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客乘客快醒醒》姜聿畦

13、愿者上钩 可爱这种东

　　江迎晷开车开得很稳。

　　柯瑜敏总是跟和她一起出任务的同事开玩笑说，她唯一敢在车上画眼线的时候就是以前和江迎晷搭档那会。

　　现在，她正像以前那样将副驾驶前面的镜子放下来，好对着它仔细检查一番。不过，这次是为了确认自己的妆容没有被先前的打斗弄花。她待会还要去见爸妈，她可不想弄得灰头土脸。

　　“很像以前我们一起办案的时候，不是吗？”柯瑜敏开口道。

　　江迎晷没有回答。他的脸上似乎没什么变化，但柯瑜敏能感觉出他整个人都变柔和了。

　　陆队，郗姐，鸣哥，笑笑……那是一段令她十分难忘的时光，她转头看向江迎晷，她相信他也是一样。

　　“来吧师弟，聊聊你在楼上美甲店的收获？”她收起遮光板，回到工作状态。

　　“和你猜测的一样，美甲店是个幌子。赌客以陪女朋友做美甲的名义进店，由店员领到休息区，对出暗号后，再由专门的人带到地下室。楼上看起来一切正常，即使有人误入，顶多也就是收获一个差评。”

　　“不错啊师弟，短短五分钟就能让她们松口，看来你的审问手段是越来越高明了，不枉我特意找你来。”

　　“你的战斗力倒是有所下降。”江迎晷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她裂开的外套，破碎的纤维轻轻飘动着。

　　“是他偷袭我！”柯瑜敏捏紧拳头喊道，“等我抓到他有他好果子吃！”

　　车内短暂地沉默了一会。

　　“对了，你那个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目前没有大的进展。”江迎晷顿了顿，“不过，我们在他的上衣口袋里发现了一个骰子。我怀疑他和赌场有关联，你帮我留意一下。”

　　“死者叫什么？”

　　“董大智。”

　　“行，我知道了，我会留意的。”柯瑜敏点点头，看向窗外。

　　“等等，你干嘛在这停车？这点小伤还犯不着来医院吧？”

　　“你也不想一回来就负伤的消息传回局里吧？”江迎晷漫不经心地反问。

　　“嘶，你说得对！我是得先处理一下。”

　　两人走进夜间急诊大门。

　　今晚的急诊室看起来一片安宁。分诊台的护士在他们刚踏进门槛的时候就朝他们走了过来。

　　“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处理伤口是吗？好的，这边走。”

　　一套熟练紧凑的流程下来，柯瑜敏已经被安排妥当。她全程都安安静静的，任凭医生吩咐，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

　　她已经很久没有来医院了，还不太适应。

　　一直到快结束时，她才欣赏地望着医生说：“您真专业，缝得可真好！”

　　“我倒是觉得你们现在的女孩子啊，挺厉害的，不管伤成什么样，都不喊一句疼。刚才那个小姑娘也是。”医生感慨地说。

　　“是吧？我们女孩都很坚强的，可不比男孩差。”柯瑜敏看向江迎晷，咯咯地笑着。

　　“是啊！”医生结束了手上的动作，坐回椅子里，“那个小姑娘，看着应该比你还小一点。胳膊都摔成那样了，我给她上药的时候硬是一声也没吭。名字起得柔柔的，人却很勇敢。”

　　云会月……

　　江迎晷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巴忽然微微张开，无声地道出了这个名字。

　　他目光沉了沉。

　　奇怪？这名字怎么会跟着医生的最后一句话跳进他的脑海里？

　　～

　　“你真的没事吗？”

　　阜青简怀疑地看向云会月，她正坐在玄关换鞋。

　　“没事啊，昨晚不是去医院上过药了吗？再说了，我们是去幼儿园又不是去工地，这点伤不碍事。”

　　云会月穿好鞋，又从穿衣镜里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穿着。

　　鹅黄色的开衫，米白色长裤。阳光，活力。不错，很符合幼儿园的氛围。

　　她转向阜青简。

　　蓝灰拼色的冲锋衣，同色系的工装裤。非常户外的一套。

　　还有点像体育老师。

　　云会月笑了笑：“走吧，阜老师！别迟到了。”

　　今天是一个爽朗的晴天，也是禾沐幼儿园的户外日。

　　耐不住女儿的再三催促，张美心早早就把她送去了幼儿园。她现在甚至还有充足的时间能在公司楼下慢悠悠地吃早餐——距离上班还有半小时。

　　窗外的那片绿荫中，夹着一棵银杏树。

　　风拂影动，树叶哗响，只有它依旧保持着灰色的枝条。

　　张美心知道，再过上不久，它就会冒出绿芽，然后迅速长成一派青绿。

　　银杏树耐寒，耐热，具有顽强的生命力。张美心很喜欢银杏树。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所有人，提前十分钟开会！8点20！不准迟到！不许请假！收到请回复。”

　　她叹了口气，起身往公司走去。

　　“户外日是什么？全天都在户外活动吗？”在办公室里等待集合的时候，阜青简好奇地发问。

　　“也许吧，我也不知道。”云会月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等着其余志愿者的到来。

　　他们已经等了足足有20分钟了，人还是没来齐。

　　“看来这不是个好差事啊。”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对站在他旁边的阜青简说道。

　　“是啊，你是家长吗？”

　　阜青简热情地附和了他，两人迅速聊开了。

　　真是个社交狂人啊，云会月摇了摇头。

　　在等待中，墙上的橙色卡通小狗挂钟来到了八点半。这是幼儿园小朋友吃完早饭开始活动的时间。

　　一位年长的老师走进了办公室，几名年轻老师紧随其后。

　　经过短暂的志愿者培训环节后，禾沐幼儿园的户外日正式开始了。

　　“绿道徒步，森林乐园，木屋探险，还真是全天户外啊。”云会月面无表情地走向阜青简。

　　阜青简耸了耸肩作为回答。

　　他们今天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接近张美心的女儿依依，并且留下更多的照片。

　　幸运的是，阜青简已经提前开了个好头，依依还记得他的折纸蝴蝶，也记得他。于是，俘获这个小女孩的心便成了水到渠成的事。

　　接下来的一整天里，两个人和依依可以说是寸步不离。

　　“一，二，三，耶！”

　　摄影师在小木屋前喊出了今天的最后一遍口号，完成了她今天的全部工作。

　　云会月卸下早已僵掉的笑容，和阜青简并排走在队伍最后面。

　　此刻已是幕落时分，圆日却仍不舍得西沉。满天都是松散的云，像薄片一样飘浮着，成行，也成群。橘色的霞光从云层的夹缝中倾泻而出，铺就成条条焰色长河，纵横天际，惹人流连。

　　阜青简拍了拍云会月的肩膀：“嘿，我们留下看会夕阳吧！多美啊！”

　　云会月先是愣了一下，意识到他们没必要再回幼儿园之后，她才慢半拍地扬起头。

　　“这儿的晴天可真多。”

　　她含糊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忧伤。

　　阜青简敏锐地转过头。

　　那是一张闪着金光的，没有锋芒的，疲惫不堪的脸。

　　“序都很少放晴吗？”他尽可能轻松地问。

　　云会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过了很久才抵达他的耳膜。

　　“三月很少。现在是雨季。”

　　“那就把这当成是兀海给我们的见面礼好了。”

　　“见面礼……吗？”云会月攒眉。

　　“对，见面礼。”阜青简重复了一遍，一个念头忽然闪现脑海。

　　“作为给张美心的见面礼，我们也给这个计划取个名字吧？诱敌深入？引蛇出洞？还是请君入瓮？哪个比较好？我成语学得一般，你选一个。”

　　“愿者上钩。”云会月脱口而出。

　　“愿者上钩？好！愿者上钩好！听你的，就愿者上钩。你觉得咱们的愿者上钩计划什么时候能奏效？”

　　“不知道。”

　　“猜一下嘛，明天？”

　　“我真不知道，都说愿者上钩了。”

　　“那我猜今晚。要不要赌一把？赌吗？赌吧，我们赌什么？”

　　“行了，我没事。夕阳也看得差不多了，走吧，回去吧。”云会月无奈地笑了笑。

　　阜青简就像一只比夏天早来了好几个月的蚊子，一直围着她嗡嗡嗡地转个不停，让她想伤感都不得清净。

　　～

　　凌晨两点。

　　云会月摸索着打开床头灯，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又失眠了。

　　被动的等待对她来说是一种煎熬，她不知道张美心什么时候才会联系他们。

　　她再次打开群相册，盯着里面密密麻麻的照片看。她和阜青简以及依依的照片几乎占了一半，这一点无论是谁都很难不注意到。

　　不过，这就够了吗？说到底，她不过是在赌一个妈妈对女儿的爱罢了。

　　可爱这种东西，谁又能算得准呢？

　　云会月心里闷闷的。

　　也许是房间里有些闷，干脆下楼走走好了，吹吹自然风，她对自己说。她以前睡不着的时候，总是这样干。

　　她穿好衣服，小心地打开门，穿过客厅，向玄关走去。

　　路过阜青简的房间时，她特意放轻放慢了脚步，以免吵醒他。

　　有时候，你怕什么，就会来什么。

　　一阵风吹来，阜青简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云会月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去拉门把手，想把它重新关上。同时，她的视线也不可避免地落在房间里。

　　让她感到意外的是，阜青简并不在里面。

　　这么晚了，他会去哪呢？云会月往房间里看了一圈，并未发现什么异样。他……有什么秘密吗？

　　她把门轻轻带上，沉思了一会，然后离开了房子。

　　除了云会月和阜青简外，这个夜晚，还有另外一个人也没能享受梦乡。

　　江迎晷盘腿坐在沙发前面的地板上，拧着眉头盯着笔记本电脑里的搜索框。他的双手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忽然，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快速敲出了几个词。

　　页面缓慢加载。

　　他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听啤酒，单手打开，走到窗边。

　　对面楼还亮着一两盏灯，勾勒出方形的橘黄色。

　　他仰头喝了一口，又坐回到电脑前。

　　董大智的账号里有好几百条视频，全都是极具争议和情绪煽动的，每一条视频和评论区里都有可能藏着某个嫌疑人。

　　动手的只有一个，而他的工作就是找出到底是哪一个。令他头疼的是，目前为止，他还没能得出任何一个清晰的嫌疑人画像。

　　一个外地人，独自一人生活在这座城市，干着游走灰色地带的“工作”，没有父母，没有妻子，没有子女，也没有来往密切的人，最后死在烂尾楼里，尸体被拾荒者发现。

　　这就是董大智的一生了。

　　这样的一个人，会是谁杀了他呢？杀他的人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

　　董大智的手机依然不知所踪，能追查的只有尸体被发现时在他口袋里的身份证、硬盒香烟、几十块零钱以及……那枚骰子。

　　江迎晷的直觉告诉他，骰子一定有所指向，但究竟指向哪他还没有头绪。那是一枚很特殊的金属多面骰，不是随便哪个赌场都有的寻常玩意。

　　他刚才已经在网络上搜索过各种关键词，却没有找到任何一条与它匹配的消息。

　　这也是他今晚睡不着的很大一部分原因。他认为这件事绝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一下接一下，缓慢而沉重地用食指叩击着桌面，然后忽地停住。

　　紧接着，他轻抬右手。易拉罐随着他的动作从桌上向桌角的垃圾桶飞去，正中中心。

　　他的手指又继续在键盘上活动着。

　　窗外，一道白光划破天际，从高空落下。江迎晷家那面宽阔的落地窗被迫充当了它的荧幕。

　　紧接着，雷声轰鸣。

　　有场暴雨就要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