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月令》林余白

15、镜中镜 浮

　　浮空镜一幕幕闪现，镜中四散奔逃的人、持刀剑对峙的人，均已被霜寒冻住脚步，僵在原地。

　　见真从水中走出，抬手一挥，浮空镜消散。

　　刑法场上，众人却早已泪流满面，看着自家含在嘴里都怕化了的宝贝孩子们，被如此对待，心中哪能不痛。

　　起初还是一两个妇人的小声抽泣，周围人群的情绪渐次被感染，哭声陆续变大，几家的妇孺支撑不住，软了身子跪倒在地，嚎哭起来。

　　旁边的男人们也红了眼眶，环住自家的婆娘孩子们，嘴里不断安慰。

　　哭着哭着，就变成了痛斥与咒骂。

　　“人贩子就该千刀万剐！”

　　“一群王八羔子，丧良心啊！”

　　······

　　白虎星和玄鸟并没有开口制止。淳朴的人们，一生都在与土地相伴，面朝黄土背朝天，努力让下一代们活得更好，总是将劳累和苦痛埋在心里，哪怕大限将至时惦记的依旧是自己的孩子们。

　　此刻经历过一场生离，还险些变成死别，心中的痛与恨，宣泄出来才是好事。

　　等大家情绪稍加稳定后，齐齐跪倒一片，冲着霜牙重重叩了三个响头。

　　“多谢霜牙大人救我孩儿性命！”

　　霜牙摇摇头，不愿接受，他拼命想保护的秘密、那些孩子们所受的屈辱痛楚已被公之于众，他不知道，他们以后将如何自处，是否午夜梦回都睡不安稳，还会尖叫惊醒？

　　是西戎土地上的一员，更是守护西戎百姓们的令官之一，他不能拿孩子们的成长去赌，也不想去赌。

　　他首次违背了西戎律法，时间紧急，他也来不及等主上和其他令官的支援，他动了手。

　　人群又再次调转方向，朝监兵神君的座次叩头祈求。

　　“霜牙大人杀人只为救人，事出有因，请神君三思。”

　　白虎星看着属地百姓们恳切的眼神，再看看同样露出期望神色的令官和兵将们，缓缓开口。

　　“诸位所求，我已知晓。霜牙杀人是真，救人也是真。至于如何处置，待明日再议。”

　　眼看百姓还想再求，背了手温声道，“先回吧，天冷，明日再来。”

　　兵将们让了道，人群开始往外流动。快出刑法场的时候，有个老汉回了头，嘴角嗫喏几次，还是开了叩，“神君，那铃铛里的魔气呢？”

　　众人齐齐转身，白虎星给了颗定心丸，“放心，我们自会一查到底。”

　　老汉点头，拽着自家老婆子出了门。

　　等人走干净，守卫想拉着驼队的尸体回去，被白虎星抬手制止，又点了几位兵将的名留下，其余人尽数退出刑法场。

　　“见真，你说吧。”

　　早在见真挥散浮空镜时，他额心的白虎纹样就隐隐发烫，扫了台下各令官一眼，发现只有见真稳稳地看向她，袖内的白虎令牌在一闪一闪。

　　神识接收了她的讯息，很是简短，“镜中有异。”于是顺着百姓的话口请走他们，只留下军中大将。

　　见真领命，快步走向那串尸首，按着镜中诸人样貌，顺利找到领头人，也就是携带了魔气驼铃的那个人。

　　并指一划，从冻得僵硬的尸体身上沾了血珠，再次涂抹在眼皮上。

　　浮空镜出现。

　　却是驼队领头人的画面。

　　霜牙现身时，他尚且还想周旋一二，待看见狼崽小队出现并以守护者的姿态蹲在那批“货物”身旁时，他就知道，这趟栽了。

　　趁着灰狼注意力都在那些试图顽抗的手下时，他悄然出手，将头驼的铃铛吸到手心，覆在喉结处，将其隐藏起来。

　　还好，前方陷入混乱的打斗之中，灰狼没有发现。

　　他扭转脚尖，意图逃亡，却被眼尖的“货物”们发现，大声提醒了那头灰狼。

　　“狼妖大人，他要逃跑！”

　　霜牙回身，一个眼神盯住了他，不再浪费时间，索性施展大范围冻杀术。

　　白霜迅速布满大地，一层层向外延伸，爬上那些人的脚尖、大腿、胸口······直至脑袋。

　　孩子们那里，有了小狼崽的守护，白霜之气绕行而过，倒是形成一个个保护圈似的模样，引来一阵阵惊奇之声。

　　很快，寒冷侵袭了驼队的大脑，逃跑的动作越发僵硬。腿脚发麻，不听使唤。

　　真冷啊······

　　冷死了······

　　身上冷到极致，又开始发热，像是从冰天雪地里一下子到了春暖花开之地。

　　好暖和······

　　有点热······

　　穿得好像有点多了······

　　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脸上逐渐出现诡异的微笑。领头人顽抗得够久，但也仅此而已，很快，他的眼神涣散，连句遗言都说不出来，就去见了阎王。

　　而后，霜牙将这些人串在一起，令狼崽小队看好这些尸首，他则施展夜行之术，将这些孩童们一个个送往小狼崽们刚刚问出来的地址。

　　敲门，开门，送人，嘱咐。

　　“以后多看着点孩子。今夜，你们没见过我。”

　　多的话一句也不说。等孩子们送完，他回到了那片土地，带走了尸体，赶回大营。

　　此间画面消散，不待众人发问，见真又朝司目招手，他抱着不知何时出现在怀里的小狼崽走上前。

　　回溯继续。

　　霜牙整夜送人时，小狼崽们认认真真守在尸体旁，时刻警惕着周围的环境，感觉到异常，就发出此起彼伏的狼嚎，喝退那些循着死气而来的暗夜者们。

　　时间一秒秒过去，针老看着画面，发出疑问，“有什么异常吗？”

　　见真不语，施法加快了画面速度，终于在天光见亮时捕捉到一丝画面角落的诡异之处。

　　整个镜面的内容明明都在同一空间，那个角落的空气却像活活被人撕开一样，与周围的画面出现了些微的割裂感。

　　画面放大，再放大。

　　终于，那里隐约可以分辨得出是块巴掌大小的痕迹，看着像是块镜片，猜测应是有什么人在实行诸如偷窥之术的秘法。

　　画面继续播放，霜牙送人回来了。

　　“至此，那夜的所有画面都在这里了。”见真变回原形，被司目稳稳托住。

　　赤英小步上前关心她的情况，见她神色虽倦怠，却无过度耗损之态。见真手心翻转，一抹白虎独有的金气和万年古树的生命之绿跃然掌上，小声解释，“主上和秋老，昨夜都来找过我。”

　　几人恍然大悟，怪不得前日还不肯让见真出手，今日却是拦都未拦。

　　玄鸟看着他俩一副没什么的平静神态，心中莫名不爽，朝白虎星发出嘲讽，“吆，没空搭理我的问题，倒是有空和那臭老头一起闷声干大事啊。”

　　二人对玄鸟酸气冲天的话语不作回应，前者单纯不想打嘴仗，后者则是知道，小朱雀只是恼怒自己的神火帮不到见真的忙罢了。

　　嘲讽无效，玄鸟也知正事要紧，将注意力收回来。

　　“显然，驼铃有魔气是领头人早就知晓的，否则他不会冒险藏起来，但他那些手下应该不知情。”

　　毕竟，那些汉子一口一个卖钱，摆明了只以为这是普通的拐卖人口。

　　“但，这只驼铃有什么用，他们带着这些孩子又要去哪里，都还不清楚。”

　　“以及，回溯最后，我们暂且当做偷窥的画面，又是谁在偷窥，与驼铃、领头人的背后之人，是否有某种联系，我们均未可知。”

　　几位令官三言两语，将当前的局面和谜团摆得清清楚楚。而后抬头齐齐看着两位神君，请求示下。

　　玄鸟想听听白虎星的意见，“臭老虎，你有什么补充吗？”

　　白虎星也不含糊，“你们的推测都合理，这些都是要继续追查的方向，但是，”虎目私下扫视，让众人纷纷打起精神。

　　“当务之急，应当是理清百姓中的钉子，和安抚他们的情绪为重。”

　　“没有那些望风的、踩盘的，那么多孩子怎么可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尽数被拐？”

　　“而且，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西戎百姓或多或少都会陷入惶惶不安中，尤其是那些孩子们，我们更要想办法降低他们的恐慌害怕。”

　　秋老率先领命，“属下明白，即刻与司目协同排查，尽快查清与驼队勾连的中间人。”

　　针老跟着表态，“属下也可借着物资储备的名头，暗中关注城内的流言谣传，有任何不利于本次事件中的孩童或者家庭的风言风语，均按祸乱人心之罪，绑了送回大营，交由掌霆处置。”

　　“那霜牙呢？”见真瞧着自从回溯开始就一言不发的霜牙，问起对他的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