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卷:暗处生长 第一章 那个比她小两岁的男孩 1998年 ...
1998年的L市还没有通高铁。从老城区到新城区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一路晃晃悠悠,经过母亲河上的那座旧铁桥。桥是七十年代修的,铁锈红的颜色,走在上面能感觉到钢板微微震颤。河面不宽,水也不深,但四季不断流。春天涨水的时候浑浊发黄,到了秋天就清了,能看见河底的圆石子。
沈令仪的家在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初建的单位家属楼,六层,没有电梯,红砖外墙,阳台上每家每户都摆着花盆。她家住三楼。每天早上七点,她从那张一米二宽的单人床上爬起来,叠好被子,把闹钟拨到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然后洗脸刷牙,换上藏蓝色的校服外套,里面穿白色圆领衫。领口不大,但她总喜欢把第一颗扣子解开,露出一截锁骨。书包是深灰色的帆布双肩包,带子很长,勒在左肩膀上,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肩膀上的肉被压出一道红印。
她出门的时候,母亲周蕴清已经去上班了。父亲沈维舟还在睡。他前一天晚上值夜班,要到中午才起。餐桌上留着一碗白粥和一小碟榨菜,用另一只碗扣着保温。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周蕴清的字,工整的仿宋体:"粥在锅里热着,来不及就带着路上吃。"
沈令仪把粥喝了,榨菜没动。她拿起书包,轻轻带上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下楼。九月的L市早晨已经有些凉了,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她校服下摆飘起来。她缩了缩脖子,走出单元门。
母亲河从城中间穿过去。沈令仪的学校在河西,她家在河东。每天要过那座旧铁桥。桥上风大,她走得快,书包带子勒着肩膀,她从不放慢脚步。但每次走到桥中间,她都会停下来几秒钟,趴在桥栏上往下看一眼河水。这个习惯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河西是新区,学校是九十年代中期新建的,叫L市实验中学。红白相间的教学楼,水泥操场,旗杆是铝合金的,升旗的时候滑轮会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沈令仪到教室的时候是七点二十。班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她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窗户朝南,阳光好的时候能晒到半张桌子。她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数学课本和一本奥数习题集。她翻到折了角的那页,是一道平面几何题,昨天晚上没做出来。
"令仪!"
许知微从后门冲进来,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另一边拖在地上。她的校服永远穿得不整齐,领子一边翘着,袖口沾着墨水。头发剪得短短的,像个假小子。
"你昨天看了吗?昨晚八点那个电视剧?"许知微一屁股坐在她前面的位置上,转过身来。
"没看。"
"你怎么什么都不看?"
"看了也记不住。"
"你脑子里除了数学还有什么?"
"还有数学。"
许知微翻了个白眼。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辣条,撕开,递给沈令仪一根。沈令仪摇头。许知微自己叼着一根,含含糊糊地说:"今天第一节是方老师的课。他昨天说要讲那道竞赛题。"
方怀瑾。
这个名字在实验中学的学生中间是有分量的。他是学校的数学教研组组长,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了一半,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口袋里永远装着两支粉笔和一盒清凉油。他教了三十年数学,带出了无数竞赛获奖的学生。他上课有个习惯——从来不带教案,所有题目都在脑子里。他写板书的时候背对着学生,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音,写完一道题,转过身来,用沾着粉笔灰的手扶一下眼镜,问:"懂了没有?"
没人敢说不懂。
但沈令仪敢。
第一节课的铃声响了。方怀瑾走进教室,把教案本往讲台上一放——虽然里面是空白的。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今天我们讲辅助线的做法。"他转过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四边形,"这道题是去年全国初中数学竞赛的第三题。给你们十分钟,先做。"
教室里安静下来。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作响。
沈令仪盯着那道四边形。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对角线,又擦掉。换了一条。还是不对。她咬着笔帽,眉头微微皱起来。
十分钟过去了。
方怀瑾走下讲台,在过道里慢慢踱步。他经过沈令仪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纸。
"思路对了,但辅助线画错了。"他的声音不大,只有她能听见。"从D点向AC作垂线,不是连BD。"
沈令仪抬头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因为你要证明的是面积关系,不是角度。垂线直接出高。"
她低头重新画。果然。
方怀瑾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很慢,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沉稳的节奏。
下课后,许知微凑过来:"方老师跟你说什么了?"
"讲了一道题。"
"他只跟你讲了。我都看见他停在你桌子旁边了。"
"因为你那道题做对了,不需要讲。"
"我那是蒙的!"
沈令仪笑了。她很少笑,但每次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像月牙。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她趴在桌子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摊开的奥数习题集上。她把笔帽咬在嘴里,盯着一道函数题发呆。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水房接水。
这个决定本身毫无意义。她的杯子还有半杯水。但她就是想去。她站起来,拿起杯子,走出教室。
水房在教学楼的西头。很小,只有两个水龙头。地面是水泥的,常年湿漉漉的,墙上长着青苔。
她走到水房门口,听到里面有人。
"不是力气小,是逻辑。"
是一个男孩的声音。声音清亮,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沙哑。
她探头进去。
一个男孩站在水龙头前。个子不高,比她矮半个头。穿一件藏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里面也是白色圆领衫。他正拧着水龙头,拧不动。水从缝隙里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他甩了甩脸上的水。
"不是力气小,是逻辑。"
他又拧了一下。这次拧对了方向,水哗地流出来。他接了半杯水,关上水龙头,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水珠。
然后他转过身。
看到了她。
他愣了一下。
沈令仪也愣了一下。
她注意到他的眉骨很高,鼻梁很挺,眼睛是那种很深的黑色,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棋子。他的头发有点长,额前那撮碎发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比她小。
她一眼就看出来了。不是因为个子矮——有些男孩发育晚——是因为他脸上还有一种没褪干净的孩子气。眼睛里有一种干净的、什么都不怕的光。
"你——"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也来接水?"
"嗯。"
她走过去,站在另一个水龙头前。拧开水龙头。水很凉。
她接了半杯水,关上。
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叫住了她。
"你叫什么名字?"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令仪。"
"沈令仪。"他念了一遍。发音很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叫程叙白。"
"程叙白。"
"嗯。叙述的叙,白色的白。"
"我知道。"
她走了。
走出水房的时候,她的耳朵有点热。她不知道为什么。九月的L市,走廊里并不热。
那天晚上,沈令仪回到家。沈维舟已经起来了,坐在阳台上喝茶。他退休前在建行工作,现在刚退下来,每天养花、看报、喝茶。阳台上摆了十几盆兰花,是他的最爱。
"回来了?"他头也没抬。
"嗯。"
"今天怎么样?"
"还好。方老师讲了一道题。"
"方怀瑾?那个老方?他教得不错。"
沈令仪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数学书,从初中教材到《几何原本》的中译本。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和一张中国地图。地图旁边用图钉钉着一张纸,是她自己写的:
"一加一永远等于二。"
周蕴清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碰着铁锅,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她喊了一声:"令仪,洗手吃饭。"
晚饭是米饭、炒青菜、番茄蛋汤。沈维舟喝了一点白酒。周蕴清不让他多喝,他不听。
"你爸就是这样,"周蕴清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沈令仪碗里,"一辈子改不了。"
"少喝点。"沈令仪说。
"知道了。"沈维舟笑了一下。他的笑跟程叙白有点像——眼睛弯起来。但沈维舟的笑里多了一些岁月磨出来的温和。
吃完饭,沈令仪回到房间。她打开书包,拿出奥数习题集。翻到今天方怀瑾讲的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然后她翻开下一页,是一道关于圆的综合题。
她做了半个小时,卡住了。
她放下笔,拿起杯子喝水。杯子里是凉水。她想起下午在水房里那个男孩甩水的样子。
"不是力气小,是逻辑。"
她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她又去了水房。
他不在。
第三天,他也不在。
第四天,她走到水房门口,听到里面有人说话。不止一个人。她探头进去。
程叙白站在水龙头前,旁边还站着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孩。那个男孩头发很短,圆脸,眼睛很大,正在跟他抢水杯。
"你喝我的水!"短头发男孩喊。
"就喝了一口。"
"一口也不行!"
"宋以恒,你小气。"
宋以恒。这个名字后来沈令仪会记住很久。但此刻她只是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第五天,她在水房又遇到了他。
这次只有他一个人。
她走过去,站在另一个水龙头前。拧开水。
"你每天都来接水?"他问。
"不是每天。"
"那今天是第几次?"
"第三次。"
"你前天和昨天没来。"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
"你在等?"
"没有。就是——"他拧开水龙头,水哗哗流出来,"接水的时候顺便看看。"
"看什么?"
"看谁会来。"
他接了水,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做题的时候喜欢咬笔帽。"
沈令仪的手指在杯子边缘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昨天自习课。你趴在桌子上咬笔帽。咬了很久。"
"你看到我了?"
"嗯。"
"在哪里?"
"走廊。我路过你们班门口。"
他端着杯子,靠在水房的水泥墙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比那天黑了一点。眼睛还是那么亮。
"你叫沈令仪。"他说,"初三?"
"嗯。你呢?"
"初一。跳了一级。"
"所以你比我小两岁。"
"嗯。你十三?"
"十三。"
"我十一。"
他喝了口水。
"你数学很好。"
"你怎么知道?"
"光荣榜上有你的名字。上学期期末,数学满分。全校就你一个。"
光荣榜贴在教学楼大厅。每个月更新一次。上面写着各科成绩优异的学生名字。方怀瑾会在名字旁边写一句评语。沈令仪的名字旁边写着两个字:
"加油。"
是方怀瑾的字。
"方老师写的。"程叙白说,"'加油'。他给所有人都写评语吗?"
"不是。只有前几名。"
"你每次都前几名?"
"差不多。"
他看着她。
"你以后想做什么?"
"不知道。"
"我以后想做数学。"
"你才初一。"
"初一也可以有想法。"
沈令仪关上水龙头。杯子接满了。
"程叙白。"
"嗯?"
"你叫这个名字,以后应该去写诗。"
"为什么?"
"叙述的叙,白色的白。像一句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
像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
"那我叫程叙白,"他说,"你就叫沈令仪。令仪——令行禁止的令,仪态万方的仪。也像一句诗。"
沈令仪端着杯子,站在水房里。
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
她转身走了。
走出水房的时候,她的耳朵又热了。
那天下午,学校贴出了奥数班的选拔名单。
沈令仪的名字在初三组的第一行。
程叙白的名字在初一组的第三行。
许知微在公告栏前面挤来挤去,看到名单之后跑回来找她。
"令仪!你进了!"
"嗯。"
"那个初一的程叙白也进了。你认识他?"
"不认识。"
"你耳朵红了。"
"热的。"
"九月了还热?"
"……"
奥数班每周六上午上课。地点在实验楼三楼的大教室。全校各年级选出来的二十几个人坐在一起,按年级分区域坐。沈令仪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程叙白坐在第一排中间。
方怀瑾站在讲台上。
"今天讲一道题。"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三角形,里面套着一个圆,"这道题是1985年全国联赛的最后一题。你们先看一下。"
教室里安静下来。
沈令仪低头看题。题目很长,条件很多。她读了两遍,开始画辅助线。
程叙白在第一排。他坐得很直,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移动。他的草稿纸很干净,每一步都标了序号。
方怀瑾在过道里踱步。
他走到第一排,看了一眼程叙白的草稿纸。
"思路对。"他说。
然后他走到倒数第二排,站在沈令仪旁边。
她的解法不一样。不是从圆入手,而是从三角形的外角切入。
方怀瑾看了很久。
"有意思。"他说。
"两种解法?"沈令仪抬头问。
"他用了面积法。你用了角度法。都行。"
方怀瑾回到讲台上。
"这道题有两种经典解法。程叙白用的是面积法,沈令仪用的是角度法。你们互相看一下。"
程叙白转过身来。隔着两排座位,隔着六七个同学。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他举起自己的草稿纸,朝她晃了晃。
她低下头,把自己的草稿纸翻到干净的一面,写了一行字:
"你的解法更简洁。"
然后她把纸折了一下,递给前排的同学,传了过去。
程叙白收到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他在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你的解法更漂亮。"
传回来。
沈令仪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手指在纸边缘停了一下。
她把纸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
周六下午,奥数班下课。学生们从实验楼涌出来。九月的阳光还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
沈令仪和许知微一起走。许知微在说她昨天看的电视剧,沈令仪在听,但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前面的人群。
程叙白走在前面。他和几个初一的学生在一起,宋以恒也在。宋以恒在说些什么,手舞足蹈的,程叙白偶尔点头,偶尔笑。
"你看什么呢?"许知微问。
"没什么。"
"你看程叙白了。"
"没有。"
"你耳朵又红了。"
"……闭嘴。"
她们走到校门口。母亲河在阳光下闪着光。旧铁桥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沈令仪站在校门口,看着程叙白和宋以恒往东边走。他们的背影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宋以恒在说些什么,程叙白低着头听,偶尔抬头看一眼路。
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像在赶时间,又像天生就这样。
她收回目光。
"令仪,"许知微说,"你以后想考哪里?"
"不知道。"
"我想去北京。学新闻。或者中文。"
"北京好。"
"你去哪?"
"……可能去北京。也可能去上海。看哪里数学系好。"
"你一定会去的。你那么聪明。"
沈令仪没说话。
她看着母亲河。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碎银一样的光。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梧桐树的味道。
她想,那个比她小两岁的男孩,走路的姿势真的很特别。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翻开奥数习题集。但她的笔停着,没有动。
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展开。
"你的解法更漂亮。"
她看着那行字。
笔迹清瘦,笔画之间有一种克制的不连贯,像他这个人——安静的,但藏着什么东西。
她把纸重新折好,夹在数学课本的最后一页。
然后她翻开习题集,继续做题。
窗外的L市渐渐暗下来。远处母亲河上的旧铁桥亮起了昏黄的路灯。楼下传来卖白吉馍的吆喝声。隔壁邻居在听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老歌。
沈令仪咬着笔帽,盯着那道圆和三角形的综合题。
她的解法更漂亮。
她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一卷:暗处生长 第一章 那个比她小两岁的男孩
下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