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恶龙教养：翡翠观测手记》澄上桔

30、草海 龙谷的风有

　　龙谷的风有规律地吹过，绿茵草甸就变成了草海，草儿低头摇晃出一阵阵规则波浪。这里没有夜晚，暖和的日光被定格照着山峰最锋利的那一面，永恒不变。山体上有不少隐蔽的洞穴，空的，也许永远也等不来一位主人。

　　无边无际的天空和草海，实则有它们的边界。扶昭无法越过那刀削般的山体的另一面，草海靠近某条界线再也无法前进。

　　大概这个不完全的世界，是玛拉记忆里的一幅空旷图景。没有任何威胁，扶昭在龙谷里能感受到的只有平静和温暖，像精灵之森之于精灵那样。或许玛拉会想回到龙谷，扶昭偶尔会有这样的想法。

　　草海上，扶昭坐着撑起一只腿，身边散落着玛拉的一本本手记。他把它们搬进来，外面的龙洞太黑了，他更喜欢在龙谷里阅读。尽管龙谷的风景一成不变，但不失为一个景色优美的房间。

　　读完了最后一本手记，扶昭看着高悬于头顶的太阳。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将太阳拨动到山体后面。

　　于是，太阳随着他手指移动，落到山后看不见踪影，夜晚降临了。龙谷第一次迎来了夜晚，星辰与明月缺位，只有黑暗肆虐。风仍然在规律地吹动，草浪的沙沙声格外鲜明，扶昭能够想象出草海仍然泛起波浪的模样。

　　夜晚应当有星星与明月，风应该不遵循某种死板的节奏吹拂。但光是移动太阳的位置，就已经花光了扶昭全部的魔力，他的灵魂也隐隐感到疲惫。

　　怪不得，强大如龙族，也会命丧于此。

　　扶昭无奈地想，生命的权柄大抵不在创造一个新世界，神也未必有能力可以背负如此沉重的代价。恐怕他不能完成玛拉的意愿，继续她的研究如何创造一个真正的世界了。

　　捏碎了许多块魔晶，扶昭才恢复了魔力。接着，他没有捏出星星或是月亮，他将太阳又调回了原先的位置，光明重临。这一点动作又再次耗光了他的魔力。

　　他一边从储物袋里取出更多的魔晶吸取着，一边轻声说：“很抱歉玛拉老师，您是一头伟大、聪明、充满野心的翡翠龙。但作为您意外招揽的学生，我无法完成您的遗愿。”

　　明知道玛拉早已死去，连一丝残念也不剩下，但扶昭还是继续开口。

　　“我无法做自己不认可的事情。翡翠龙和宇宙拿法则奥秘换取力量的交易，不是我的生存本能，我有限的求知欲更应该放在自己的好奇上。”

　　扶昭深深呼出一口气：“并且，我认为，有些法则和奥秘，也许不应该被触碰。”

　　“我会帮您找到其他翡翠龙，传授您的知识，请他们完成您的心愿。嗯......如果找不到第二头翡翠龙的话，也许我会找其他龙或者人类......算了，种族并不重要，我会尽力寻找您的继承者。”

　　龙谷的风卷着这份玛拉永远也听不到的回答，悠悠回荡在这一方龙谷里。

　　手里握着魔晶，扶昭干脆直直倒入草地里，他以一棵草的视角，去欣赏龙谷的壮阔和温柔。

　　玛拉的知识，她所发现的法则，扶昭已经全数掌握。小世界龙谷里的时间流速和范特西世界并不一致，扶昭明白自己在此处可以任意消磨时间，他还有一些事情没有想明白。比如，他要拿盖乌斯怎么办。他有许多的疑问和怀疑，要问到一个答案吗？

　　或许他还不想想明白。

　　他闭上了眼睛，任山谷的微风像吹过草一样吹过他。

　　玛拉有数不尽的财宝，扶昭作为龙洞的现任主人，他可以拥有这一切。但既然此前龙的遗产已经阴差阳错供养出了一座赫利昂，扶昭认为维持现状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翡翠龙最核心的心血，她的手记，那不是该被公开的东西，他要带走。再将玛拉遗骸长眠的洞窟用重重禁制和幻境保护起来，确保没有人能够打扰她。

　　以及这枚连接了小世界的翡翠龙鳞片。他想了想，在他找到合适的继任者前，他会一直带着这枚鳞片。

　　剩下的藏书、金银珠宝、魔法秘宝......留给有缘进入这片禁地的后来者吧。

　　盖乌斯同样的富有......尽管他只见到了冰山一角，凡是他看得到的，盖乌斯都未对他设防。

　　关于盖乌斯，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盖乌斯毫无疑问瞒着他许多事情，但他从对方身上感受的爱意也不似虚假。当盖乌斯触碰禁地之门的时候，扶昭有所感应，禁制拒绝对方进入，扶昭也没把他放进来。

　　理不清这些线头。

　　忽然间扶昭感应到禁地之门受到了攻击，可以猜想到是盖乌斯想要硬闯进来。

　　他毫不怀疑盖乌斯能闯入这里，于是扶昭心念一动，将自己的魔力附在了门上。

　　禁地之门再次拒绝了盖乌斯，但这一次的拒绝带着扶昭的气息。扶昭知道对方会认得出来——是自己，不想让他进来。

　　门外的盖乌斯，自成年后头一回感受到彻骨的寒冷。他停止了攻击，放下了手，双手空落落地垂下来，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一开始是禁地拒绝他进入，现在是扶昭阻止他进入。

　　他宁可是被禁地拒绝。

　　他不敢想象，那头翡翠龙的坟墓里会有什么，扶昭会看见什么。扶昭可能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又或许没有......他自己走上了断头台，却不知道铡刀何时落下，他希望那刀能痛快一点。

　　漆黑的走道里，只听得盖乌斯渐渐粗重的呼吸声。

　　扶昭刚来范特西的时候，魂火犹如一盏将要燃尽灯油的灯。他细心养护这团魂火，为他打造身体。把他带在身边教导，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像真正的老师和学生那样相处。

　　他不应该将扶昭带出龙堡游历......一时不察，扶昭走得太远了。归根到底，不过是一具傀儡，他品尝到多余的自由后脱离了主人的掌控。

　　婚契更不需要解除。他可以承受住解契的反噬，但扶昭受不住。而且没必要继续解开傀儡身上的又一重枷锁，只要不解，只要扶昭待在范特西，他就能感应到扶昭在哪。扶昭总要从禁地里出来，逃不了的。

　　他在这里等。

　　从一开始就错了，后来一错再错......

　　空气里的水汽凝出细细地冰锥，啪嗒一声，一根冰锥掉落在地面，碎裂开来。

　　他迟早会习惯这个契约的。

　　扶昭也会。

　　里面那头翡翠龙的智慧到达了何种高度都不要紧，扶昭会得知什么养的信息也不重要。

　　他不会放开扶昭的。

　　这一狭长的通道里，只余黑和冷。冰锥由细小慢慢凝得愈厚愈尖，却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扎进血肉里。

　　门内的扶昭，静静地躺在草地上，假装自己是一棵草，如果他没有把右手边的草都揪秃掉的话。

　　如果没有盖乌斯用黑蓝宝石制成的容器保存他的灵魂，没有把他的魂火带到精灵之森温养，没有为他制作一个强大的身体，盖乌斯没有教导他魔法——那不过是一个奴仆的灵魂消散于范特西消散。

　　如今他在范特西拥有的一切，都是来自盖乌斯。

　　至少盖乌斯不是一个坏人。盖乌斯有事情瞒着他，却没想着控制他成为他的主人。

　　他有什么立场要求对方全然坦白吗？似乎没有。

　　但他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盖乌斯应当要告诉他。无论他是否有资格要求，他的心都想知道，一个人该知道自己是从何处来的。

　　右边手已经摸不到草了，扶昭换了左手开始揪无辜的草。

　　他的灵魂不具备自己穿越异世界壁垒的能力。盖乌斯是谁？他不是慈善家，不会无缘无故对他这样好。一定有什么原因......可究竟是什么原因，他描绘不出来。

　　凭借玛拉的手记，扶昭脑海里有很多不定的猜想。

　　不过，猜想终究是猜想。他可以猜测盖乌斯是一头翡翠龙，他也摸到了世界的边界，甚至他能够去往另一个世界。也许上辈子死后，发生了什么......盖乌斯不得不把他的灵魂带到范特西。可能盖乌斯有不得已的原因，他不愿意告诉自己。

　　大概是这样......这是扶昭不完整的猜想拼图。

　　龙谷风一刻也不停歇地拂着他的发丝，将它们乱缠。

　　万一盖乌斯的确爱他？

　　如果不爱他，想必盖乌斯有一百种办法把婚契解掉了。这几十年间，盖乌斯更像是花时间在陪着他过家家，而他只有两三百年的时间了。

　　但他又爱他什么呢？

　　想不通。

　　扶昭这些年的确被盖乌斯养得很好，只是花了一些时间，他就做出了决定。

　　盖乌斯对他有恩，是真的，他是他的救命恩人、老师，甚至是供养人。以模糊的爱人或伴侣定义看，近来盖乌斯的表现也不能以糟糕评价。此刻盖乌斯一定守着禁地之门，在等着他。在他拒绝之后，对方也未再行攻击。

　　扶昭身上无意间沾满了草籽，心里却想，也许事情怎么发展成现在这样的，并不要紧。一点小小的隐瞒罢了，挚爱的伴侣间也应当留有各自私密的空间。

　　他决定，他要等盖乌斯告诉他，停止往对方身上硬凑什么无法证实的猜想。

　　两边手的草都被薅秃了，扶昭瞧着头顶的太阳，清楚自己踏入了一条虚妄的河流。

　　他爱上盖乌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