷子,在方程组消元那行点一下:"这步回代一次,后头省三行。"
不说话,字写纸边上传。
有回宋以恒蹭过来瞧:"你俩在传纸条?"
程叙白:"互校。"
"互校个啥?"
"你先背立方差。"
"……我又被学术隔离了。"
许知微在後门全看了,笔记本写:互校=红圈+铅笔点+不说话。比恋爱早十年。写完自己划掉"恋爱"俩字,改"少年事"。
方怀瑾路过门口瞥见,没进。只说:"宋以恒,回你基础组去。"
家里也慢慢知道有这么个人。
不是沈令仪说的。是许知微她妈在文化馆跟周蕴清值夜班碰上,随口提:"你家令仪跟那个跳级小程孩儿,方老师排一块坐了?"
周蕴清回来问:"奥数班那个初一的?"
"嗯。水房认识的。"
"水房怎么认识?"
"接水。"
周蕴清没多问。建行老婆、医院大夫,都不爱刨孩子的事。只当晚吃饭说一句:"那个小程孩儿,家里要是讲规矩的,你跟他互校别吃亏。你方老师看着办,应该不至于。"
沈维舟在阳台侍弄兰花,接一句:"程叙白?名字文气。跳级的孩子多半轴,轴不是坏事,怕的是轴到不让人看步子。方怀瑾让他跟你闺女坐一块,是让他学回代。"
沈令仪低头扒饭。"爸你也知道回代。"
"我做一辈子账,不回代早出事了。"沈维舟剪一段烂叶,"那小孩要是只显能,方怀瑾不会排你俩一块。方怀瑾这人我早年听过——建行系统子弟有跟他读过奥数的,说他会教人'收'。聪明孩子最缺收。"
她忽然觉得父亲和方怀瑾隔空对上了:一个写"验",一个写"收"。
晚上她坐书桌前,数学书最后一页折纸还在:程叙白那张"你的解法更漂亮",方老师批条"快而稳则佳"。这周又多一张互校座次卡抄件,她夹在书脊缝里。
笔帽咬在嘴里。窗外老城屋顶黑黢黢,母亲河在远处,旧铁桥灯一盏明一盏暗。
她想,他来了。不是从哪转学来,是一直在——在水房、在光荣榜小字、在方老师批条、在旧铁桥右边一步远。这回不过是坐到她斜前,卷子放一块,跳步处画个圈,回代处点一下。
很轻。像1998年冬天下在L市的那层薄霜,不厚,但桥面真变了滑度。
周五小考,方怀瑾真把程叙白和沈令仪卷子放一块收。
不标甲乙,就夹一起。批改时摊在办公桌上,红笔交叉。沈令仪那张回代完整,第三题同余多写一组解又舍去;程叙白那张只写主解,但在卷尾补"另组舍去,前提:模9奇位偶位差"。
方怀瑾批条写在同一张纸:
沈:回代已成习。程:前提已立住。互校有效。
他把批条裁成两半,各夹各人卷子发下去。
宋以恒伸长脖子:"方老师,我呢?"
"你?公式抽查。"
"立方和差!"
"背。"
宋以恒站起来,憋红脸:"a³+b³=(a+b)(a²-ab+b²)。a³-b³=(a-b)(a²+ab+b²)。"
方怀瑾点头:"行。下回综合卷给你一道初一组难度的。"
宋以恒坐下,雄赳赳的。许知微在后门写:宋以恒成长线启动。素材+3。
沈令仪拿自己半张批条,低头看"回代已成习"五个字。方老师夸人从不写"好""棒",只写"成了"——像建行对账平了,方老师点头:这步走住了。
程叙白在自己位子上看半张批条,手指捏着纸边,很轻。他侧过脸,隔过道看她,眼神很短,像水房那句"你榜上小字我每次看一遍"。
没说话。
沈令仪把批条折好,夹进数学书。书脊缝里现在塞了三样:传纸、批条、座次卡。像三块辅助线,把"他来了"这件事在十三岁冬天钉住。
放学过桥,程叙白还是推车走她右边一步。
这回许知微没跟。广播站有事,先跑了。桥上只剩两人,风大,河水在下面瘦瘦地流。
"方老师批条,"程叙白说,"'互校有效'。"
"嗯。"
"有效就行。"
"有效。"
他停一下。"沈令仪。"
"嗯。"
"下周六市二轮集训,我坐方老师后座。你骑车?"
"骑车。"
"那我替你拿卷子。你左肩带印又红了。"
她低头。校服领子底下,左肩确实压出一道红。她自己都没注意,他倒看见。
"……不用。我自己拿。"
"不重。就综合卷那几张。"
"真不用。"
"那放你桌上也行。做完我取。"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碎发翘着,脸冻得泛红,眼睛还是那么亮——像水房第一次,像阳光从云里漏一点。
沈令仪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点一下头。
桥板微颤。旧铁桥一盏灯亮着,一盏坏着,照得两人影子一长一短。母亲河在桥下,圆石子结着薄冰,水声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他来了。
不是转学,不是告白,不是哪天突然站到光荣榜前跟她说点什么。是座次排到斜前,卷子放一块,跳步画圈,回代点一下,旧铁桥右边一步远,左肩带印被一个人看见。
十三岁的冬天,1998年的L市,实验楼和老城之间那道旧铁桥上——暗处生长的人,开始互相看见对方草稿纸上的字了。
许知微后来真把这场景写进笔记本:
"互校不是恋爱。互校是两人都把题摊开,让对方看见自己哪儿省了、哪儿漏了。能互校的人,一辈子遇不到几个。"
那页纸她没给沈令仪看。
但很多年以后,沈令仪自己也会想起这句话——在港大重逢、在2012的裂痕、在西藏N县的雪线底下——想起1998年冬,旧铁桥霜薄,程叙白推车走右边一步,说"你左肩带印又红了"。
那时他才十一。
她才十三。
都还不知道"互校"两个字,后来会重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