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月令》林余白

13、刑法场 白

　　白虎星沉默不语，众人只好将求助的眼神投向玄鸟。玄鸟有点啼笑皆非，她又不是西戎的主子，看她有什么用，没瞧见臭老虎连她的问话都不搭理吗？

　　赤英走上前，捏捏她的手心，哄她，“主上，神君，帮帮他们吧，霜牙对我们不是挺好的嘛”。

　　玄鸟反手握住赤英的手掌，掌心相对，比了比自己的巴掌大小，暗叹长得还是太慢了，心里已经开始活动，若这事儿发生在南境，属下不肯开口，她老早就直接问魂了，哪儿用得着如此麻烦。

　　可惜现在在人家家里，不能如此无礼，她只能凭着自己现存记忆里那只大老虎的行事作风，来顺着思考。良久没想明白，记忆量还是不够，她只能按照军中律令，试探着开口，“真相肯定重要，要么让霜牙自己开口，要么让其他人开口。”

　　心思敏锐的司目此时也与她想到了一处，立刻接话，“物也可以！我去那处现场找找痕迹，针老可以再去找霜牙聊聊。”

　　见真走上前，“我可以回溯。”

　　司目摇了摇头，赤英也直言拒绝，“不行，你灵力尚未恢复，短时间不可再次回溯。”

　　“没关系，我可以！”

　　秋老和针老婉言相劝，“阿真，我们先试试拼凑真相，实在不行你再出手，好吗？”

　　见真晓得大家相护的心思，怎么也不肯同意，只能点头答应，又不肯做个闲人，想去翻翻那些带回来的尸体，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赤英主动要求陪同，一起翻看。

　　回来晚了的掌霆则是加入司目队伍，一起前往冻杀现场。

　　玄鸟敲了敲桌子，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后，拿手指了指白虎的背影。几人再次躬身请示，“主上，属下请令，详查该案，请主上示下。”

　　白虎转身看着已将各自职责安排妥当的令官，沉沉应声，“去吧”，而后率先踏出营帐朝着刑法场的方向走去。

　　玄鸟亦抬脚，赤英问她何往，她努着下巴点了点白虎的方向，“他不是还没解释‘也不是’这半句？我去替你们问来。”

　　二位神君一先一后离开营帐，其余人等自按刚刚分配各自离去。

　　次日，刑法场早早围满了兵将们。

　　霜牙被四名兵将押来，踩出连串的霜花碎响后，绑在了台上的石柱上。霜牙低着脑袋，紧紧盯住脚边慢慢消融的霜花，未曾吭过一声。

　　监兵神君白虎星也到了，在高台落座后，眼神就一直落在霜牙身上。针老看了一圈，奇怪，陵光神君怎么没跟着？

　　针老又回头看着刑法台上那个死倔的臭小子，焦急地在座前打转，嘴里骂骂咧咧，“臭小子，臭小子，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一想到昨晚他磨破了嘴皮子，都没换来霜牙的一次抬眼，就更气了。

　　扭头看见一旁老神在在端着茶喝的秋老，上前夺下茶杯，“你怎么还喝得下去啊，你不是能预知吗，你倒是看看，这混小子为啥不开口啊！”秋老也不恼，拍拍老友的胳膊，安抚他，“你别急，不是还有阿真他们吗？”

　　“对对对，但是他们怎么还不来，时间快到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司目一行人裹挟着霜寒之气踏进了刑法场的围栏内，玄鸟赫然在内，只见她拐了个弯就施施然上了高座，落在白虎一侧。

　　其余令官则直直冲着监兵神君的座位跪下，“神君在上，属下已查探到些许线索，请主上应允公布。”

　　台上霜牙猛地抬头，看向同伴们的目光充满了焦急，死命摇头。几人目不斜视，装作未看到的样子，一心等待主上示下。

　　围栏外的兵将们老早就看了公告，对霜降令官会无故杀人一事并不肯相信，早早来了刑法场只为了解究竟，但碍于监兵神君尚未开口，只能按捺住性子等候时辰，此时一听其他令官已然查到线索，果然有异，齐声开口请主上下令，“请主上应允。”

　　请令之声震天响，白虎星举起右手，台下顿时收声，落针可闻。

　　“允。”

　　霜牙还欲开口拒绝，“不”字尚未落地，就被旁边的守将塞了一团绒布进去，“得罪了，霜降令官，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见得霜牙唔唔说不出话来，对着侧座的秋老点了点头。

　　“哼，让你该说的时候不说，那就一直闭嘴吧！”

　　司目起身，抖出怀里的几片蓝布黄花的碎衫，展示给大家看。据昨日被带回来的尸首所示，他们穿的都是灰黑色长袍，但他和掌霆二人循着狼爪印记一路前寻，到达冻杀现场后一寸一寸地翻找，终于在野草覆下的冰面下找到了这些，其花色面料显然与尸首不相符，边角甚至还有暗色血迹。

　　“现场肯定另有其人！”此言一出，场下诸人顿时喧哗，又被司目抬手制止，朗声继续开口。

　　其次，若是沿途枝丫挂扯，一般也是在完整的衣服上扯出个口子，不会被撕扯成如此碎片，此番更像是暴力所致，言下之意十分明显。

　　掌霆随之掏出十一只驼铃摆在空中。他们顺着驼印找到了四散逃亡的骆驼，一共十二只，但领头的那只脖子上，却不见了驼铃的踪迹。

　　见真和赤英对视一眼，补上了这一处，“第十二只在这里！”

　　见真手心翻转，赫然是一只驼铃，大小、制式一模一样，只外围罩了一层火红的防护。这只驼铃是他们从其中一具尸体的喉咙中挖出来的，当时只觉得那人的喉结明显得太过离谱，抬手一按觉得形状有点异常，果断开喉这才发现是个铃铛。

　　赤英冲玄鸟拱手，玄鸟一抬手，一道业火朝驼铃直射而来，防护禁制打开，驼铃之上迅速布满黑气，与业火互相侵蚀。场下诸人又是一阵哗然，“魔气！”

　　玄鸟又一抬手，业火消失，禁制开启，驼铃之中的魔气察觉不到进攻的气息，意图外探更多，却被禁制挡了路，四下寻找无果，又缓缓收敛回了铃内。

　　场下各人惊疑不定，被束缚在台上的霜牙也瞪大了双眼。衣衫碎片是时间太紧，未能清理干净，但这只消失的驼铃还带有魔气，他是真没发现。

　　许是他的眼神太过明显，赤英开口作了解释。初初发现这只驼铃时，他们猜测这只驼铃肯定有什么作用，否则怎么会被人忍着难受吞进喉咙藏着，但不管怎么试都试不出来。

　　她们又从这些尸体上着手，却发现都是普通人，身上没有咒印，没有蛊虫，并无被人控制的痕迹，百思不得其解时，遇到了从监兵神君那里碰壁而归的玄鸟。

　　玄鸟本就带着一股子恼意，此时盯着那只驼铃看了看，怒火从金色眸子一闪而过，“区区禁制还想骗过我”，一甩袖，驼铃的禁制被打开，铜色的铃铛瞬间漆黑，魔气从内里涌出攀援而上，赤英拉着见真齐齐后退。

　　业火出手，魔气被焚烧得滋滋作响，难闻的气息扑鼻而来，玄鸟嫌弃地捂住口鼻，收回业火，打上了新的禁制。

　　“霜牙，你可有话要说？”白虎星抬手，霜牙口中的绒布悄然落地。众人跟着看向他，魔气意味着事关重大，不论他有任何原因，看到这些，总能开口了吧。

　　霜牙面上闪过挣扎，脑内百转千回打了无数次架，终于还是在众人的期待目光下开了口，“属下无能，未能查探到魔气，此为罪三，请主上降罪！”

　　听清他的回话后，刑法场内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白虎星定定看了霜牙一瞬，开口宣判，“西戎霜降令官，其罪有三：无故杀人；违背军令；隐瞒不报。按律，当罚五十雷霆之力，身为令官，当翻倍罚之，以示警醒，”

　　“且能力不足，未能及时查探到魔气；内存私心，不能秉公办事。刑罚结束后，免去霜降令官一职，贬为先锋营士兵，你可接受？”

　　针老跳了起来，“不能接受，太重了。”见真几人脸上也涌现出焦急之色，扭头向秋老看来，希望他能上前说和。

　　秋老摇摇头，“再等等。”

　　霜牙朝同伴们笑笑，感谢他们的相助，而后伏首，沉下声音，“属下接······”

　　“不可以！”“霜牙令官是好人！”“不能罚！”

　　一阵喧闹声由远及近，从场外奔袭而来。众人回头，只见许多百姓一窝蜂地从大营外跑来，挤开企图拦住他们又高喊“军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进入”的守将，冲到了刑法场外，又翻进了围栏里，齐刷刷跪倒在地。

　　霜牙听见动静，火速直起身子，瞧见了其中几张昨夜才见过的面孔，焦急出声，“不要说，你们快回去！”

　　其中一位百姓冲他拱手，“霜牙令官，您于我们有恩，我们想了大半个晚上，还是觉得不能让您受委屈，所以，我们来了。”其余众人纷纷点头应是，场上一时喧闹非常。

　　掌霆看见主上神情并无被打断的不耐，于是果断上前，“大家不要吵，一个一个来。”于是百姓们不再看摇头不忍的霜牙，调转身形开始对着两位神君说起霜牙的恩德。

　　“我家的小崽子丢了四五天，一直没找到，本来以为是被野兽叼走了，结果昨夜霜牙令官突然抱着他回来，让我们以后看好孩子，然后就走了。”

　　“我家也是，一大一小兄妹俩在路边玩，我一个扭头晾衣服的功夫就不见了，也是令官昨夜送回来的。”

　　“还有我家······”

　　“我家也是。”

　　霜牙的脑袋彻底埋到了地上，终于还是没能瞒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