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尸焚》杯马

6、忙趁东风（2） 复活

　　侯陈仍然下意识挡在前面，推开林萝星，“快找地方躲！”

　　他卸下教室大门，打横过来抵住那群疯狂丧尸。他的力气比不上纯血活尸，几十只丧尸层层叠叠越垒越高，逼得侯陈迅速后退。瞥见林萝星已经逃上楼，侯陈一把扔下门板往楼下狂奔，吸引丧尸到相反的楼层。张小全捉住他的脚踝把他扑倒在地，一串丧尸就如同冰雹全部砸到他身上。他们将腐烂的脸颊凑近嗅闻，在侯陈脖子间擦来擦去。

　　他们终于发现，好不容易捕捉到的活物竟然是同类，便摇摆着站起来，四散走开了。

　　侯陈再等了一会。确定尸群没有继续跟着他，才轻手轻脚跑回四楼。他心里只有一件事，就是祈祷林萝星千万千万不要有事。

　　“萝星，我是侯陈。”侯陈压低声音，挨个办公室敲门。最终，四楼最边上的一个房间门打开了。

　　侯陈看到面色如常的林萝星，一下瘫倒在门后，仿佛自己才是劫后余生的那一个。

　　“这里是播音站。”林萝星轻声，指了指两人面前的设备。

　　房间不大，白窗帘遮得房间略略昏暗。墙壁边摆着一套黑色柜体音箱，一台老式计算机，桌子上两支麦克风，桌底电线乱如麻。角落还倒着两具几近风干成白骨的尸体，看起来没逃出去。

　　“白骨看着也比丧尸顺眼。”林萝星小声吐槽，又觉得不对劲，“不是说你。”

　　侯陈点点头。他没听出林萝星话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白骨顺眼那就是白骨顺眼，丧尸确实没什么好的。

　　林萝星站到窗边，将身体隐藏在墙后，拨开一点窗帘。楼下丧尸聚集到处乱撞，全部都发狂了，和刚才上课的学生完全不是一种状态。

　　“你之前见过这种丧尸么？”林萝星问他。

　　“没有，我以为我已经够特殊了。”侯陈挠挠头。他也明白自己的处境非同一般。

　　之前在林萝星家里，她爸爸打开门迎接士兵进来之前，侯陈就从楼道里听见子弹上膛声，还有滋滋不断的电频信号。开门一瞬间，他顺着洗手间外的大铁管跳下楼，穿过小区绿化逃走了，这才没有被抓到。他并没有马上走远，远远观察着军队的押送车。两只妻女丧尸被抬进去的时候，脖子以上的部分全部消失，只剩下腐烂的躯干。她们真真切切被爆头杀害了。

　　他本来应该感到后怕，但他只记得某一个瞬间。当他摸到生锈铁管的刹那，林萝星勇敢地站出来阻止士兵进房间搜查，给他感动得一塌糊涂。后来林萝星被推倒在地，他硬生生遏制住返回杀人的冲动，手指掐出血。不过他都记了下来，那个士兵的味道他现在都还分辨得一清二楚。

　　计算机的屏幕突然亮起来，一阵愉快的音乐打断思绪。

　　十五分钟已过，上课铃响。楼下游荡的丧尸仿佛接收到神秘讯号，全部从恍惚嗜血的状态中清醒，转而投入另一种极端。他们欢脱地跳起来，手牵着手，成群结队往楼内跑。四楼另一头也传来咚咚的脚步声，还有故作天真的爽朗笑声。

　　“老师好！”整齐划一的上课问候。

　　侯陈注意到楼下还有一堆丧尸没有离开。仔细观察才发现他们在列队，按高矮次序站好后围着小操场跑步。队伍里嘻嘻哈哈，跑得虎头蛇尾，乱七八糟。然后他反应过来了，“这是在上体育课么。”

　　“上课铃响他们就会变成小学生，下课铃响了他们就变回吃人的残暴丧尸。”林萝星很快找准症结，一通分析，“铃声是状态改变丧尸状态的信号。”

　　“我们高中那个班主任你还记得吗？他也变成丧尸了！买牛肉那天我还碰到他，他问我怎么不去上课。但是他就没有退化回小学生。”林萝星想不通，胡乱抓了把头发。她扫了眼侯陈，发现他小臂被割开一道至少十厘米的大口子，脓血糊在手臂上，像敷了一层尸油膏。

　　侯陈这样的人尸不会死，但依旧会受伤、有痛感，如果不治疗伤口也会继续化脓扩大。林萝星呀呀呀惊叫几声，赶紧从包里拿出纱布和双氧水，替他简单消毒包扎好。然后两个人瘫倒在地，漫无目的放空。

　　刚才实在太刺激了，他们一时半会还无法适应。

　　此时太阳快落山，风把白窗帘吹了进来。屋子里笼罩着一股昏黄。像某个即将放晚课的午后，突然从书堆里抬头朝窗外望，身体里紧绷的东西松掉了，于是忘记身处何方。

　　她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侯陈看着林萝星，思绪乱飞。

　　他的父亲杀掉他的母亲以后，他就孤苦伶仃一个人了。从那天开始，他作为杀人犯的儿子，突然带有了一种原罪，一种基因。所有没有这种东西的人，都有权力在他的尊严上践踏一脚。

　　可这种东西他出生没有，过去十多年也没有获得，某一天突然就被迫拥有了。这种东西如何叫原罪，叫基因呢？

　　被霸凌被的情景他已经不愿再回忆。只有林萝星愿意给他递纸擦干净墨水，阻止别人用扫帚殴打他，偶尔还给他讲几个非常冷的笑话。她是那么的受欢迎，那么善良美丽，还有平易近人的幽默感，以至于为杀人犯的儿子说话，也没有人会责怪她。

　　而自己能为她做得太少。侯陈想起来有一次，林萝星的作文比赛没有得最高分。她皱着眉头，递给自己第一名的卷子表示很伤心。侯陈简直不知道怎么办，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她高兴。于是他接过卷子，揉皱了塞进嘴里，一口把那个满分作品吃掉了。融化纸浆用了他很多唾沫，卷纸折角划得他喉咙痛。但硬是咽了下去，张张嘴表示已经空无一物，烦恼消失。

　　林萝星噗嗤一声笑了。侯陈看她笑，自己也笑。他觉得她的喜乐实在纯粹。

　　而林萝星现在满脑子都是学生丧尸。她猛地想到什么，站起来把麦克风打开了。正常人绝对会阻止如此不确定的危险行为，毕竟麦克风可是会发出巨大噪音吸引丧尸的。

　　但可惜他是侯陈。反而呢，侯陈靠过去，把麦克风的声音调到最大，贴心试了试，“还有电，可以用的。”

　　他把话筒扭一个林萝星方便的角度。林萝星就凑上去说话，“请各班马上派三名学生，到教学楼前操场打扫卫生。通知再播送一遍......”

　　播音室里也能听到各班音响启动，林萝星的通知声在教室里嗡嗡作响。等几分钟，竟然真有丧尸陆陆续续走出来，个别手里还拿着清扫工具，站在操场前集合。

　　林萝星捂着嘴偷笑。她很满意自己的伟大发现，马上跟侯陈分享，“这些丧尸可以被铃声控制，我们要好好利用这个特点。看来这次确实和第一次丧尸潮不一样了，丧尸可能发生了新变异。啊，比想象中有意思太多了。”

　　侯陈用力点点头。他一听到林萝星讲话，马上就忘记了刚才教室门口多么凶险。反正只要和她在一块儿，哪里都很有意思。

　　“一节课50分钟，距离下课还剩半小时。不过如果我们……”林萝星狡黠一笑，拉掉了电闸。

　　电闸一关，这堆会发声的大玩具顷刻变成一坨废铁。

　　“现在下课铃不会响啦，这节课永远不会结束，这些丧尸永远都是小学生，我们就很安全啦。我们就像刚才一样装成老师，一个教室一个教室找。”林萝星松开电闸，详细部署了接下来的计划。她感到两人的丧尸之行已经渐入佳境，往后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样的神奇丧尸。但这一刻，她相信两人都有能力掌控。

　　侯陈被她的信心感染，也是一样振奋的心境，破天荒对林萝星发出一个指令，“好，出发！”

　　他们打开门，从播音室走出来。林萝星信心十足，大步迈开，直接闯进一楼第一间教室。这里也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成年丧尸。她大摇大摆走进去，迎着一屋子尸体的目光，大声diss他们，

　　“要认真，不要一有人进来就到处望。校长和我来看看大家的学习状况。”她环视一圈，并无女孩，便安全退出。

　　“校长同志，”走廊外，林萝星煞有介事地拍拍侯陈，为自己设置了一个比老师还高的新职位，“下一间教室你来介绍我，就说我是教育署的林署长，来学校视察。”

　　侯陈一走进教室就立刻介绍，“同学们，这是教育署来学校视察的林署长，我们一起拍手欢迎她，好不好呢！”

　　丧尸们如今都是注意力不集中的孩子，马上来了兴致，纷纷鼓掌，朝林萝星痴痴地看。

　　“你们现在要认真学习，小学生的任务就是努力读书。”林萝星玩得忘乎所以，站在一只剩下半张脸的丧尸前，进行爱的教育。

　　丧尸张开断裂的下巴答话，“我不想读书，我想赶快长大，长大了就可以不被大人管着，就可以天天看动画片和买玩具。”

　　林萝星笑着摇摇头，“等你们长大就懂了，读书多幸福，好好珍惜现在的生活吧。”

　　当她还小的时候，她也每天做着快点长大的梦，大人就沧桑地跟她说这些云里雾里的话。那时候她也听不懂，以为大人骗她的，长大了多好啊，长大了有什么痛苦的？如今角色颠倒过来，现在她变成那些大人，把一模一样的话告诉给这堆“小孩儿”。

　　林萝星感到一种无力的宿命感，终究是没有过上幸福的大人生活。或许她一直在早就注定的路上，沿着父母庸常的背影狂奔。那这么多年立下的雄心壮志、付出的艰苦努力，又是为了什么啊？

　　她十二岁就给二十五岁的自己写信，问二十五岁的林萝星，
　　你都这么大了，应该是一个了不起的大人了吧？
　　你应该一直坚持写作的梦想，出版了好几本小说了吧？
　　你应该也遇到一个很帅的白马王子，和他结婚幸福生活在一起了吧？

　　再回首，这真是一串尖酸刻薄的问题啊！自己当年可是怀着赤诚希望和衷心祝福才写下这一串问题的，现在居然都变成扎心的小刀了。年少真心居然是这么残忍的东西。

　　“啊，其实你们已经懂了。”林萝星恍然大悟，朝那个孩子眨眨眼睛。

　　大多数教室是空的，转了几层，他们都没发现小女孩的身影。

　　“这里都是成年丧尸，小女孩不在这里。”侯陈跟在林萝星身后说。

　　于是他们下楼，准备离开。

　　远处，一声悠扬厚重的钟声传来。
　　“咣——”

　　余音未断又是一阵。
　　“咣——”

　　两人觉得这声音实在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楼里随着钟声隐约躁动。

　　“是下课铃！！！！”侯陈率先反应过来，“停电以后用的那种！”