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客乘客快醒醒》姜聿畦

14、灵魂出窍 一切都要从

　　一夜暴雨过后，潮湿的气息成为了当天的主旋律。

　　云会月和阜青简踩着咯吱作响的断枝残叶，往地图上标记的咖啡厅走去。

　　早上六点，距离云会月睡下大概只过去了三个小时，阜青简的信息就又把她从迷蒙中拽了起来。

　　张美心约他们下午一点半在咖啡厅见面。

　　收到信息的只有阜青简，因为志愿者名单上留的是他的号码。

　　现在是十二点五十，云会月依旧哈欠连天。显然，早上的回笼觉只是补上了她的睡眠时间，并没有弥补她的精气神。

　　她身边的阜青简则截然相反，精神奕奕似乎是他的常态。即使凌晨三点还没睡下，他今天依旧哼着小曲，健步如飞。甚至，他早上还起来给两人做了早饭。

　　这人是已经进化掉睡眠了吗？云会月嫉妒地想。对她来说，起床一向是个不小的挑战。

　　“我刚刚产生了一个想法。”阜青简兴致冲冲地说。

　　“什么想法？”

　　“你知道审讯室吧？”他有意进行了暂停。

　　“别卖关子，一次性说完。我脑子还没开机呢。”云会月又打了一个哈欠。

　　阜青简关切地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是怎么了？困成这样，早饭也没吃。我还特意给你煮了你喜欢的完美鸡蛋呢，刚好不流心的那种。”

　　“昨晚失眠了。”云会月停顿了一会，装作不经意地问：“你昨晚那么晚才回来，怎么精神这么好？”

　　“准确地说，我其实是今天早上回来的。我昨晚去给咱们扩充资金库了。弄完已经很晚了，我怕吵到你，就直接在那边睡了一晚上。”

　　“哦~”云会月拉长了音，“好吧，辛苦了。”

　　最后一句，她是真心的。要不是阜青简，她现在指不定在哪喝西北风呢。

　　“咳咳，而且——”阜青简清了清嗓子。

　　“嗯？”云会月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急走了两步，站定，双手一高一低打开，做了一个展示的手势。

　　“噔噔蹬蹬，我还弄了个代步的。”

　　“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能有辆车，你觉得呢？”阜青简靠在车门上，向她吹了个口哨。

　　“当然。但是……你就这么……把它开来了？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云会月忧心忡忡地注视着那辆沃尔沃。

　　“没事，不会被发现的。”

　　阜青简谈笑自若，他随意地将车钥匙抛向空中，等他稳稳接住时，车已解锁。

　　他继续解释：“这是我妹妹的车，我爸给她买的，她不怎么喜欢，几乎没开过。她总是满世界飞来飞去，很少待在家里。而且，即便她回了家，她也不会关注这辆车在不在，因为她永远只开她那辆MINI。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

　　阜青简看了眼表，然后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请吧，困困女士，你还能再眯二十分钟。”

　　云会月本想说白天的睡眠对她根本不起作用，但最后还是没有开口，欣然上了车。能有20分钟的时间不受阜青简滋扰，她求之不得。

　　～

　　张美心心不在焉地搅着面前的咖啡，半分钟前还很精致的拉花现在已经被她搅得面目全非。

　　吧台后面，咖啡师将心痛的目光投注在她和自己的作品上。张美心毫无察觉，她的思绪已经飘出去很远。

　　最近，她的生活可以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回归职场，离婚，和父母划定边界……不夸张地说，她已经完成了属于她的“中女重生三部曲”。

　　但，还有一些阻碍她重启美好人生的存在……

　　是时候做个了结了，所有的这些事，还有这些莫名其妙的人。

　　正当她在心里念到莫名其妙的人时，云会月和阜青简的身影闯入了她的视线。

　　“抱歉，我们来迟了。”云会月礼貌寒暄。

　　张美心微微笑着起身示意：“是我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坐吧。”

　　“你们喝什么？我请客。他们家的特调都很不错，可以试一试。”

　　她伸手叫来了服务员。

　　阜青简听从她的推荐点了杯特调，云会月则要了杯美式。

　　张美心全程都保持着笑容，举止礼貌，语气温和。

　　如此平和的氛围，反而让云会月有些不好开口。她从面前的木质三角架里抽了张纸巾。

　　“我们找你——”

　　“我知道，你们其实不是找我，是找她，那个从序都，是叫序都吧？从序都来的张美心。没错，我们确实见过。”

　　张美心直击话题，云会月便也不再绕弯子了。

　　“能跟我们说说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吗？还有，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吗？”她问。

　　张美心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一切都要从一周前说起……”

　　“那天晚上，跟往常一样，我女儿在洗澡，我坐在餐桌前帮她检查作业。突然，我听到门口有人输了密码，我以为是我爸妈，但等人走进来的时候，我吓了一大跳。你们能想象吗？一个……”

　　她像是仍然处于惊吓状态，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下去。

　　“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站在我的客厅里。我当时整个人就像被电击了一般，那种感觉就好像……对……就像灵魂出窍。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张美心双手捧着咖啡杯，用指腹摩挲着杯沿，怔怔地望着对面的两人。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云会月接着问。

　　“然后……然后我想到我女儿还在浴室里面，而且随时有可能从浴室里出来。她胆子很小，要是看到……这一切，她一定会被吓哭的。我……我顾不了那么多，我冲了上去，连推带拉地……总之，我把那个人推到了门外，她被门槛绊了一脚，摔倒在走廊里。我……”

　　“你很害怕，所以马上就回去把门关上了。”阜青简贴心地补上了她没说完的话。

　　张美心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对，我把门反锁了。她在外面敲了几分钟，直到我女儿从浴室里出来，大声地叫妈妈，她才离开。”

　　“第二次呢？第二次在哪见的？”云会月追问，“那天晚上你们没有说话，你却知道序都，所以你们肯定还见过，对吧？”

　　张美心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我送依依去上学，在幼儿园门口，我又看到了她。但这一次，她只是远远地看着，没有靠近。”

　　云会月和阜青简互换了眼神，他们心照不宣地想到了那天在幼儿园门口远远围观的那个身影。两人没有说话，等着张美心的下文。

　　“那天……那天是我主动找的她。” 她的声音变得很悲伤，“她告诉我，她来自序都，她说她那天只是跟之前的无数个晚上一样按下了那个密码，可是门后却是一个完全不属于她的家，还有……女儿。”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有做错什么，但我也……”

　　张美心中断了讲述，噙着泪水看向窗外。

　　“你也不想把自己的人生拱手让给她。”云会月一针见血地说。

　　对面的人有些气愤地转向她：“作为一个母亲，我为她与女儿分离感到难过。作为一个人，我也有最基本的同理心。”

　　气氛一时有些焦灼。

　　阜青简赶紧出来充当调解员，他笑着对张美心说：“她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见怪。”

　　张美心沉默了一阵，重新开口后语气变得很官方。

　　“我给了她一笔钱，还给她找了一个落脚的地方。至于她现在还在不在那，我不知道。我会把地址发到你手机上，你们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

　　她站起身，又重申了一遍：“请不要再来打扰我和我女儿，我只想过宁静的生活。

　　“再有下次，我就报警了。”

　　张美心说完最后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咖啡厅。

　　云会月眯起眼睛，透过玻璃望着那个坚定远去的背影，开始回味刚才那番对话，仔细揣摩着对方的用词。

　　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就像……灵魂出窍。”

　　脑海里的文字在耳边实实在在地播放了一遍。

　　云会月回过身，发现阜青简正在拨弄手机，声音就是从他手机里传出来的。

　　她突然回想起在来的路上他没有说完的那段话。

　　“审讯室……同步录音录像？”她自言自语道。

　　“不不不，只有录音，没有录像。”阜青简竖起食指轻轻摇晃，“录像风险太大，录音已经足够。”

　　～

　　“你们江队呢？”

　　周洲闻声抬起头，看见柯瑜敏正探头进来。他往身后那张整洁的桌子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表，回到：“他去楼下找柳法医了，应该也快回来了，你要不坐着等会？”

　　“不用，我下去找他。”柯瑜敏爽快地说。

　　她转过身，双手插兜，大步朝电梯走去。

　　江迎晷俯身凑近电脑，仔细辨认柳远桃手指点住的地方。纤维上有一个非常细微的痕迹，很容易被忽视，但柳远桃注意到了。

　　他马上掏出手机，拨通了周洲的电话。

　　“洲，你把董大智的消费记录调一下，查下有没有跟指甲油有关的……对指甲油……嗯，好，我马上上去。”

　　“不用查了，我知道他去了哪。”清亮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

　　江迎晷循声回头，柯瑜敏正推门进来。

　　“敏敏！我的敏敏！”柳远桃尖叫着跳了起来。

　　“好久不见，我的笑笑。”柯瑜敏笑着张开双臂，向她走去。

　　柳远桃开心地一把搂住柯瑜敏，力度大到把她扎在脑后的长卷发都甩到了对方身上。

　　“听说你回兀海了，可我一直没见着，我还以为是假的呢！”

　　“抱歉啊，我本来说要给你发消息约饭的，结果回来之后就一直连轴转。”柯瑜敏略带伤感地在柳远桃肩头蹭了蹭。

　　“那干脆今晚去我家吃吧！我让我家那位做饭。”柳远桃摸了摸她的头，又扭头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江迎晷，“你也来！”

　　江迎晷看着正如胶似漆地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无可奈何地说：“吃饭的事待会再聊，先把刚才的话说完，董大智去哪了？”

　　“美少女美甲店。”柯瑜敏回他。

　　“美甲店？就是上次我们去的那家？你被袭击那次？”

　　“你被袭击了？”柳远桃松开柯瑜敏，紧张地问。

　　“我没事。”柯瑜敏拍了拍她的肩膀，转向江迎晷，“对，就是那家。还记得我在现场捡到的那把水果刀吗？上面没有指纹，但是，在连接处的缝隙里检测到了少量DNA。”

　　“董大智的DNA？”江迎晷问。

　　柯瑜敏点了点头。

　　柳远桃和江迎晷交换过眼神，严肃地说：“董大智的衣物上确实有少量指甲油附着，我现在马上去化验一下，看和从美甲店里拿回来的是不是一样的，等出结果我再叫你。”

　　她转身向实验室走去。

　　“别忘了晚上去我家吃饭。你，还有你。”她又回转头来，用手指点了点两人。

　　“收到，保证准点出席。”柯瑜敏比了个敬礼的姿势。

　　江迎晷则轻轻点头应下。

　　“我都快忘记笑笑已经结婚了，时间过得真快啊！”两人走出法医办公室时，柯瑜敏感叹着说道。

　　“她能放下过去往前走，是好事。”江迎晷似有所思地说。

　　“那倒是，”柯瑜敏轻点下巴，随即又换上了调笑的口吻，“你呢？你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啊师弟？”

　　“我没想过那种事。”

　　江迎晷的语气变得有些冷淡，柯瑜敏心里惊了一下。

　　她抬眼望向他，目光复杂地在他脸上停留了好一会，才试探着张口。

　　“你该不会……还在找你的亲生父母吧？”

　　江迎晷按电梯的手停顿了一下。

　　“没有。”他快速看了眼顶上的数字，然后毫无波澜地直视着柯瑜敏的眼睛回答道。

　　柯瑜敏干干地笑了一下，江迎晷眼底的那抹一闪而过的悲伤，她刚才明明白白地捕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