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月令》林余白

16、新律令 次

　　次日一早。

　　刑法场早早站满了人。

　　几位令官们以两位神君为首，跟着走进了场内。比昨日还多了两倍有余的人群，有序地让开位置，打开了个口子，恭敬地请他们入内。

　　一行人却全然愣怔在原地，不止是看见百姓们充满期待的眼神，还因为他们大多数人身上的穿着打扮。

　　一水儿的蓝布黄花衫下，露出一个个不同的面孔，小孩、大姑娘、婶娘、老婆婆，甚至还有几位壮汉，只是因着身材问题，那衣服都快要撑破了。

　　看到西戎的守护者朝他们望过去，脸上露出了羞涩却坚定的微笑。

　　司目眼利，看见部分人的衣服边角针线都还没收齐，再瞅瞅他们青黑的双眼，心中明了。

　　“真是难为他们了。”

　　昨日的刑法场内，多是大人出面，偶有几家带了事发现场的总角孩童。看完前半场回溯时，他们还扫了一眼人群，并未发现那个女孩子，当时还松了一口气。

　　没来好，没来好啊。

　　昨夜，陵光神君甚至还提出了要不去把百姓的记忆给消除了，这样所有人都不会记得这件事儿，无论对孩子们还是大人们，都是一个绝佳的办法。

　　但被主上拒绝了，理由是他们西戎的百姓虽会害怕不假，但绝不是不战而退的人。陵光神君当时还觉得自家主上是在说大话呢。

　　但此刻，这一件件蓝布黄花衫就是最好的证明。

　　想到此，司目将目光投向了陵光神君，果见其震撼住了，昨夜的那点质疑情绪早已荡然无存。

　　玄鸟从他们的互相保护互相信任之中回过神来，跟上白虎星的脚步，暗自嘟囔一句，“我承认了，你说得对”，上了高台。

　　想必等今日一毕，这里的事儿传到那个小姑娘耳中，也能逐渐放下心防，慢慢走出来了。

　　白虎星不语，用神力送了他的声音向全场扩散。

　　“诸位父老乡亲，我知道大家都在等一个结果。”

　　场下诸人屏气凝神。

　　“西戎霜降令官——霜牙听宣，违背军令，私刑致人死亡，知情不报，三罪属实，并罚五十雷霆之力；身为属地令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当判处百数雷霆，即刻行刑。”

　　见真他们虽早已猜测到神君不变的态度，但还是捏紧了手心，为霜牙担心。

　　百数雷霆劈下，霜牙此次不死也会元气大伤。

　　只有玄鸟，明目张胆地瞪了一眼白虎星，臭老虎，想了一个晚上还是这个决定，浪费时间。

　　百姓们则没有令官面上那么镇静，场下一片哗然，面面相觑过后，七嘴八舌开口求情，“神君，昨日不是看得很清楚了吗，霜牙大人是为了救人才出手的。”

　　“就是就是。”

　　“而且，那些人贩子，杀了还便宜他们了呢。”

　　······

　　威严的声音盖过全场，“西戎律令，无论神明百姓，皆要遵从，非事出有因即可躲避。”

　　“掌霆，行刑！”

　　眼神一扫，全场安静，不敢再出言反驳，只能暗自担心霜牙大人是否能撑得过去。

　　掌霆得令，上了刑罚台，左手祭出天罚旗，右手撑起一圈透明防护罩，将霜牙与百姓隔离开来。

　　旗帜一挥，天色迅速乌沉，雷云齐齐聚集到了霜牙头顶，紫光闪烁，劈啪作响。

　　旗帜向下，粗如小臂的雷霆之力重重劈下，炸得场外百姓寒毛直树，双眼不敢直视，紫电闪过，众人才缓缓睁开双眼。

　　场上的霜牙，双膝已陷进石地里，腿侧有些许被雷霆余波炸开的裂石碎块，后背被劈出一道血淋淋的伤痕，足有三寸宽，血肉翻飞，让人不忍。

　　不等众人怜惜，第二道天雷再次劈下。

　　膝盖陷入更深，攥紧的双拳捏出了血珠。

　　第三道，稳不住身形，双手撑地。

　　第四道，嘴角溢出鲜血。

　　第五道······

　　······

　　百数落下，百姓们早已哭花了眼，哽咽出声，“够了够了，一百够了。”

　　掌霆手掌翻转，天罚旗收进灵囊，防护罩撤下，上前扶起已然昏死过去的霜牙，让其靠在自己身上借力，一手放在他背上，悄悄渡过去一道灵力，不让他心神溃散。

　　“回禀神君，刑罚已毕。”

　　白虎星点头，再度站起身子，手心浮现出一团跳动的金气，缓缓推出，没入了霜牙的眉心。

　　“这么多神力，够大方啊。”玄鸟在一旁出声。

　　白虎星不接话，看下刚刚还浑身是血陷入昏迷的霜牙，顷刻之间恢复了清醒，伤痕尽数消失不说，面色甚至红润了起来。

　　霜牙推开掌霆的搀扶，靠着自己站直了身体，感受到体内的两股力量，让他精神抖擞，先是小声对掌霆道了声谢，又拱起手对主上道谢。

　　“罪臣霜牙，多谢主上怜惜。”

　　白虎星“嗯”了一声，开始颁布新的律令。

　　“自今日起，西戎新增一条律令：凡因救难而动用私刑者，需报官核验，若为假，则依旧按旧律当罚；若属实，则功过互抵；若功实大于过，则另行嘉奖。”

　　“罪臣霜牙，按旧律，还应免去霜降令官一职，贬为先锋营士兵。但，今已查明其救人本心，实乃功大于过，需另行嘉奖，两相抵消，则免职一事撤回，其仍担任霜降令官一职。”

　　百姓们不可置信，等听到霜牙令官郑重的道谢声后，才后知后觉涌出无限喜色。

　　霜降令官被雷击的伤好了，也没有被免职。不仅如此，从今往后，西戎律令还多了一条事急从权的条例，再也不怕遇到如今日这种局面了。

　　场下沸腾，高声欢呼雀跃，“多谢神君，多谢霜牙大人！”

　　秋老思忖一瞬，等场下安静后才提问，“主上，如何判断功之大还是过之大呢？”

　　白虎星点明，“我初步思索，想从百姓和军中各挑选十人，组成判官团，如遇此类案件，则进行三轮辩比，由最终的投票数量决定。”

　　秋老拱手，“属下明白了。至于如何挑选判官，如何辩比投票，又如何监察判官等问题，属下等人会添补仔细，完成后再交由主上审查。”

　　其余令官皆站起身，拱手领命。

　　百姓中有大着胆子的，高声自荐，“神君，我们可以主动参与选拔吗？”

　　回过神来的，纷纷跟上，“还有我，还有我”。

　　看着主上颔首，司目拉着见真上前，铺开纸笔，一一记下名姓，让其等候消息。

　　看着白纸黑字上清清楚楚的名字，百姓们心满意足，乐乐呵呵地回去了。

　　场内逐渐安静下来，几人对视一眼，各自心里有了主意。

　　赤英回身去牵起玄鸟的手，见真收了纸笔小心放进怀里，又去为霜牙探脉查看情况。

　　针老此时才回过神，拽住秋老的袖子，装作沉了脸色，愠怒道，“好你个秋老头，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秋老用另一只手摸着胡子，但笑不语，看的针老更加气急，伸手就要揪他的胡子，秋老这才告饶。

　　“老伙计，告饶告饶。”

　　“那你说不说？”

　　“我又不是北冥那位神君，怎么能什么都知晓呢。”

　　“那你为什么不担心？”

　　“我只是预测到霜牙没有生命危险而已”

　　“真的？”针老不信，作势还要往胡子上去揪。

　　被秋老一把拦住，“真的。”反托住针老的胳膊，好言相劝，而后带着他一路往食帐而去，直说今日宰了羊请他吃肉，针老这才作罢。

　　见真几人也下了台，与主上等人汇合，听见有羊肉吃，悄悄跟赤英说，“这里的羊肉没有膻味，入口软烂，甚至还有一丝奶甜味儿。”

　　赤英听着听着，不自觉加快了脚步。连带着玄鸟都有点小跑起来，索性松开她的手，“去吧去吧，你跑快一点，帮我留一碗，我慢慢来。”

　　赤英低头，瞧见她往监兵神君的方向看了一眼，心知两位神君应是有话要说，不作推辞，挽了见真的胳膊就往食帐冲。

　　司目、掌霆和霜牙三人稳稳缀在身后。

　　白虎星背着手走在玄鸟身侧，也不低头。

　　“你要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