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月令》林余白

12、负荆请罪 白

　　白虎星看过针老简单勾勒出来的路线图，将它交给了霜牙，“发现异常立刻回禀，留守原地，等待下一步指令行事！”

　　霜牙冲帐中诸人拱手，接过针老递过来的一团驼绒，化作原形深深吸了两口，朝着西北方向狂奔而去。

　　帐内众人看着霜牙的背影出神，沉默片刻后，赤英率先打破了宁静，“霜牙一个人行吗？”

　　见真早已熟悉她的直来直去，知道她只是担心而非质疑，拍拍她的手安抚道，“可以的，霜牙可日行千里，耳尖目明，又善于潜伏，做这种查探再合适不过了，放心好了。”

　　针老等赤英放下心来，才指着自己疑惑开口，“对了，霜牙刚刚说什么衣食父母，是在说我吗？”

　　帐内众人闻言，相互对视笑成一团，等笑够了，见真才将赤英推了出来，将那晚她的打趣搬了上来。

　　赤英本是无心的一句玩笑话，现下被正主点出来，面上带出一丝羞赧。对方是长辈，刚刚还给了见面礼，自己这句玩笑话实属无礼了点，又忙敛起神色站直了身子，认真给针老致歉。

　　“针老，我为我的无礼道歉，请您见谅。”

　　针老抬头，正视那道板板正正的身姿，虽说裹了羽衣驱寒，那张小脸还是透着点病弱，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她的内里有多么忠心和坚韧。

　　军营养出来的兵将默契十足，却是实打实的少言又冷脸，如刚刚这番说笑打趣的融洽氛围真是少见啊。针老将视线转向见真，瞧见了她看向赤英的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少见的温柔笑意。

　　见真的父母在一场魔袭中双双被杀，自己也被魔兵割了手腕脚腕丢在水里，意图让她失血而亡。等他带队经过那处河岸时，她已陷入昏迷，性命垂危。他花了一半灵力救回了她，也因此白了头。

　　见真醒后，他原想将见真抱给其他人家收养，远离战争，小姑娘自己倔了脾气不肯点头，一定要跟他回来。没办法，他只能禀报了主上带回了大营。入了营过了明路，见真就彻底成了他的尾巴，他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但他总是要出营去筹备物资的，外面的日子危险，他强硬了态度不带她，小见真只能自己待在帐子里，掰着手指等他回来，时日久了，大家也都知道这里有个小可怜了。

　　见真留在军营里，看着伤兵帐里人来人往，昨日还摸过她脑袋的方大叔，今天却被人裹了白布抬回来，早上给了她一颗糖的林姨，下午回来的时候没了一条胳膊。

　　小见真仿佛受到了触动，擦擦眼泪开始在伤兵营里跑前跑后打下手，待了许久，于治疗术上实在看不出什么天赋。又想去修习作战术，救不了人，那她就亲自上战场杀魔，可惜演武场上屡战屡败，屡败屡战。那段时间，演武场周边都没人敢去了，怕一去就被小见真拉上台。

　　她只是个化形都还没满一年的小雀鸟，父母双亡，没有人教过她雀鸟一族的真正本领。

　　她不肯认输，大着胆子找了彼时还不是她主上的监兵神君，不求神君点化，只图一卷雀族修习录即可。神君给了，看在那双不服输的灰色眸子份上，破例开了口，“入水”。

　　见真如获金律，完全不顾雀鸟一族生而怕水的特性，抱着修习录就入了水开始憋气。一开始只能十秒，慢慢变成三十秒，一分钟······匆匆回营的针老看见过她在水里憋得脸色青紫的样子，大步上前想将她抱出来，被司目拦了，指了指神君大帐，“主上开的口，放心。”

　　三年，五年，十年······见真不是聪明有天赋的那种灵族，但她有耐心，认定了就不会回头，靠着埋头苦修，“雀入大水为蛤”终于成功，虽没有如她所想成为战场的主力，但治疗术已然是军营内数一数二的存在，更不用说她悟出了“回溯”的本领，倒是无意中应了她的名字。几次魔族大战下来，顺利当上了寒露令官。

　　西戎苦寒，水下苦修多年，其余令官又都是男性，见真的性子也被同化得越发冷淡。针老欣慰于自己当年带回的孩子有这样一番成长，却又遗憾没能让她生活在轻松开心的环境。

　　思绪回转，针老正正对上了见真等不到他表态而略有焦急的情态，倒是跟当年的小尾巴模样有点重合。他晓得，见真难得的情绪外露和刚刚帐内融洽的氛围，都应是陵光神君和这位立夏令官到来的影响。

　　针老收回目光，从座上起身，扶起了还在屏息等他原谅的赤英，“无碍，衣食父母四字，说来也是我占了便宜”，说完摸着胡须哈哈大笑起来。

　　西戎几人虽知道针老不会生气，却也未曾想过针老还会就着玩笑继续开下去，诧异几息后，也笑开了，见真端着茶水递到针老手里，又含笑将赤英带回了座上。

　　次日天色蒙蒙亮，赤英听到两声急促的鹰啸，又有一道闷雷炸响，她忙睁眼，发现见真已站稳在地，紧跟着掀开帐子，朝主帐而去，“怎么了？”

　　见真头也不回，“有人违了军令，又触犯了律法”，一路上遇见了同样听见声响赶出来的秋老、针老同司目几位令官。

　　神君主帐，霜牙直直跪在堂中，身后摆着一串冻得梆硬的尸体。一同进账的几人见此情形，心中惊疑不定，觑了一眼主座的神君，面色威严。陵光神君又闭目坐在次首，神情更是看不出喜怒。只立在霜牙身侧的掌霆面色青黑，似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众人落座，白虎星开口，“你再说一遍。”

　　霜牙脑袋微微下垂，两手抬起并拢在眉心，一字一句，“属下霜牙，昨夜擅自杀人，此为一错；未依主上军令行事，此为二错，请主上降罪，末将愿一力承担。”

　　堂中座椅刮擦几声，针老率先站起，指着霜牙就要说话，被秋老拽了胳膊按回椅子，见真依样行事，拉了司目回座。

　　“你所杀何人？”

　　“那只驼队。”

　　“为何杀人？”

　　“请主上降罪！”

　　白虎星拧眉，招招手。掌霆得令，绕了尸首一圈，蹲下身子四下翻看，死者面部都带着点僵硬的笑意，有几具甚至将裹身的衣物敞了开来。掌霆伸手扒得更开，露出一片尚留樱红的皮肤，身上并无击打淤血，也无挣扎痕迹，只有一身鸡皮疙瘩似的颗粒久久未褪，“回禀主上，确是冻死无疑，身份尚需针老确认。”

　　针老甩开衣袖，大步上前，也绕了一圈，双手在脸上扒拉半天也没扒拉下来什么伪装的面皮，只能猛地闭上双眼又睁开，“回禀主上，是那只驼队。”

　　“霜牙，我问你，为何杀人？”

　　“请主上降罪！”翻来覆去还是这句话。

　　见真几人恼怒他不肯说出发生了何事，面对他的沉默又无计可施，只针老照着霜牙的脑袋就是一巴掌，连续逼问要他说出实情。

　　“掌霆，押他下去，明日开刑法场！”白虎星收回目光，背对着堂下法令。

　　几位令官齐齐起身，对着主座拱手，“主上！”

　　“他不说，就得按律行事！”

　　掌霆领命，雷缚锁出现在手中，啷当作响，霜牙两臂已被捆好，雷电之力从锁链滑过，爆出噼啪之声，空气中萦绕出一阵皮肉的焦苦气息。

　　霜牙也不挣扎，跟在掌霆的身后出了大帐。那串尸体也被帐外的守将牵了出去，丢在冰窖旁。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针老从霜牙的固执中回神，连同众人想要继续求情，却被秋老托住手腕，“律法、军令在上，真相事实才是决定霜牙刑罚的关键。”

　　几人缓过情绪，冲座上拱手，玄鸟睁开眼睛，也在等着白虎星的反应。

　　“是，也不是。”

　　玄鸟来了兴趣，支着下巴，替大家问出了声，

　　“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