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月令》林余白

19、螳螂捕蝉 玄鸟还

　　玄鸟还在箱笼里。

　　被拖在地上，看似一直向前行进，却始终没走到尽头，总感觉像在绕着某一处转圈一样。那皮先自顾自往前，心神却始终盯着后方，司目几人稍有点动静就被死亡凝视加以獓狠的腥臭大口恐吓。

　　前不久，林校尉故意装作被绊了一跤，以此为借口朝皮先发作，想让他同意点亮灯火，照清点前路，否则照这样下去，目的地还没到他们就要在这无尽的路途中伤痕累累了。

　　本以为又会被皮先冷嘲热讽一顿，没想到这次他居然同意了。林校尉紧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了，没想到那火闪了两下，连周边地形都未照清就灭了。

　　林校尉还要再试，司目按住他的手，摆出一番被人看轻的恼怒态度，“你早知这里燃不了我们人界的火，为何还要同意？”

　　那皮先脸上堆出来的肉块蓦得颤抖起来，缝隙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呼呼声，笑够了才停，“自然是想笑你们异想天开啊！以前多老实，这次怎么事儿这么多！”

　　林校尉握拳，上前两步，皮先将獓狠推上前来，肆无忌惮，“怎么，想打我？”

　　江副官将林校尉往后一拽，离獓狠远了一点，又做小伏低冲着皮先拱手，“哪能啊大人，我等小民乃凡夫俗子，不知此间规矩，我大哥重情义，手底下都是一帮老实弟兄，大人莫要跟他们计较”，说着居然掏出一包油纸。

　　那油纸还未打开就闻到一股浓浓的油脂味儿，皮先的幽瞳唰的一下亮了一瞬，那堆皮肉不自觉朝油纸包滚动两步，差点没站稳，待反应过来又极力维持回先前那副模样，刻意将脑袋扭转回去，“哦，我看你也不算老实啊。“

　　江副官眼见有戏，放慢动作故意撞了司目一下，从他身边挤过去，压低半个身子绕在皮先一旁，将那油纸包打了开来，两块烧得软烂的肥肉油香瞬间盈满整个空间，皮先身上的肉就快维持不住了，拼命地蠕动想要接近油纸包。

　　江副官装作没有看到，仍保持这幅姿态将油纸包递进那张嘴里，不再看它狼吞虎咽的样子，反而转身摆出要与司目一行人割席的态度，“人往高处走嘛，早几番前来，我就仰慕大人实力，强者为尊，我想大哥肯定不会阻拦我自寻前程吧！”

　　司目面上一怔，很快反应过来，闭目甩袖，“你要是寻到了好去处，我自不会阻拦。”

　　林校尉几人像是受到了极大的背叛，不可置信，一个挥舞着袖子要去与他做个了断，“好你个江老狗，居然背叛我们，老大平日里待你不好吗，你一家老小哪一个没受过老大的照拂，良心被狗吃了不成！”

　　另一个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面目灰败，一言不发，却始终跟在司目身后，摆明了态度。

　　这厢割席的场面极大的满足了皮先的恶趣味，对于能够恶心到这该死的黄三一事儿，他可真是开心极了。

　　这黄三，仗着他能给主上带来品相上好的货物，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谁都不看在眼里，只有事关弟兄和货物们时，情绪才算有点波动，这幅死装样居然进了尊上的眼，此后固定用他这只驼队带货不说，还将魔铃赏给了他们。

　　他恼极了，好好一只法器，里面蕴含的魔气力量之大，无论是赏给他们任何一人，都可借用其中的魔气让修炼大为精进，结果用在这么个暴殄天物的人手里，居然只被拿来震慑吓退过两次挡路抢货的匪徒，真真儿是个扶不上墙的废物。

　　得了那块肉，皮先心中本就熨帖，这会儿又看了一场背叛的好戏，更是舒爽，“黄三儿，这可不是我抢的，是你自己留不住人，怪不得我”，说着将江副官与叫嚷着要打人的林校尉等人分开，又划到了獓狠的边上，亮了亮那六芒星的徽记，嘱咐獓狠不要吞了他。

　　獓狠看到徽记出现的瞬间浑身大震，眼中凶光乍现，又退缩了回去，呜咽一声应了。

　　此后一路的骂骂咧咧，皮先也未生气，只当充耳未闻，完全当做行路的伴奏曲，偶尔问问江副官，那块肉是怎么来的，又是如何保存得如此之好，只是猪肉就如此香，换做兽肉、甚至是人肉会不会更香，听得赤英等人恶心反胃，江副官倒是认真作答，做足了攀附之态。

　　又过许久，那祸斗与蛊雕二人赶上，落至皮先身前，回禀一切正常，并未发现任何信物痕迹。皮先看着身后一群人念了句“真这么老实？”，又拍拍獓狠的脑袋，“可惜，你没得吃了”，引得獓狠扭头就想咬他一口，又被一掌拍了回来。

　　“行了，既然一切正常，那就不用浪费时间，回去吧！”皮先开口，那祸斗与蛊雕二人领命，身形暴涨，各自驼了一半人，朝地底深处飞奔而去。

　　众人在二妖魔背上时，还在思忖那句“可惜了”和“浪费时间”，对皮先的恶意感到恶寒，明白过来他们刚刚一直在打转并不是错觉，而是在等二妖魔查探沿途痕迹，互相对视一眼后，均对接下来行事的慎重程度提高了一个层次。

　　待他们被二妖魔七零八落地甩倒在地，刚从眩晕中清醒过来还来不及整理衣着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愕然在地。

　　无数的地底暗河七横八纵，从这洞窟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最终形成一片巨大的地心湖，只那湖中心竖了一只魔鼎，其形并不巨大。所有的水流尽数奔向鼎中，那鼎就像无底洞一样，无论多少水进了里面，始终保持在比鼎边低三指的距离。

　　地心湖中没了水，自然该是干涸枯死的草蔓和裂开的土石才对，事实却并非如此，湖中灌满了深红色的液体，铁锈味儿扑面而来，让人自心中泛呕。

　　池壁上密密麻麻布满血线，那液体就是从这血线上一滴滴流下的。顺着血线往上，湖边赫然趴了一圈苍白无力的孩童，双眼无神，腿上挂着锁链，瘦小的胳膊自袖间滑落，挂在湖案边上，腕间是一圈又一圈的疤痕，旧的已然发黑，新的还在淌着鲜血，一滴，又一滴。

　　待大家脑中清楚过来这是在做什么时，太阳穴如遭雷击一样，突突地疼，林校尉等人哪怕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闻多了血腥气儿，此刻内心也如翻江倒海，抱着肚子就开始干呕。

　　饶是如玄鸟、霜牙等人，虽未呕吐，却也喉咙泛酸，心中大恨，恨不得此时就将这里的污秽烧得一干二净，可是不能，还不能！

　　皮先口中嘲讽，“黄三儿，你这些人也不行啊，吐成这样，真是废物！”，又指示洞中的魔兵魔将，将流不出血的孩童尽数撤回，缩回墙角的铁笼中，再扯出几个看着还算新鲜的，推至湖边。

　　魔将利爪一割，皮肉顿破，血液霎时流注而出，挂出新的血线，那些孩子们仿若失了痛觉一般，叫喊都没有两声，喉咙中的哼哼声如蚊蝇细小。

　　那边换好孩童，这边也来了几个魔兵魔将，将玄鸟并小狼崽子们从箱笼中摔出，一手拎一个丢到了空着的铁笼里，那笼子四周明显还有其他孩童的血迹和气味残存。

　　玄鸟、赤英和见真三人作出小女孩害怕模样，缩在角落里呜呜哭泣，那些小狼崽子们初次闻到这么浓重刺鼻的血气，浑身躁动不安，撞得铁笼哐当作响，遭到魔兵的怒斥和飞击，有几个岁数小的重重砸到角落，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那魔兵出击的手还未收回，就受到司目的一脚飞身横踢，正正踹中后心，又自肩头落下一刀，生生劈走一块肩头肉，正欲转身反击，又被来自皮先的一道攻击打趴在地，两道斥责声齐齐涌入耳内。

　　“打坏了我的货，你向尊主交代？”

　　“我素来说的当心，你们权当耳旁风了？”

　　那魔兵忍着痛连忙跪趴在地，哀求起来，“皮大人，小的一时手急，小的知错，求大人再给小的一次机会，饶了我吧。”

　　皮先盯着出手的司目，发现他的目光只落在那些货物身上，只有对货物出事儿无法向尊主交代的担忧，冷哼一声，不再计较他的越位教训，低头对着地上的魔兵，斗篷翻转，一道黑雾从底下飞出，直击魔兵。

　　“既然手急，那干脆就别要了！”

　　一声痛呼自魔兵口中溢出，那右臂瞬间与肩膀分离，在空中翻滚几下掉落在地，带出一条紫黑色的血线甩落进了满地的尘土里，又被其余魔兵来来往往踩起的飞灰盖住。

　　那魔兵捂着臂膀，也不敢治疗，低低说了句“谢大人不杀之恩”，忙起身接着换防站岗，一刻也不敢歇。

　　“行了，黄三儿，教训也教训过了，今日时辰已晚，尊主想来不会来了。”

　　“我这批货已经如数送到，你们何时验货，兄弟们还等着收钱回家呢！”

　　“按惯例，后日十五，尊主会亲临血池，你们再守两日。”

　　司目沉吟片刻，“行，那你知道下一批货还需多少吗？”

　　皮先叫来祸斗，确定了此间还活着的孩童数量，冲司目回话，“还活了三十七个，加上你这次送来的十二个，七七四九数正好，只要这两日不再折损，十五月圆之夜，尊主魔功即可再上一层。”

　　“如若一切毫无意外，下次所需即为九九八一之数，三个月内凑齐即可。”

　　司目掐着手心，招呼霜牙、林校尉等人围坐在几个铁笼边，应了皮先的数，“行，这两日我们先守着这批货，确保不出差错。”

　　皮先召来蛊雕，嘱咐其留在此地，盯着这里不要出了乱子，重点监督司目等人，而后带着祸斗、獓狠二魔，绕着暗河支流朝上游走去。江副官眼珠一转，舔着脸跟了上去，边跑边喊，“皮大人，等等我，我可不想留在此处挨打啊”，转瞬之间，四人就没了踪迹。

　　蛊雕化作人形，斜倚在一旁石柱，遥遥看着对面角落里闭眼休憩的几人。盯了半晌，没什么异常，又实在无聊，绕着发丝的手指一顿，心中有了主意。

　　那丑死个人的皮先儿只说了不能折损货物，又没说不能折损送货郎。

　　心念至此，蛊雕扭着软弱无骨的腰肢朝司目等人走去，尖细的嗓音里刻意挤出一点儿发颤的尾音，在这处七拐八弯的洞窟里生生打了几个转儿，又被石壁弹出无数层回响。

　　“黄大哥，长夜漫漫，要不给我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妖魔，讲讲你们人世间有趣的事儿，就当打发时间，好不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