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尸焚》杯马

7、忙趁东风（3） 小猫

　　侯陈反应迅速，拉起林萝星狂奔。他想躲进刚才的播音室，但楼梯口有好几只丧尸堵住去路，只好一个闪身拉着林萝星躲到转角围墙后面。幸好每层楼都有两个楼梯口，丧尸们从另一个楼梯离开，并没有发现这边还躲了个活生生的人。

　　林萝星还想趁机逃下楼。她从楼梯缝隙往下瞄一眼，两眼昏黑退回墙角，感到非常非常绝望。全部都是丧尸，成群结队的丧尸，黑压压一片把所有楼梯都站满了，如同黑色岩浆往下蠕动，所过之处残秽满地。更糟糕的是楼上动静也越来越大，脚步声咚咚传来，他们也要下来了。

　　“整队，一小队列队！”楼上有声音。

　　林萝星知道这是小学生在走廊列归家队，她上小学的时候还当过拿旗手，摇着小旗子走在回家队伍的第一个。那时候是为了学生们安全归家，现在林萝星巴不得他们一出教室门就全灰飞烟灭了。

　　一旦整队结束，楼上这批丧尸就要下来了。他们两卡在中间，前有狼后有虎，只剩死路一条。

　　侯陈感觉呼吸不过来，撑着膝盖猛吸了几口气，差点当场交代过去。他听觉异常敏锐，楼上成群的尸吼排山倒海向他压过来，无异于死亡宣告。

　　“你怕什么啊！我才应该害怕吧。”林萝星忽然戏谑地看着侯陈，眼神里有点挑衅，甚至有点从容。她伸手给侯陈顺了顺背，劝他不要那么紧张，并说了个雷霆理由，“死的人是我又不是你！”

　　她刚才确实还很恐惧，特别是看到楼下黑压压一片丧尸，简直两眼发黑，恨不得马上原地猝死。然后她突然就平静下来了，变得非常兴奋。

　　常年高压的家庭生活造就了她的神经质。出于自救的本能，她学会了把肾上腺素转化为动力。每次父母因为重复的鸡毛蒜皮的事你死我活，她就把自己关在房间做卷子。任凭门外狂风骤雨，她只以一种疯狂的姿态做卷子。那一刻她的脑子极度活跃，简直所向披靡。她病态迷恋这种感觉，这是她为数不多可以掌控自己生活的时刻了。

　　就像现在。林萝星天马行空地乱想，癫狂的兴奋完全盖过恐惧。她下意识握住侯陈小臂，有些羡慕地摩挲他的伤口，“你说我被咬了的话，会不会也变成你这样的活尸？还是只有你天赋异禀，我就是一个普通人？”

　　“你看过丧尸电影吧？那些可以拯救世界的主角，要么自己就是零号病人，要么就是身边有特殊的变种丧尸。决定我命运的时候要到了，你懂吗？你不激动吗？”

　　楼梯转角露出一只红褐色的腿。

　　丧尸来了，来不及了。

　　侯陈听不清林萝星在说什么。他简直要疯了，他突然后悔自己这么没有原则。林萝星要来这种尸城，自己居然一句不劝就跟着她来了！

　　他感受到伤口上细细的触摸，低头看见纱布。沉思一秒，他扯开纱布条，手指用力扣进去。

　　他想起地下车库的惨烈场景，两只丧尸各抓住他一只手，指甲抠进他的手臂，沿着骨头把皮肉一条一条活剐下来。

　　好痛，太痛了，侯陈前所未有地清醒过来。

　　也只有痛令他感觉还活着，只有他承受了痛，林萝星才可能活着。他把伤口扯得更大更深，黑血汩汩涌出，肌肉组织和血管被搅成一团烂泥。他抓起来一块烂肉，往林萝星脸上抹。

　　侯陈几乎把自己的整条手臂掏空，从小臂撕开到大臂，肉皮像只帆悬在尺骨上，一张一合。

　　与此同时，丧尸下来了。肩并肩，踵接踵，如洪水卷向两人。

　　侯陈紧紧抱住林萝星，两只手像蜘蛛长足绕过她后背，把她用力藏进自己怀里。他感觉到怀里的人挣扎了一下，圆圆的额头从上胸擦过去。有什么东西轻轻啄了他的锁骨，像小猫又像雀儿似的。

　　啊是她的鼻子。

　　侯陈心跳越来越快，他闻见空气里自己的尸血味道。他简直忘记自己周边都是丧尸了，居然带着一种谨慎的私心祈祷这件事——

　　他不再祈求平安。他乞求自己的气味完完全全的，永远掩盖住林萝星，永远不要消失才好。

　　几十只丧尸把他们淹没。那些东西虽然瘦弱腐坏，但力大无穷，用力擦过他的后背，撞击他的肩膀，将两人压向墙壁。一只丧尸被挤到林萝星眼前，他穿孔的上嘴唇吻在林萝星的右眼上。林萝星紧紧闭着眼睛，生怕丧尸□□沾到眼球。

　　这么近丧尸会闻出来的吧？林萝星从侯陈大腿前偷偷伸出一只手，留给丧尸一个方便。她宁愿手被咬后五秒钟变成丧尸，也不要在自己美丽的脸上留下一大排黑牙印。

　　可是更诡异的事发生了。没有一只丧尸发动攻击，他们根本完全忽略掉这两个人，反倒显得这俩货有点自作多情。侯陈以为是腐肉掩盖了林萝星的味道，自己的办法很管用，心里窃喜。但随即，他们还依稀听到几句对话，

　　“好耶，终于放学了，你作业做完了吗。”

　　“我回去给我弟弟煮饭。”

　　……

　　“这不是下课铃，这是放学！”林萝星反应过来，她从侯陈怀里昂起脑袋，轻轻叫道，“他们没有变回丧尸，还是小学生，现在是放学时间！”

　　她索性从侯陈茧蛹一般的怀抱里钻出来，一点儿也不害怕，就这么笔直站在尸体堆里，任凭丧尸流动，验证了自己的猜想。于是她高兴地招呼侯陈，“太好了，不用怕。我们也放学回家吧。”

　　她太过大胆了。但这既是勇气，也是无知。

　　侯陈发现她糊得跟花猫一样，表情不太舒服，于是把外套撕成两半，外套还有林萝星靠过的余温，一半裹住自己的烂手，一半给林萝星擦脸。

　　林萝星咯咯笑起来，“还是你比较细致。反正过一段时间我们都会变成臭虫的，不过为了防止其他人类把我也当成丧尸，还是洗一下吧。”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打湿侯陈的外套，站在原地不动，抬着脸等侯陈给她擦干净。她又故意做一个凶恶的表情，问侯陈，“我现在是不是很像丧尸了，嘻嘻。”

　　“唔，”其实跟他家里等猫粮的小三花猫差不多。睫毛长长的像猫咪胡子，上面沾着自己的碎肉，是埋头吃罐头弄到的残渣，笨笨的，一点都不吓人。不过侯陈还是点点头，“是的，像丧尸了，好吓人的！”

　　侯陈擦得非常仔细，动作又轻，内眼角、鼻翼两边、发际线全部抹得干干净净，林萝星在他眼里又从三花变成小白猫，还是漂漂亮亮的。

　　“好了！差不多得了！”林萝星耐心不多，停住侯陈还要再擦一遍的手，急吼吼要去打仗一样。她已经玩弄过一遍这些丧尸，现在只要轻而易举从这里逃出去，这就成为她人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胜利了。所以她期待，振奋，急不可耐。林萝星转身就混进了丧尸堆，好像那些丧尸才是她的归宿一般。

　　侯陈扔了衣服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慢慢下楼。林萝星前面是后背被咬空的丧尸，胸腔只剩一块锈红色壳子。右边丧尸脖子断了，脑袋垂在林萝星头顶，恶心的黄水一直往她脑袋上滴，她不知道具体情况，只觉得感觉脑壳顶凉丝丝的。

　　侯陈看到就伸出手接着黄水，左手满了换右手。他怕这种东西会让人秃头，毕竟那只断头丧尸是个老秃驴。他又生怕挤着林萝星，于是翘着屁股端着手，叉开双腿像螃蟹一样挪动，给林萝星尽可能整出一小块空间。

　　终于，他们磨蹭到教学楼外，瞄准铁门大步流星过去。但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一个穿羽绒服的男丧尸逆流走来，杵着拐棍，一条裤腿空荡荡，与两人迎头撞上。林萝星和侯陈立刻低头看地上找东西，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正所谓未看此花此花与你的心同归于寂……他们生怕和他产生一丁点目光交集，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师正在点名同学回答问题。

　　课堂怪谈规则有过记载，如果不知道答案且不想被老师点名，就应该挺起胸膛和老师骄傲对视，表现出胸有成竹的样子，而不是低头装死，因为越心虚越容易被惦记。可惜他们太久没上学，早就忘了这些优秀传统习俗。

　　所以他们被老师盯上了。

　　丧尸举起手遮住眼睛，好像有一道刺眼白光，从深夜直直打向他。而后灯熄了，他痴痴凝视林萝星，语气难以置信，“张老师，你怎么来了？”

　　“啊，对的对的对的，我张老师来了。”事已至此，林萝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