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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忙趁东风(4) 纸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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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新年,老师你来搞什么啊,你没跟家里人过年。”他捂住耳朵往天上看,仿佛天上有烟花。他好奇地望,又流露出艳羡。
如果是新年的深夜,林萝星陷入回忆。烟花会不停将天空照得很亮,像十几年前的明月夜。滚滚浓烟袅袅飘浮,散发出幸福的硝烟味道,幸福.......一个很久违的字眼。
他又问,“去我家里?我家里什么都没有,去我家里干吗啊?老师你、你回家过新年吧!”
但张老师估计没有回家庆祝新年,张老师可能非常倔,非去学生家里面不可。因为这孩子就忙起来了,他费劲跨过一道门槛返回屋里,拉来一把椅子请老师坐,又接水端给老师喝。他羞涩挠挠头,“张老师你喝水。家里没什么东西吃,嘿嘿。新年也没特别准备,反正就一个人。”
林萝星接过一杯空气,仰头喝光。
“老师真的吗!真的是送给我的?”他轻轻摸身上那件又紧又小的羽绒服。羽绒服早就烂了,绒毛漏光,只剩下薄薄一层黑皮。他扯扯下摆,抚平褶皱,好像在摸什么不得了的宝贝。摸几下他就不摸了,左转右转,美滋滋低头盯着。
“真暖和啊!”他往手上哈口气。
现在还是夏秋之交,天气依然很热。不过他活在过去的新年冬天,所以热闹温暖跟他都没什么关系吧。
“吃饭?我没点灶老师……哦哦,我准备出门赶大集。半夜、半夜,半夜也可以出门吧。”他倒是不太会撒谎,两个字磕磕绊绊三次,也没编出来好理由。哪有人半夜出门赶集买东西,人都没一个,鬼倒是可能有两只。林萝星好奇地打量他,不知道他新年夜晚一个人出门,是要到哪里去呢?
他蹲下来往灶里加柴,吹了吹余烬,脸上似有火苗跳一样亮了。他又站到林萝星身边,目瞪口呆看她的手,“你买这么多吃的干嘛呀,吃不完浪费了!有鸡,鸭,鱼……”
林萝星配合他,他点一样就往外假装掏一样,并且大声说,“怎么吃不完,咱们饱饱吃一顿!”
林萝星挽起衣袖,原地洗锅烧水杀鸡拔毛做饭做菜。丧尸要过来搭把手,林萝星推他走,“去去去去,坐着休息。今天老师给你做饭。”
男丧尸坐在门槛上,手托着下巴,静静望着忙碌的张老师。
侯陈也在他旁白坐下,手托着下巴,静静看着忙碌的林萝星。他又怕丧尸变异,凑到丧尸眼前仔细看他的独眼。没有一点攻击性,柔柔的,像水一样睁着。虽然知道这学生是爱戴这个老师,看见的人也不是林萝星。但侯陈发现他的眼神那么纯粹地望着她,居然胜过自己,心里忍不住泛起一点点妒忌,还有羡慕。
“烟花!”丧尸无视侯陈,脑袋往地上凑。
还给他买烟花,小孩子最喜欢这些东西。林萝星感慨,年少时遇到一个好老师是弥足珍贵的事情,看来她非得扮好这个角色不可了。她一边假装炒鸡,一边跟他聊天,“零点的时候我们一起放烟花,先吃饭。马上就好了。”
侯陈也抢着在那儿点头。
林萝星的饭菜其实做得有些太快,才一分钟就全部起锅装碗,肯定会豆橛子中毒。不过反正是演戏嘛,她来来回回几趟,把饭菜往不存在的小桌上搬。
“吃鸡腿!”
“吃鱼肚子肉!”
“吃鸭腿!”
“吃鸡翅膀鸭翅膀!”
“吃红烧肉!”
林萝星哐哐哐把硬菜全夹给丧尸。丧尸也不说话,低头刨空气。他以为成堆的饭菜会遮住自己流泪的样子,不过他不知道这里什么都没有。他坐在光秃秃的操场上,身边穿梭归家的丧尸和一个奇怪的活女人。
最后是放烟花。男丧尸负责放点火,他叫张老师站远一点。他把烟花筒立在地上,点燃火机,杵着拐棍跳回林萝星身边。
他看的见烟花,林萝星是看不见的,只好看他。
他笑,瞪大眼睛惊讶,烟花就开始了。凝神不动,就是燃得最美最激烈的时候。最后表情淡下去,留下一个意犹未尽的笑容,光就慢慢熄灭了。林萝星似乎闻见火药味,白烟从远处吹过来,幽灵一样围绕着她。
他点燃最后一支。
接着他躺在地上,说自己要睡觉了。他拉着林萝星手指轻轻地问,“我不是在做梦吧。”
林萝星蹲下来。她其实看不见丧尸的眼睛,他的眼球被扣掉了一只。而她又觉得黑洞洞的眼眶里闪烁着泪花儿。
“不是做梦呀,是真的呀。”林萝星轻轻说。
“老师,你快回去吧,我要睡觉了。”那只紧握她的枯手慢慢松开,头微微歪向一边,“不过,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一天。”
林萝星不知为何,一下注意到那个词,感到震撼。一辈子?为什么是一辈子?他不是小学生么。难道这些丧尸真的都还醒着,真的残存了部分理智。如果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结束了漫长的一生,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个成年人了,又怎么会用“这辈子”来形容那一段时光呢?
男丧尸放开林萝星,闭上眼睛睡去。林萝星看着他平静的面容,不知道眼前到底是什么怪物,丧尸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异。
“萝星,再打铃他们醒过来,就来不及走了。”侯陈不忍打扰,但怕再生变数,必须要走了。
林萝星点点头,回头才发现操场上的千奇百怪,有些恍惚。
到处都是丧尸,全部紧紧挤在那扇破旧的铁门前面,明明轻轻一推门就会倒下去,但他们就是不走出去,像被磁铁用力困住的铁屑。有的闭着眼睛躺下,把地当成床睡熟了。有的坐着埋头苦写,家庭作业还没写完。有的你追我赶跑来跑去,是在和伙伴玩捉鬼游戏。有的依然原地踏步,似乎走了很久还没到家。
他们沉浸在过去,对两个人毫无知觉。两人如同过迷宫,轻轻绕开这些姿态各异的关卡,从铁门缝隙中钻了出去。夕阳落得沉,天空早就变了灰蓝色。
身后猛地传来叫声,“老师!”
林萝星猛回头,那样快,快到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好像她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声。
“张老师,谢谢你——再见!”他举起两只手做一只喇叭,用尽全力道别。
男丧尸扔下拐棍,从栏杆右边跳到左边,将锁链晃得摇摇欲坠。只差一点了,真的就只差一点点了,他几乎站在那个巨大缝隙前面,只差一步就能追出来了。
但无论如何,他就是走不出来。就像他不能去追张老师终将离去的车灯,也追不上已经逝去的似水年华。月亮圆圆挂在天上,变作那只大灯,它幽幽随着张老师的脚步远去了。而他头上竟然还有一轮月亮挂着,他抬头望,照见的只剩下寂寞。
林萝星用力挥手,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悲伤是必然的,即便是短暂的相遇,但实在浓墨重彩。她更感觉奇异,人和人之间还能产生这么深厚的联系,连分别都这么这么震撼,除了痛苦还能让人觉得充实、甚至振奋。活了二十多年,她好像从来都没有进入过这样的关系,无论友情、亲情或者爱情。她又觉得悲伤了,自己好像是个空心人。爱到底是什么东西?她不知道啊。
她转身走了,两手落寞插进口袋。突然摸到一小叠纸条,纸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纸很旧,沿着折痕都要碎了。
第一段,是歪歪扭扭的孩童笔记, “老师,我8岁的时候就想过要去死了。我的爸爸抛下我,我的妈妈死了,我一个人生活了14年,感觉好孤独。只有你一直鼓励我,陪着我,我才活到今天。现在我挺不下去了,我家后院还有两只小猪,两块白菜地,我精心照顾的,都送给你。”
下一页变作成年人潦草的书写,“14岁,我决定去死的那天新年夜,我走在去死的路上,看见你的摩托车灯。你开十几里地,赶过来给我做年夜饭,有鱼有鸡有菜,还给我带了三支烟花,一件新的蓝色羽绒服。那还是我第一次穿羽绒服。吃完饭我们去放烟火,我边放边哭,但是我骗你是被烟熏的。就是那一夜,我决定活下去了。高中的时候,虽然你不同意,我还是辍学去城里打工。没几年,就被履带碾烂了右腿。工厂说是我操作失误,只赔给我一万元钱。我认命不想再争,拿了钱回乡下看你。村里人说你已经因为胃癌去世,,,。我去了你的坟,给你上了香。我真后悔。我只希望时间不要再向前走了。你说,人为什么不能活在过去呢,为什么。”
再下一页,字迹再度变成孩童般稚嫩,带上了拼音,“张老师要好好吃饭,注意shen体!我好好学习,给你买大fang子!——刘二辉。”
林萝星借着月光,眼泪却一滴滴落下来。她终于明白,他们不是因为幸福所以选择留在孩童时代。而是往后的岁月太过残忍,一段一段如同滚石上山,负累愈重。
所以为什么不回头望呢?在痛苦生命中寻找一个最幸福的节点,也曾如鸟儿自由自在地轻扑过一阵翅膀。
孩子,逝去却想追回的孩童时代啊。
有老动画,玻璃瓶汽水,学不会的拼音算数,到处是身处其中却后知后觉的幸福。有因为生命之轻所以重如泰山的痛楚,因为生命之轻,总有好心人愿意为你拭去泪水的幸福年华。无论如何,未来尚未到来,始终有理由相信未来会是幸福的,希望是它最为奢侈也最为残忍的赠礼。
所以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初到曙城的第一夜,就遇到了如此难以解释的怪事。林萝星忽然觉得生化署那套离谱知识点还真有点道理——
丧尸和人类拥有同等的公民权利。人和尸都装着一颗大脑,脑子里想的东西都还是差不多的,为了些并没有那么了不起的东西,至死方休。
悠远的撞钟声又响起了。距离太远,震动声越来越轻,空灵地在月夜中泛起余波。小学又要上课了。他们又会醒来,又会是幸福的成为孩子的一天。他们可以继续歌唱,继续胡乱算数,继续放一支新年夜的烟花。
而成年人必须收拾心情、继续上路。他们默契地不再提起钟声和那群孩子。只是二人太匆忙,都忘记了一件事——
谁在敲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