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客乘客快醒醒》姜聿畦

10、神与骑士 如果您想去

　　“叮。”

　　还没完全合上的电梯门又打开了。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推着婴儿车走了进来。云会月往后退了两步，将后背贴在电梯后壁上。

　　老太太靠着电梯左侧站定，一双皱巴巴的小眼睛毫不遮掩地在她和小推车之间来回移动着。

　　“送货呢？楼下小超市的？”

　　“对。”

　　“新来的吧？小李终于舍得招人了？她一个月给你开多少钱啊？” 老太太兴奋地扫了她一眼，嘴唇微张，一脸迫不及待接收八卦的表情。

　　“没有没有，我是来向李姐学习的。”云会月冲老太太友好地笑了笑，“我也准备创业做团长，在其他小区。”

　　“哦，其他小区啊……”老太太失望地收起了求知的面孔，这个答案对她来说没有多少吸引力。

　　她闭紧了双唇，不动声色地将关注转移回熟睡的孙女身上，静静地等待电梯上升。

　　“叮。”

　　11楼到了。

　　云会月在老人淡淡的审视目光下走出电梯。

　　和长辈聊天一向不是她的强项，她回头看了眼已经重新关上的电梯门，如释重负般呼了口气，开始打量起周围。

　　候梯厅的尽头摆着一盆半人高的龙血树，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正好洒在它细细长长的叶子上，带来了半墙绰影。

　　跟序都相比，兀海三月份的天气简直好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好到足够让人怀疑这只是一场格外漫长的梦。

　　云会月收回目光，推着小推车穿过走廊，在1102室门口停了下来。她在心里飞速预演了一遍接下来会发生的对话，然后面带笑容按响了门铃。

　　现在正是张美心接完小孩回到家的时间，她是掐着点来的。

　　为了能和张美心顺利见上面，她特意将这单留到了这个点。

　　门开了一条小缝。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她穿一件宽松的浅蓝色套头毛衣，齐肩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胸前，化着淡妆的脸上笑意盈盈。

　　“您好，我是楼下超市的，您订的新鲜羔羊肉、花糯玉米和水仙芒到了，麻烦您这边验收一下哦！”

　　“那你拿进来吧，我点一下。”女人将门整个拉开，并往旁边让出了一个位置。

　　云会月拎着打包好的东西，踏入门内。

　　“我看您好像很喜欢我们这个羔羊肉，每期都订。不知道您是不是也是序都人呢？这从序都冷链直发的羊肉对我们这些异乡人来说，真是一大慰藉呢！”

　　她自然地说出准备好的台词，边说边紧紧盯住对方，力求不放过任何一个微表情。如果这是来自序都的张美心，那她就会有所反应。

　　“我是本地人。”女人浅浅地笑了，“不过我女儿很喜欢吃，我就经常买。”

　　“原来如此，您对女儿可真好！”云会月迅速接道，“咱们这边货品都没问题吧？”

　　“挺好的。”

　　“好的，我们最近正在筹备一个新活动，近期会陆续上架一批优质的限量产品。您看方不方便加我个微信，我到时候好给您发链接？”

　　“不用了吧，我手机被我女儿拿着呢。”

　　女人满脸幸福地朝身后的沙发看了一眼，有个小女孩正低头坐在那里看动画片，头上的艾莎发夹随着她身体的摆动一晃一晃的。

　　“好的，那我就先不打扰您了。”

　　云会月顶着笑僵的脸慢慢退回门外，和屋内的人道别。

　　“慢走。”女人走上前来，扶着门把手向她致意。

　　走出去很远后，云会月才听到从后面传来的关门声。

　　她在电梯前停下脚步，回望着1102室的方向。

　　对方全程都没有产生过情绪波动，脸上也没有一丝惊慌和诧异闪过，整个人平静得犹如清晨时分的湖面。

　　所以，这是兀海的张美心？

　　云会月没有得出确定的结论，于是她又从记忆里提取出了那个在公交车上和她隔着几个座位的女人的信息。

　　嘶哑的声音，憔悴的面孔，还有……她那不太和谐的家庭关系。

　　对了，家……

　　从她接的那通电话来看，她当时正准备回家。如果她回到家之后发现那里还有另一个自己，她会做些什么呢？另一个她又会作何反应？会像今天这样波澜不惊吗？

　　两个张美心到底有没有见上面呢？云会月拧着眉毛思考着。

　　“叮。”

　　电梯来了。

　　也不知道阜青简那边怎么样了？她有些不安地走进电梯，按下去往一层的按钮。

　　两人分开已有一段时间。

　　在她等张美心到家的空档里，阜青简生出了一个新主意——发传单。他说既然他们找不到其他人，干脆让剩下的人主动来找他们。云会月没有提出反对，但还是提醒他要小心行事。

　　分开这么久一直没收到他的消息，这让她不免有些心烦。

　　虽说阜青简的确很擅长与人打交道，但满大街贴传单毕竟不是什么受人欢迎的事，还有被扭送至公安机关的风险。

　　只要一想到他们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晚是在警局的候问室里度过的，云会月心里就一阵阵发怵。

　　她将推车还回超市时，老板正站在门口临时支起的电磁炉旁炒菜。

　　热锅里的滋滋声疯狂搅动着她的胃，刺激着她的味蕾，但她还是婉拒了老板让她留下吃饭的热情邀请。

　　她必须得离开了。

　　一分钟之前，阜青简给她发来了一个定位。

　　～

　　黄底招牌，红色字体。

　　老三面馆。

　　一家名字和装潢都很普通的店。

　　云会月拨开塑料门帘，扑面而来的牛肉汤的香味让她不由得咽了口口水。她按捺住立刻来上一碗的冲动，快速搜寻着阜青简的身影。

　　店里的空间不算小，一共十五张桌子，每张都坐了人。

　　“是有什么新发现吗？”她在全场唯一的一顶红色帽子对面坐了下来。

　　“呀！你来了！”阜青简雀跃地抬起头，“老板！再上一碗牛肉面。加蛋！”

　　“好嘞！”

　　“有——什——么——新——发——现？”云会月再一次从牙缝里挤出这六个字。

　　阜青简摇了摇头：“没有。”

　　“没有你给我发速来干什么！？”

　　“叫你一起吃饭呀！两个人吃比较热闹嘛。”阜青简笑着冲她眨了眨眼。

　　云会月白了他一眼，“你是还在上幼儿园吗？吃饭还要凑热闹。”

　　阜青简十分坦然地收下了她的白眼。他将自己吃到一半的牛肉面推到她面前，伸手指天：“我发誓，这个面真的巨好吃！你吃一口就知道了。”

　　“我会吃的，但不是这碗。”云会月嫌弃地把面推了回去，“我说你能不能——”

　　“喂！你！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我不是说了葱要放进锅里烫吗？你直接放我碗里是几个意思？你**耍我啊？啊？这**能熟？我说没说我吃不了生葱？说没说？你**的到底是耳聋还是眼瞎？”

　　夹着脏话的咆哮声毫无预兆地在面馆里响起，空气中的香味都在霎那间被冲淡了一半。

　　顺着声音找过去，云会月看见一个身穿黑色皮衣的彪形大汉，正像堵墙一样挡在操作台前面，冲着后厨比手画脚，大吵大闹。

　　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低头站在边上，独自承受他的怒火。

　　他瑟缩着，用颤抖的手指来回搓着衣角，将头深深地埋在胸前，一声不吭。

　　面馆里的食客都被这巨大而粗鲁的嗓门震慑住了，齐刷刷地望着后厨的方向。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老板匆匆赶来，在围裙上胡乱地擦着手。

　　他挡在男孩前面，把他往自己身后带，“老总您消消气，这孩子刚来没两天，还不熟练。您吃什么？我重新给您弄一碗。实在是抱歉，这顿我给您免单。”

　　“这**就不是钱的事，还免单，你**把我当乞丐呢？服务业就要有服务业的样子，顾客是上帝不懂啊？说了不吃生葱不吃生葱，还**地给我往碗里放。什么玩意！”

　　男人旁若无人地骂着，一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样子。

　　老板指指后厨，让男孩先进去，又继续解释道：“是这样的老总，我们这个锅里啊，是从早上就开始熬的牛骨汤。有的客人他不吃葱，要是我把生葱放到里面烫的话，这一整锅汤就不能要了。这样，我单独拿个小锅给您烫，您看行吗？”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吗？你把刚才那个小孩叫回来，我就要他给我烫，今天我非要教教他怎么做服务不可。” 男人抬起左手，指着小男孩说道。

　　老板看了眼角落里还在发抖的男孩，再次转向强势的顾客，他想说点什么，但只是舔了舔嘴唇，左右为难地站在原地。

　　“怎么？你**是也听不懂人话吗？还是说你妈是哑巴，不会说人话，所以没教你怎么听人话？”男人继续怒吼。

　　老板捏紧拳头向前走了一步。

　　“你，把你那破手机给我放下！”

　　云会月越过不明真相的人群，来到男人身后，冲他吼了一声。趁对方还在发愣，她迅速伸手去抢夺他右手握着的手机。

　　男人吓了一跳，急忙转了个身，将右手高高举起。

　　等他看清来的是个刚到他肩膀的年轻女孩之后，他马上就放松了下来。

　　“让开，小妹妹，我正常维权，跟你没关系，你别瞎掺和。”

　　“正常维权？真是可笑！你不就想拍些掐头去尾断章取义恶意造谣的短视频吗？你不就靠这种视频博热度吗？你不就挣这个脏钱吗？”

　　云会月抬起下巴，乜斜着眼睛嘲讽他。

　　“你……你不要在这里血口喷人。我从来不打女人，你别逼我今天破戒。” 男人恶狠狠地盯着她。

　　“我有没有血口喷人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敢把手机打开给大家看一眼吗？” 她将目光转向坐着围观的人们。

　　面馆里开始出现一些嘁嘁喳喳的交谈声。

　　云会月继续说：“你先故意挑衅，引对方反击，等到录下店主与你争吵动手的片段后，你就把它们精心剪辑成店主单方面打骂你的视频，然后，你再配上一段足够挑起对立的文案，这样，你就可以坐等着流量变成钱了。想证明我在血口喷人吗？好啊，那就把你的短视频账号打开，给大家看一眼。”

　　“你找死！”男人恼羞成怒，扬起拳头朝她逼近。

　　“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阜青简一直紧跟在云会月身后，现在，他如一座拔地而起的山，横亘在云会月和那个男人中间。

　　“你不用过来，我直播着呢，挡我镜头了还。”云会月小声嘟囔道。

　　“啊？”阜青简回过头极快地瞥了她一眼。

　　“你说什么？你在直播？”男人后退了一步，气焰渐渐弱了下去。

　　“没错，我在直播。而且我从你开始大喊大叫的时候就在直播了，等警察一来，我就会把完整的直播视频交到他们手上。我相信他们一定能从你手机里找出你炮制造谣视频的证据的。”

　　她重新举起手机朝男人走去。

　　“对了，你相册里那些还没拼接完成的素材，你现在删也来不及了，我都拍着呢。”

　　人群中陆陆续续有人拿出了手机。

　　男人环顾一周，发现到处都是神情愤然的脸庞。他意识到场面已经控制不住，开始慌不择路。

　　伴随着一排又一排的桌子被猛烈撞击的响声，男人从人们即将完成的包围圈里落荒而逃。

　　～

　　“云会月！”

　　“干嘛？”

　　“你完全是神来的！”

　　“那你以后叫我月神好了。”

　　“好的，月神！”

　　“……我只是在开玩笑。”

　　“可我没开玩笑。”阜青简一脸崇拜地看着云会月。

　　“你怎么敢直接冲上去抢他手机的，他看起来差不多有……呃……大概两米欸！连我都有些害怕。而且，你是怎么知道他在偷拍的？又是怎么知道他靠这种视频赚钱的？你真的一直都在直播吗？咱们还要不要报警啊？”

　　云会月将卫衣的帽子戴上，嫌不够又用手捂住耳朵。

　　阜青简还在她身边蹿来蹿去，乐此不疲地问这问那。

　　她抬起头望着天空。太阳暂时躲到了云层后面，棉花糖一样的云，悠然地在蓝天上飘着。

　　真羡慕它们，离地球那么远，完全不用理会人间的聒噪，云会月心想。

　　她凭感觉一把拽住转个不停的阜青简：“你停一下，我快要被你晃吐了。”

　　“那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云会月长吁了一口气，抓着阜青简的双臂，把他固定住，然后微微仰头看着他的眼睛。

　　“第一，他的右手全程握着手机放在胸前，连指人的时候都用的左手；第二，我之前的工作就在短视频平台，这种戏码我见过太多；第三，我根本没在直播，我不会像他一样随便对人举起摄像头；第四，我们不会去报警，因为我们没有证据，而且，我们也不能再和警察产生交集。”

　　“哦，”阜青简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但你真的很勇敢！”

　　“我知道。”云会月松开他，眉尾轻挑，“你也不赖嘛，阜骑士。”

　　“欸？骑士？我？你是在夸我吗？”

　　“你就当我是在夸你吧~”

　　打趣完阜青简后，她余光正好瞥到他左肩上挎着的半敞开的背包，便顺手从里面拿出了剩下的传单，粗略地浏览着。

　　说浏览其实也有点言过了，因为那上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如果您想去序都，请速与我们联络：183 xxxx xxxx”

　　一张简陋的传单。

　　云会月忍不住想，在网络如此发达的时代，纸质印刷品的作用能有多大，而能被特定的人看见的概率又会有多少呢？

　　“奇怪。”

　　旁边的人出声打断了她越跑越远的思绪。她回过神来，看向五官紧锁的阜青简。

　　“怎么了？”

　　“张美心……她退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