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月令》林余白

14、水镜 有

　　有了掌霆的秩序维护，百姓们按着顺序一一说来，拼拼凑凑，倒也将霜牙的所做所为拼了个七七八八。

　　直到人群中的最后一名阿婆说完，拐杖在地上狠狠锤了两下，眼泪顺着面颊上的皱纹滑落，“白虎大人，可怜我老婆子儿子儿媳早亡，只留下这么一个独苗苗，要不是霜牙大人帮我找回来，我早就没脸下去见他们了啊。”

　　“是啊，神君，霜牙大人是好官，不能惩罚他啊。”

　　······

　　赤英等人瞧了瞧头都快杵到地里的霜牙，内心不解，如果是纯粹的人贩子，霜牙此举不是惩奸除恶吗，为什么闭口不言，肯定另有隐情，眼神齐齐落到白虎神君身上

　　神君仔细听完了全场，而后抬手，场内顿时安静下来。

　　“诸位父老乡亲所言，我已知晓，”白虎星扫过众人，瞧见他们眼里的期待，“但，霜牙闭口不言，你们所说也只是一面之辞，我们还需看见完整的、准确的事实，才能称为真相。”

　　场下议论纷纷，有物证有人证，还不能算真相吗？

　　就在大家陷入焦急的情绪当中，见真偷偷瞧了秋老一眼，正正对上他的微笑颔首，心中明悟，拱手上前。

　　“主上，我灵力已恢复，可使用回溯，请主上应允。”

　　“允”。

　　白虎星坐在高位，对下方两位令官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心中有数，自无不允。

　　见真朝台下走去，向人群中一位总角小儿走去，摸了摸他头顶的双丫髻，温声安抚，“弟弟，姐姐想用你的一滴血，用来救救台上的哥哥，好吗？”

　　小孩本来窝在母亲怀里，怯生生的，显然还没从被拐的情绪中脱离，但此时一听能帮到救了自己的那位哥哥，鼓足勇气将头抬起来，糯声糯气，“姐姐，你用吧，哥哥是大好人！”

　　见真对着他的父母双亲歉意一笑，“很快的”，说话间指尖针已扎破了眉心皮肤，取了一滴血，而后单手往针眼一抹，伤口已然不见。

　　“不碍事，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复又低头对着惊讶不已的孩子，小声说起几位令官大人的本事，换来一句“我以后也要成为哥哥姐姐这样的人！”

　　左眼皮抹了血，见真又上台抬起霜牙的脸，不看他脸上的恳求和手下轻微的摆动，自顾自取了眉间血涂在右眼皮。

　　一旁守将听了号令，合力抬了一口半人高的水槽上台，见真再次化作原形，雀入大水，灰白的蛤一张一合，呼吸成镜。

　　浮空镜画面闪烁，霜牙出了大营，一路向西北方向奔去。

　　草叶枯黄，狼爪疾行而过，带起凛风，沙沙作响。路旁的枝丫挂满了金灿灿黄澄澄的柿子，熟透了，掉落在地，被踩出一个又一个的椭圆印记。

　　时不时停下来查看前路的驼印，鼻尖耸动，掏出针老给他的驼绒对比对比，不是，就再换另一条。

　　几经周转，一路奔袭，终于在夜幕沉沉时分，找到了目标驼队。霜牙缀在他们身后，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能听到前方动静的距离。

　　驼队行动确实鬼祟，尾巴的几人时常东张西望，对周边环境的异常甚是关注，风吹鸮叫，也要拎了刀剑过去查探究竟，敏感得不像话。

　　直至夜半子时，他们才肯停下来，搜查过附近一番后点了火堆修整。一行人吃喝完毕，领头人下了命令，其余人一个个去打开了骆驼背上的箱子，拎出一个个柔弱无力的人形来。

　　霜牙夜视能力很好，看得仔细，那分明都是些大不过十四五六的孩子，最小的居然还有襁褓中的，此刻双眼紧闭，不知生死。

　　一身形矮小的男人晃了晃襁褓，没反应，探了探鼻息还有气，这才冲着另一人露出大拇指，“你这迷药真行，这都睡了一天一夜了还没醒。”

　　这人不搭理他，作势要从一旁的箱子里拎出一人来，箱子里传来羸弱的抗拒声，“救······救救······啊”，转而变成了抽泣。

　　巴掌声响起，骂骂咧咧，“老子给你脸了，下来！这荒山野岭的，谁来救你，死了这条心吧”，两手伸入箱子里，卡住她的腋下将她整个人提了出来，又猛地一下丢在了地上，火光随之摇晃两下。

　　将近二十来个孩童被绑了手脚丢在一起，这些人强硬地将一堆面饼和馒头塞进他们手里，怒喝，“吃，谁要是饿死在路上给老子找晦气，老子就找他全家的晦气，听明白了没？”

　　孩子们显然已经接受这样的日子了，面若无神，死命地吞咽口中的干粮，有人吞得慢了，就招来一顿拳打脚踢，有人咽得狠了被噎到了，就被拉开嘴巴强行灌入半瓶水，呛得反而更加厉害。

　　半柱香结束，他们又被连拖带拽地强行塞回箱子，连缓口气儿的功夫都没有。领头人准备招呼再次启程时，先前扇巴掌的那人猛地呼痛，而后又是“啪”的一声。

　　“贱丫头，给你脸了，敢咬老子！”

　　将女孩重新从箱子里拽出来，踢翻在地，朝着额头和肚腹就是重重几脚，踢得女孩四处翻滚，却无处可逃，或许是心知此番死路一条，倒生出了几分血气，趁着那人再次追上要踢她肚腹时，用尽全力抱住他的腿脚，张口就咬了上去。

　　“啊，死丫头，放开！”那大汉痛呼一声，抬脚就要甩开，小姑娘不松嘴，咬得腮帮子酸痛也不松，满心满眼都是想要咬死这人的痛快。

　　霜牙身形一动，想要上前帮忙，又想起军令，咬咬牙按捺住了心情，重新趴回石块后，满身的寒意给石头覆了一层白霜。

　　驼队里，其余人紧着上前帮忙，连拖带拽不行，就使了刀剑匕首，连番上阵，才让小姑娘失了气力，软到在地，浑身上下都是血眼，汩汩流血，只是那眼里还冒着火光。

　　大汉啐了一口，又要踢她，却被那眼神吸引了去，盯着看了半晌，突然邪笑出声，“劲劲儿的，够胆”，上前开始扒她衣服，“老大，反正她也活不了了，就赏给我们好了，我们这次抓的够多，能卖好多钱了。”

　　领头人看着他那副面孔，嫌弃地啧了一声，又看到其他人也跃跃欲试的眼神，沉默两息，说了句，“动静小点，半个时辰后出发！”

　　一声令下，其余人都围了上去，那件蓝布黄花裙被扯成几片，飞落在地，夹杂着女孩的尖叫，和箱子里那些孩童们发出的哭泣。

　　白霜迅速逼近，很快攀上了柴垛，火焰逐渐微弱，又熄灭，四下陷入一片漆黑，只剩清凌凌一弯月挂在天上。

　　驼队的人慌了几息，手底下乱了动静，凭着那点月色挤到一起，领头人喝止，“稳住，重新点火。”

　　队伍逐渐安静下来，几人一队向四周查探，没发现什么，又回去重新点了火堆，只是这次点燃的时间未免也太久了点。

　　火堆刚一燃起，众人放下心来，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狼叫，而后就是此起彼伏的回应，有人手一抖，木垛打翻，火又灭了。

　　“干什么吃的，山里有狼不是很正常，怕什么！”那人挠挠脑袋，连声告罪。

　　“算了，不停留了，现在就走！”

　　众人纷纷收拾东西，呼喊起骆驼就要赶路。

　　“晚了！”

　　霜牙还是没有忍住，现了身。

　　威风凛凛的一头灰狼出现在驼队面前，高大的身形，狠厉的双眼透着威压。随着他的话音落地，身后逐次亮起一双双绿光，那是一群狼崽子们。

　　“啊，会说话的狼，好多狼！”有胆小的汉子已经跪倒在地，被领头人反手甩了一巴掌，怯懦不敢再开口。

　　“下属头发长见识短，请阁下勿怪”，领头人开了口。这世间人神妖魔共存，修得大成的精怪也不足为奇，他不想与口吐人言的灰狼为敌。

　　见霜牙不语，再次礼貌问话，打探情况的同时又以利诱之，“请问阁下从何而来，往何而去，此番叫住我们是否有需，只要阁下开口，我们能给的一定给，只请阁下对今晚的事保密。”

　　“山上而来，修行太久，下山看看。我只是好奇，他们是做什么的？”霜牙顺着他的话说，又抬抬爪，指了指驼队箱子里的那一双双眼睛，还有地上那个只剩一口气的姑娘。

　　“阁下久居山林，想必不知，此世动荡不安，祸乱频繁，我们是受人所托，想要护送这些孩子们前往安全的地方。至于这个小姑娘，受伤太重，我们无力医治，只能以天为盖地为席，让她安息在此。”

　　真是好一番颠倒黑白的话！霜牙看见地上的女孩忍着剧痛，还想要开口反驳，却说不出话来，只能微弱摇头，抬手为其注入一丝灵力护住心脉，“你不用说，我知道。”

　　领头人心知不妙，却还想装，“多谢阁下抬手相救，我们可以继续带她上路了”，背在身后的手开始疯狂打手势，想要分散火力逐个击破。一些汉子见状，将刀剑拿起竖在身前，摆出攻击之态，另一些胆小的却趁着这些人吸引力注意力，一个个弓着背往后退，躲到了骆驼后面。

　　霜牙嗤笑一声，扬天狼嚎，身后的小狼崽们扑上前，持了刀剑的开始拼命攻击，妄图喝退，哪知小狼崽们东拐西弯，朝着骆驼而去。躲藏的那些人又以为狼崽子们是来咬他们的，各个屁滚尿流，连骆驼也不要了就开始四散逃亡。

　　狼崽们毫无追赶之意，跑到箱子处就扒开了盖子，对着里面闻闻嗅嗅，齐刷刷扭头对着霜牙点头，而后就护在那些孩子们身旁，动也不动。

　　那些孩子们本来看见那么多狼朝他们奔来，都已经认命地闭上了眼，死在狼嘴里总比死在这些活畜生手里好，哪知半晌也没有狼吞虎咽的声音传来，大家小心翼翼睁开一条缝，却看见这些狼崽子就安安分分蹲在自己身边，毫无伤害之意。

　　孩子们左看看，又看看，眼里猛地冒出泪花。

　　好像······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